沈掬星收到邢宿传信,喊他去酒楼吃饭。

    自任奚雨离开后,妖宫没人再拉着沈掬星吃“家庭饭”,他又回归到整日游荡在外的习惯,天亮出门天黑回来已成常态。

    他想也没想便同意了,反正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练剑、睡觉。

    沈掬星方一踏进酒楼,就有侍者过来接待,毕恭毕敬地将人领上楼。

    这家酒楼沈掬星几人常来,次次都要顶楼的包厢,久而久之,顶楼的包厢几乎成了他们的专属,老板日日为他们备着。

    不知怎的,今日来这酒楼吃饭的人格外多,沈掬星好几次被路过的人撞到。

    他“啧”了声,脸上很快挂上不耐烦。

    沈掬星穿着华贵,张扬的红色衣衫上绣着金线,腰间佩剑一看便知不是俗物,如今再配上脸上的烦躁,直教人觉得这人惹不起。

    前面的侍者举起袖口擦去额间的汗,退至沈掬星身后,伸出一只手臂为他隔开一条道,生怕少主再有不虞,一令之下让他们关门歇业。

    从前不是没有这般情况,但少主都是甩甩袖子,毫不在意。但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什么,少主的心情看起来颇为不美妙,总是冷着脸。

    毕竟是妖界少主,没人敢去触他的霉头,其他人只能小心再小心。

    到了顶楼包厢,侍者总算松了口气,推开门将人送进去。

    见沈掬星臭着脸进来,赵风唯“呦”一声,问:“怎么,谁又惹少主不高兴了?”

    闻言,俞烨头也没抬,抚着自己的袖口,淡淡道:“他近些日子不都是这样?谁经过他身边都要绕道走。”

    邢宿撇了撇嘴,又点头。

    “的确,跟死了老婆的鳏夫一样,谁敢惹他。”

    椅子被大力拉开,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拖拉声,似木头的哀鸣。

    沈掬星倚着椅背,将双手垫在脑后,两条腿交叠,随意地搭在地上。储物袋上挂着的玉扣品相极佳,磕在椅子上,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脆响,他分毫不在意。

    “你们胡说什么。”他阖上眼,没好气道。

    侍者敲门进来,问几位客人要点些什么。

    见沈掬星没有说话的意思,俞烨便报了几个他们常点的菜,又问坐在中间的邢妍和邢妙有没有想吃的。

    沈掬星这才睁开眼,看到坐在邢宿身旁的他的两个妹妹。

    他缓缓坐直身子,眼睛盯着窗外那棵绿盈盈的榆树,佯装不经意地问:“你们从凡界回来了?”

    榆树枝头有两只小雀,脑袋抵在一起蹭来蹭去,沈掬星的目光扫过去,它们扇了扇翅膀,跳到了更高的树枝上。

    “对。”邢妍回答。

    沈掬星没说话。

    他自然不是只想听一个简单的“对”字,但自己的面子摆在这,其他的话他问不出来。

    此刻他倒是和邢宿一样,也觉得邢妍与邢妙奇怪了。换作其他人,对于这样的问题怎么也要延展一些内容,但她们只回答一个字。

    说她们有问题吧,人家又确实回答了你所问。

    她们说话时,邢宿在一旁悄悄观察沈掬星的表情,听到邢妍回答时他那一瞬间的僵硬被邢宿捕捉到。

    邢宿嘴角微微勾起,决定帮好友一把。

    他在打了个响指,在两个妹妹看过来后,清了清嗓子。

    “你们过去不是去找任姑娘的?我记得她离开前说要与你们两个一起学画画,那你们去时她可说了她是否还回来?”

    见沈掬星神色立刻紧绷起来,邢宿便知道自己赌对了。

    邢妍了然一笑,说“哦,这件事啊”,尾音拖得长长的,故意吊人胃口。

    沈掬星惹了任奚雨不高兴,作为好友她们肯定是站在任奚雨这一方,如此,沈掬星是必然要被她们仔细逗弄一番的。

    尊贵的少主大人面上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竖着耳朵,就等邢妍说话。然邢妍与他故意作对似的,与邢宿两人就肩比肩挨着,却非要传音,沈掬星一个字也听不见。

    偏偏邢宿还格外夸张地大声喊叫,说些“天啊,竟然如此”之类的话,让沈掬星觉得心中似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极了。

    他站起身,双掌大力拍在桌子上,眉头蹙成一团,大声道:“就这么点事犯得着传音吗?整个妖族有什么事是本少主听不了的!”

