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的病房门没锁,陈光明推了一下就开了。
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
陈光明吸了吸鼻子,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茉莉花茶香飘了出来。
王建军半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白枕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鼻梁上架着眼镜,正看得津津有味。
他脸色红润,额头油光发亮,哪里像个病人?比陈光明这个年轻人气色都好。
听见动静,王建军抬眼一看,赶紧把书往被子上一放,热情地招呼:"哎呀,光明来了!快坐快坐。"
陈光明也不客气,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地道:"王县长,听说您病得不轻啊?我看您这气色,比我都健康,满面红光的。"
王建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嗨,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了。这咳嗽啊,别看是小病,最磨人,一宿一宿地睡不好觉。医生说了,得静养,不能累着。"
陈光明心里暗笑,这老狐狸,装病都装得这么理直气壮。上次住院坑了白如星,这次又来这一套,也不嫌腻得慌。
不过他也不点破,寒暄了两句,就直奔主题:"王县长,我今天来,一是看看您,二是有件事想问问您的看法。"
"哦?什么事?"王建军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眼皮耷拉着,开始努力装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宋书记今天下午搞了个大动作,"陈光明盯着他的脸,"县委办全体出动,组织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后备干部,搞了一个大型问卷调查——你是否支持建设美丽广场。"
王建军"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是吗?我这住院住的,外面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了。"
"您怎么看这件事?"陈光明追问,"就为了一个公园项目,搞这么大阵仗,全员投票表态,她这是想干什么?"
王建军放下保温杯,靠在枕头上,咳嗽了两声——咳得有气无力,听着就假。
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嗨,我一个病人,管这些干什么。宋书记年轻有为,有想法,有魄力,这是好事嘛。"
"好事?"陈光明皱起眉头,"常委会都否决了的提案,她现在搞全县干部投票,这不是绕开常委会,搞变相施压吗?"
王建军却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反而扯起了别的:
"光明啊,你说这医院的伙食,是真不行。中午那红烧肉,肥得腻人,我一口都没动。还是家里的饭香,你嫂子炖的那个排骨汤,那叫一个鲜……"
陈光明一愣,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
他还想再问,王建军又开始咳嗽,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摆着手道:"不行不行,话说多了就喘,医生让我少说话,多休息。"
陈光明看着他演戏,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肯说。
王建军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一会儿说医院的空调太凉,一会儿问水库工程进展怎么样,一会儿又说最近天气太热,工地要注意防暑降温——就是不接宋丽那个话茬。
陈光明试了几次,都被他轻飘飘地挡了回来。
他心里明白了,王建军这是在装糊涂。
或者说,他是故意不说。
这只老狐狸,心里肯定门儿清,但他就是不挑明。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陈光明见实在问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王县长,您好好养病,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急着走啊,"王建军却叫住了他,伸手从被子上拿起那本厚厚的书,递了过去,"光明,这本书我看得差不多了,你拿去翻翻。"
陈光明接过书,低头一看——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四个烫金大字:《明史通俗演义》。
他愣了一下:"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没事的时候翻翻,挺有意思的,"王建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古人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咱们这些当官的,多看看历史,没坏处。"
他说得云淡风轻,陈光明却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但他再问,王建军又开始咳嗽,说累了要休息。
陈光明只得揣着一肚子疑惑,拿着那本明史,离开了病房。
从县医院出来,陈光明钻进车里,把那本明史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县政府开。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宋丽搞的那个问卷调查。
美丽广场?
不就是个公园项目吗?
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常委会都否决了,她还不死心,搞什么全县干部投票——这不是明摆着要借多数人的名义,来压常委会吗?
可她图什么呢?
就为了一个公园?
陈光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宋丽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以前觉得她就是个空降下来的女书记,年轻,有背景,做事雷厉风行,但也没什么太深的城府。可自从战省长回归之后,她是越来越强势,手腕也越来越硬。
今天这一手,更是打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王建军那老狐狸,明明知道什么,就是不肯说。
还送了本明史给他……
明史?
陈光明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那本厚书,心里犯嘀咕。
这老狐狸,送本历史书是什么意思?
难道答案在书里?
不可能吧。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回到县政府的办公室,已经是傍晚了。
陈光明泡了一杯茶,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发呆。
工地上的事,他本来就放心不下,今天被孙雪峰和王建军这么一搅和,更没心思干活了。
他随手拿起那本明史,翻了翻。
书页泛黄,看得出来王建军翻了不少遍。
陈光明翻了几页,就觉得枯燥乏味,肚子开始叫了。
就在他准备把书扔到一边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页折了个角。
那一页的页码,被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很显眼。
陈光明挑了挑眉。
王建军看书还折页?
