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怀抱

    等天气逐渐凉爽起来,咒灵的数量骤减,有的时候甚至好几天“窗”都没有传来新任务的情报。

    五夏硝三人待在高专上课、训练、时不时逃课偷偷溜下山出去玩耍,看上去和普通的高中生竟没什么区别了。

    有时五条悟被撺掇着叫上塞涅斯一起,但是很少成功。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塞涅斯实在是太宅了。

    “大叔就是一个死宅!”五条悟这么说道。

    塞涅斯除了待在高专的教师宿舍外,就是待在东京郊外别墅区的房子里,很少外出行动。

    但是要说是死宅……硝子和夏油杰联想到那张权威的脸,感觉这个词跟塞涅斯完全搭不上边。

    “不过塞涅斯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出去走走呢?”

    虽然塞涅斯与五条悟在高专时总是形影不离,但是五条悟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塞涅斯并不会跟在他身边。

    五条悟手里拿着两支加满缤纷巧克力糖豆的可丽饼,嗷呜一口咬掉右手可丽饼的一大半,在嘴里嚼嚼嚼。

    他一边嚼一边思索了一下,然后将口中的食物吞下以后才回答:“大叔的性格就是这样,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据说他好像能感受到普通人散发出来的负面情绪。”

    以前跟大叔聊天的时候,他得知对方能够感知到普通人各种各样的情绪,不同的情绪气味不同。

    但其中的共同点就是负面情绪的味道极其恶心。

    大叔曾经跟他形容过,从普通人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咒灵气味就像是在下水道发酵一年的厨余垃圾的味道,是个人都不能忍。

    当然,他也好奇过咒术师在塞涅斯的感知中是什么气味。

    塞涅斯说或许是咒术师能够将自己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所以周身逸散出来的气味要比普通人淡很多,只有当咒术师情绪激动起来,血液流动速度加快的时候气味会浓烈一些。

    五条悟听完后惊奇地说这看起来好像小说男主的设定,能感知到不同人不同情绪的气味什么的。

    然后他兴致勃勃地问:“在大叔的感官里,我是什么气味的?”

    塞涅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下,看上去像是在斟酌着什么,说:“悟君……是果实的气味,清甜的,逐渐成熟饱满的果实,还夹杂着一丝绵甜的奶油气息。”

    想到这里,五条悟下意识抬起拿着可丽饼的手,在袖子上闻了闻,但是除了衣服上自带的洗涤剂的香味和可丽饼的甜香什么也没有闻到。

    一旁的硝子和杰就这么看着五条悟忽然开始在自己身上闻来闻去,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能够闻见咒灵的气味吗?

    夏油杰看了眼手里的可丽饼,不由得回忆起每次吞噬咒灵球时从舌根开始弥漫的,像是沾满呕吐物抹布的气味,顿时失去了食欲。

    “夏油?”硝子似乎察觉到夏油杰的异样,下意识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夏油杰不着痕迹将喉间的呕吐欲压下,笑着说:“没什么。”

    而五条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满眼好奇地问夏油杰:“杰,你不是每次调伏咒灵的时候都会把咒灵搓成球吃掉吗?咒灵是大叔说的那个味道吗?”

    夏油杰喉头一哽,刻意不去回想的咒灵球的气味仿佛在这一刻又蔓延在口中的每个角落。

    真是的,明明已经刻意去忘记了,干嘛忽然又让我回忆起来啊。

    “啊,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真的是下水道的味道吗?哇,那你不是每次调伏咒灵都要吃一遍垃圾。”

    五条悟像是自己也尝到了那股味道一样,五官都皱在一起,还煞有其事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硝子却皱起眉:“之前我们也问过你这个问题,你不是说咒灵球没什么味道吗?”

    “啊?有这回事吗?”夏油杰心虚,毕竟这种事情告诉他们的话感觉好逊啊,下意识就隐瞒下来了。

    五条悟快速吞掉手中的可丽饼,从一直蹲着的花坛边上一跃而下,一把勾住夏油杰的肩膀:“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不是问过你,结果居然被你骗过去了,杰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要不是我好奇问了大叔,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夏油杰推了他一把,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开,一边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值得拿出来说的。”

    对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刻意拿出来说他自己都感觉怪矫情的。

    但是这个不算是秘密的秘密被同伴知晓的那一刻,他的心底确实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有种似有若无的轻松感。

    就好像自己曾经背负的痛苦的秘密,现在有了同伴的分担,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了。

    身旁的悟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要不以后调伏咒灵的时候随身带一点糖果吧,吃完咒灵球之后就吃一点糖果?”

    硝子也提出自己的建议:“感觉山楂糖挺不错的,清口效果很好。”

    “硝子都是老烟枪了,对这方面再熟悉不过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啊。”

    今天是休息日,他们可以在外面玩一整天,但是在晚上十二点的时候还是回到了高专。

    穿过天元结界,踏入高专内部,此时除了甬道两侧的路灯,一片漆黑寂静。

    但是这片寂静很快被少年们的欢笑声打破。

    五条悟走在最中间,左右两只手都挂满了纸袋,显然是今天游玩的战利品。

    夏油杰在背后看着他臂弯间甩来甩去的纸袋,发问:“这么晚了塞涅斯先生已经休息了吧?”