    玉扣再次碰撞在桌子上,颤颤巍巍地一通响。

    赵风唯没忍住笑出声,沈掬星自然听到了,但他心中觉得羞耻,哪里敢开腔。

    邢妍这才捂住唇,奇怪地眨了眨眼,说:“原来少主也想听呀,我还以为这等子事情少主不爱听呢。”

    沈掬星已经重新坐下,低敛着眉眼不说话,耳尖有很小的一点红色。

    邢妍终于打算大发慈悲告诉他了,她怕再逗真的惹毛了少主。

    “小雨没说会不会回来,有可能今天就回来了,也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妖族。”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掬星心头一紧。

    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妖族?这个骗子,说好了要向他认真赎罪的,这才多长时日,就要将他抛下了。

    果然,之前说过的话全是哄他的。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邢妍将任奚雨送给她的吊坠放在手心把玩,莹莹新月渡着一层柔光,看着就教人奇异地安心下来。

    “其实小雨在凡界生活得很快乐,她的爹娘很爱她,家里还有一只超级可爱的小猫儿。我们去的时候,她们家刚开了糖水铺子,客人多极了。”

    “的确如此,我们还见到一名心悦她的男子,”邢妙插进来,手舞足蹈地比划,“那少年穿一身白衣服,看起来颇为清秀。”

    “啧啧,你们都不知道,他红着脸跟小雨说想认识一下,真是好玩得很。”

    “然后呢?”赵风唯将身子向前凑了些,眼中明晃晃写着“凑热闹”三个字。

    她将手摊开:“自然没成,小雨对他根本没有那方面的兴趣,那人被拒绝了就走了。”

    沈掬星紧抿的唇角在听到“被拒绝”三个字后略微舒展。自他进来后,邢宿一直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表情。

    按照平日沈掬

    星的机敏程度,邢宿今日这猖狂的看法早就被发现并挨骂了,结果今日沈掬星愣是一次也没发现。

    见他如此,邢宿嘴角勾起,冲他挑了挑眉:“看不出来,咱们少主对任姑娘还挺关心。”

    沈掬星差点再次跳脚,但转念一想,若是自己恼羞成怒,岂不是真被当成了关心她?

    于是他环抱双臂,漫不经心地说:“身为妖族少主,我自然要关心族人,尤其是这般居住在外族的族人,我需要保证族人不出岔子。”

    赵风唯笑得简直要发抖。

    关心族人?沈掬星活了十七年,从前哪里说过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骗骗别人得了,别最后把自己骗进去了。

    侍者敲了敲门,得到答复后才端着菜进来。包厢里的人皆非富即贵,他敛起心神,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俞烨终于有机会叫停这场闹剧。

    “好了都别说话了,快吃饭吧。”

    他边说边将甜食往邢妍与邢妙那处挪的近了些。

    俞烨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大,向来充当兄长的形象,照顾其他人一些,大抵因为如此,其他人也格外听他的话。

    邢妍和邢妙齐齐向他道谢。

    荷花板栗糕,底部沾着晶莹的糖液,清雅浅淡的荷花香一上来便勾去了人的心神。

    两人同时伸出筷子,都想吃第一块糕。

    双生子不愧是双生子,连看上的荷花糕都是同一块。两双筷子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就这么一瞬间,另一双筷子忽然横叉进来,夹走了那块糕点。

    她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愤懑。两人立刻抬起头,看向握住筷子的那双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再向上看。

    是沈掬星。

    他面无表情地将荷花糕塞进嘴里,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夺食的行为有什么不好。

    其他人亦没料到他这一步动作。

    俞烨动作一顿:“掬星,你不是向来不喜爱吃甜食?”

    从前俞烨还劝过沈掬星,告诉他吃甜食没什么大不了,然而他总是固执己见,死活不乐意吃,说什么身为少主才不吃这种小孩子吃食。

    俞烨原本要夹肉的筷子硬生生转了方向,竟也夹起一块荷花板栗糕。他想,总不能是这板栗糕有什么特别之处,惹得这不吃甜的人都要吃。

    邢宿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自己的好友会不会是被人夺舍了。

    沈掬星慢吞吞地把那块糕点吃完,道:“今日想尝尝。”

    口中盈满醉人的香甜,板栗的厚重被荷花花瓣稀释,只余下恰到好处的香醇。

    它与糖果的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甜,相较起来,他好像还是更喜欢小锦鲤妖给他的杏子糖。

    想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袋。

    任奚雨走之前留下的糖果被他一颗颗捡起来放进了储物袋,储物袋里的其他东西都被沾染上了杏子味。

    他只吃了两颗,后来便不吃了,一直堆在那里。

    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