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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5章 尖刀连血战望都

    4月27日凌晨四时,保定南郊。

    天光未亮,营区外的旷野还笼在一层薄雾里,第28集团军先头部队已经在夜色中开出营区。脚步声、马蹄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沉闷而急促。第78军第107师第785团一营一连作为全团尖刀,提前三小时出发,走在整支部队的最前面。

    一连长周连山,老兵出身,脸上有条刀疤,从右眉骨一直拉到颧骨,走路带风。全连一百五十二人,排成两路纵队沿平汉铁路向南推进。队伍前头是两个尖刀班,机枪手扛着捷克式,雄赳赳气昂昂。后面是三个排成梯次跟进,间距拉得开,脚步声轻而整齐,像一条在夜色里游动的长蛇。

    何振宇在连部跟着周连山。他本是军部实习参谋,出发前主动请缨到一线。周连山起初不答应,一个读书出身的军部参谋往尖刀连塞,不是添乱是什么?可何振宇态度坚决,磨了半个钟头。周连山拗不过他,最后扔给他一支二八式半自动步枪,叮嘱道:“跟紧我,别逞能。”

    何振宇把枪背好,钢盔扣紧,走在连长身后三步远。晨风里,远处传来隐隐的飞机轰鸣声。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那轰鸣声从北边滚过来,像雷声,又像千百只大鸟在云层上面扑翅膀。

    那是空军第5路军的机群。早上六点十分,第14、15大队从保定起飞,第16、18大队从天津起飞,分两路扑向冀中地区的日军机场。

    日军机场警铃大作,几架飞机刚滑出跑道就被研驱一F和朱雀炸成火球。机库、油库、弹药库接连中弹,黑烟直冲半空,几公里外都能望见。此战击毁日军飞机四十余架,冀中日军航空力量半天之内失去还手之力。

    下午两点,一连已过望都以北五公里。公路两侧是起伏的土坡和半枯的杨树林,风从林子里穿过,带着一股子春天的潮气。

    周连山突然抬手,全连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齐刷刷停下。

    “有情况。”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前面土坡后突然喷出火舌。三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来。

    两个尖刀兵当场倒地,后面的战士赶紧滚进路沟。

    何振宇本能地一矮身子,耳畔顿时全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他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像无数条鞭子同时抽在空中,又像铁片贴着头皮飞过去。

    “日军伏击!散开!抢占右边制高点!”周连山扯着嗓子吼,声音盖过枪响。

    日军两个中队从东西两侧压来,掷弹筒把公路炸得泥浪翻腾。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何振宇感觉嘴里全是沙土味。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一连没有乱了阵脚。周连山带着几十人冲向路西的土丘,两个排在后掩护,交替跃进,以强大的火力压制日军的侧翼。

    何振宇跟在周连山身后,子弹擦着钢盔嗖嗖飞过,他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啸声,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地往前冲。

    土丘不高,却卡在公路弯道处,谁占了谁就能控制正面。一连冲上制高点时,日军一个小队也正从另一侧往上爬。双方在坡顶撞在一起,枪口几乎顶到胸口。何振宇看到一个日军士兵的脸,年轻得像个学生,眼睛里却全是野兽一样的疯狂。他来不及想,手里的枪已经响了。

    三十米外,一个日军机枪手正架枪,枪口正在转向。何振宇单膝跪地,举枪就射。二八式半自动步枪枪口一跳,对面机枪手仰面栽倒。他紧接着又一枪,副射手也倒了下去。动作比他想象中利落,像在训练场上练了千百遍那样熟练。

    “好枪法!”周连山回头吼了一声。

    日军被压到坡腰,仍不后撤。他们借助树桩和土坎,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封锁坡顶。

    一连的捷克式机枪组架在高处往下打,子弹把土坡打得像开了锅,泥土翻起来又落下去,和血混成一片。

    何振宇趴在坡顶,钢盔檐下只露出两只眼睛。他不停变换位置,枪口专找日军指挥官和掷弹筒手。一个日军少尉刚举起军刀,被他一枪打穿胸口,军刀从手里飞出去,插在两步外的泥地里。两个日军掷弹筒手蹲在土坎后装弹,他三枪放倒两个,第三个转身要跑,何振宇尚未瞄准,就被旁边的战友补掉。

    战斗从下午两点打到四点。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一连打退。坡下横七竖八堆着日兵尸体,土坡上的弹坑密得像麻子。

    一连的伤亡也在增加,副连长被弹片掀翻,一班长牺牲,机枪手换了三茬。何振宇认识的一班长叫马老四,山东人,出发前还给大家发过烟,笑起来满口黄牙。现在他躺在坡顶,眼睛睁着,看着天,胸口的军装浸成了黑红色。

    何振宇带来的六十发子弹打掉大半。他趴在一具战友尸体旁,从对方的子弹盒里摸出几排子弹。手指在发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像打摆子一样。他咬着牙,一颗一颗压进弹仓。金属弹壳和弹仓碰出细碎的声响,在枪炮间歇里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怕吗?”周连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旁边,左脸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问得平静,像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何振宇抬头,嗓子干得冒火:“怕。但我更怕被人看不起。”

    周连山在他钢盔上拍了一巴掌:“你今天的表现不错。这仗打完,我请你喝酒。”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说定了的事。何振宇想挤个笑,没挤出来。

    就在日军准备发起第四次冲锋时,北面公路上响起嘹亮的冲锋号。那号声穿透枪炮,尖锐而昂扬,像一把刀子划开焦灼的空气。

    一营主力到了。三辆二九式轻型坦克在前面开路,机关炮把公路两侧的日军火力点一个个敲掉。炮弹打出的尘柱和火星在黄昏的天色里格外刺目。

    日军见势不妙,抬起伤员边打边撤,退回望都县城。一营追到城下,被城头火力拦住,停止了追击。那几挺城头的机枪打得很猛,子弹在装甲上敲出密密麻麻的火星,像有人从城墙上泼下一把烧红的铁砂。

    战后清点战场,一连歼敌一百七十余人,自身伤亡七十多。日军丢下四挺重机枪、十几具掷弹筒和满坡的步枪。何振宇靠坐在一辆坦克旁,把打空的步枪放在腿上,两只手还在抖。他身旁是一连的弟兄们,有人在给伤员缠绷带,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木然地坐着,脸上都是硝烟和血。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战场涂成暗红色。

    周连山走过来,扔给他一壶水:“喝。这是你第一次见这种阵仗吧?”

    何振宇仰头灌了几口,呛得直咳:“以前听人说打仗,以为是……现在才知道,就是命换命。”

    周连山蹲下来,点着一根烟。打火机在风里擦了好几下才着,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和硝烟混在一起分不清。他看了何振宇一眼:“是命换命。可你手上的枪不是白拿的。你今天救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鬼子。这条路,你得走下去。”

    何振宇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南边,望都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地蹲着,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城头还飘着日军的旗子,灰蒙蒙的风把那面旗吹得时起时落。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军装,从这一刻起,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军装是干净的、笔挺的,穿着它走路都有点神气。现在这身军装上全是土、血和硝烟味,领口被什么割破了,钢盔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可他觉得,这才是军装本来的样子。

    当天晚上,第28集团军司令部将望都遭遇战战报上报太原。李宏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半晌没动。

    陆一鸣站在旁边,以为他要发火,毕竟伤亡七十多,尖刀连几乎打废了。

    李宏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这个何振宇,没给他叔丢人。”

    陆一鸣问:“要把他调回来吗?”

    李宏摇头:“不用。让他在前线多滚几回。铁,就是这么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