不像他的风格啊。
他下意识地翻到了那一页。
折角的那一页,标题是三个大字——【大礼仪】。
陈光明愣了一下。
大礼仪?
他带着疑惑,往下看去。
这一看,就入了神。
书上写的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一段旧事。
明武宗朱厚照死得早,没留下子嗣。内阁首辅杨廷和做主,把远在湖北的兴献王之子朱厚熜接了过来,继承皇位,就是后来的嘉靖皇帝。
按说,杨廷和对嘉靖有拥立之功,君臣应该和睦才对。可偏偏,因为一个"爹"的问题,君臣闹翻了。
杨廷和那帮老臣说:你既然是来当皇帝的,就得过继给明孝宗(武宗他爹)当儿子,管自己的亲爹兴献王叫"皇叔"。
嘉靖不干了:我是来继承皇位的,不是来给别人当儿子的!我亲爹就是我亲爹,凭什么要叫皇叔?
就为了这么个事儿,君臣吵了十几年,史称"大礼议"事件。
"大礼议"事件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全员表态。
杨廷和带头,几百个京城的官员联名上疏,逼着嘉靖妥协,说这是祖宗规矩,不能改。另一边,有几个品级很低的小官,看透了皇帝的心思,单独上奏,支持嘉靖认自己的亲爹。
所有的奏折,全都直接送到皇帝手里。
等于全朝廷的官员,人人都要写一份"立场答卷",你站哪边,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第二阶段,强硬打压。
嘉靖三年,两百多个反对皇帝的官员,聚集在左顺门外,跪在地上哭谏,说这是祖宗之法,不能变。
嘉靖彻底怒了,当场下令——廷杖。
一百多个官员,在皇宫门口被扒了裤子打板子。十七个人,当场被打死。剩下的,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削职为民的削职为民,终身不再录用。
那帮恪守旧礼、不肯支持嘉靖的老臣,一夜之间,全部退出了权力中心。
第三阶段,提拔亲信。
凡是在奏折里支持嘉靖的官员,哪怕原来品级再低,都被嘉靖火箭式提拔。
整个朝堂的人事,彻底大洗牌。
管理层,全部换成了听皇帝话的人。
看到这里,陈光明手里的茶杯"咚"地一声,放在了桌上。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大礼仪……
全员表态……
立场答卷……
宋丽……
美丽广场……
问卷调查……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到了一起。
陈光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书上的那几行字,眼睛越睁越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什么美丽广场!
什么公园项目!
根本就不是为了修公园!
宋丽这是……这是在效仿嘉靖皇帝啊!
她搞的那个问卷调查,哪里是征求意见?
那是立场答卷!
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后备干部,人人都要回答——你支不支持建设美丽广场?
支持的,就是站她宋丽的队。
不支持的,就是反对她。
所有的答卷,最后都会汇总到她手里。
谁是自己人,谁是反对派,一目了然。
这哪里是修公园?
这是站队!
这是筛选自己的人!
其实,宋丽根本就没想着修什么公园,这是借着一个项目的由头,把全县的干部,从头到尾,捋一遍!
找出支持自己的人!
陈光明后背"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好深的城府!
好狠的手段!
他之前还觉得,宋丽就是年轻气盛,想搞点政绩。
现在看来,他错了。
大错特错。
人家根本就不是奔着那个公园去的。
人家是奔着人事权去的。
借着美丽广场这个由头,先搞一次全员表态,把队伍划清楚。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像嘉靖那样——
支持她的,提拔重用。
反对她的,打压排挤。
整个明州县的官场,要来一次大洗牌?
陈光明缓缓坐回椅子上,手里捏着那本明史,指节都发白了。
他终于明白,王建军为什么不肯说了。
这老狐狸,早就看透了。
他送这本明史,就是为了点醒自己。
折角的那一页,就是答案。
陈光明苦笑了一声。
宋丽啊宋丽,你这一手,玩得可真漂亮。一个美丽广场,就把全县的干部都装进去了。
支持吧,等于上了她的船,以后就得跟着她走。
不支持吧,那就是反对她,以后等着被穿小鞋吧。
这哪里是调查问卷?这妥妥的是【投名状】啊。
陈光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王建军要住院了。
这趟浑水,那老狐狸,是压根就不想蹚。
装病住院,躲个清净。
等这阵风刮过去,等队伍站完了,等牌都亮明了,他再出来。
高明。
真是高明。
陈光明睁开眼,看着书上"大礼仪"那三个字,只觉得一阵头疼。
宋丽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他这个副县长,该怎么办?
站哪边?
还是……也学王建军,装病躲一躲?
陈光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个秋天,看来是没法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