    五条悟没有丝毫犹豫地反驳:“没哦,大叔是个夜猫子啦,晚上都不怎么休息的。”

    然后他又感慨:“感觉无论多晚去找大叔,他都没有睡觉的样子,这么晚睡觉真的不会猝死吗?”

    他自己在精力最旺盛的时候都会保持至少六小时的睡眠时间。

    同期两人完全没有在意塞涅斯睡得有多晚,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他说的前半句话。

    ——所以你是为什么会知道塞涅斯先生的作息的?现在你们的关系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太快了吧!

    硝子和夏油杰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在五条悟挥手跟他们告别,朝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去的时候也没说出什么。

    硝子犹犹豫豫道:“五条还没成年吧?”

    夏油杰同款犹豫表情:“嗯……还有两个月左右吧?”

    硝子:“所以,特遣官先生应该是有分寸的吧,不会在五条成年之前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吧?”

    夏油杰支支吾吾:“嗯……吧?”

    两人相顾无言。

    夜已深,但此时塞涅斯的宿舍依旧灯火通明,而宿舍的主人此时正端坐在沙发上,将手中厚厚的一沓资料翻了一页,看上去完全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身为式神的安格已然进入甜美的梦乡,庞大漆黑的一只此时团成一颗鸟球窝在主人亲手编织的竹篮里安眠。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响起一长三短的敲门声。

    然后门口传来少年清朗嘹亮的嗓音:“大叔,夜宵大派送到达了哦!”

    在敲门声响起的瞬间,塞涅斯就抬手在安格睡着的篮子周围布下了隔音结界。于是响亮的敲门声并没有将渡鸦惊醒。

    塞涅斯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大门的门锁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打开。

    五条悟大包小包地用肩膀推门进来,看见塞涅斯端坐在沙发上也没有意外。

    他抬脚将门合上,然后几个跨步走到茶几前,将手中的袋子一股脑地放在茶几上。

    “锵锵——这都是我给你带来的伴手礼。”

    五条悟弯腰打开其中一个大纸袋,在里面翻翻找找,然后掏出一条黑色围巾,将其展开向塞涅斯示意:“今天跟杰和硝子去六本木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围巾,感觉很适合大叔,正好快到冬天了。”

    他随手将挂着吊牌的围巾放在沙发上,然后又从那个袋子里掏出一对黑色皮质手套放在茶几上:

    “还有手套,跟大叔刚认识的时候你好像总是戴着手套吧,我选的是最大码的,不过不知道你戴不戴得上呢。”

    “说到底如果戴不上的话怎么想也是大叔的问题吧,毕竟你不是可以变大变小吗,怎么不把体型再变得更小一点呢,现在这个样子买衣服的话都是要定制的吧?”

    “哦对,我忘记了大叔你的衣服好像确实都是定制的,我记得你还可以自己变出衣服来呢。”

    “啊,魔力……真是个好东西,怎么咒力就不能办到这样的事情……”

    五条悟一边碎碎念着,一边将伴手礼从袋子里拿出来,还一个一个地介绍,其中还穿插着他今天跟朋友们在外面遇上的有趣的事情。

    塞涅斯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看着他,脑海中随着他的话语勾勒出他这一整天的轨迹。

    五条悟将礼物都拿出来后,将最后一个袋子里的东西也拿了出来,那是一盒又一盒的新款甜品。

    他相当自然地在塞涅斯的注视下抱着那些甜品,打开冰箱,然后找到相应的位置将甜品塞进去。

    “真是的,要是你一起来就好了,一个人待在高专多寂寞啊,出去玩才有意思呢!”

    关上冰箱门,他补充道:“这些都是我从六本木带回来的新款甜品,秋季上新,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要是大叔一起去的话就可以一起吃了。”

    虽然跟杰和硝子一起出去玩也是很有趣的,但是大叔不一样。

    每次叫塞涅斯一起都被拒绝,久而久之,他就觉得非要塞涅斯跟他一起出去逛逛不可了。

    大叔总是待在一个地方,难道就不会觉得无聊,不会觉得寂寞吗?

    塞涅斯温和地注视着五条悟朝着沙发走来,靠近自己,然后弯下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偏圆润的脸颊贴在肩窝,鼻尖的果香味变得馥郁,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与炽热的温度填满了他的怀抱。

    塞涅斯瞪大眼睛,难得在那张常年扑克脸的面孔上显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今天跟杰聊天的时候,聊起了咒灵的味道,杰说咒灵的味道就像是沾满呕吐物的抹布一样,每吃下一颗咒灵球都是对味觉的一次摧残。”

    “大叔是因为一直不间断地闻到咒灵的味道所以才不愿意出去的吗?”

    塞涅斯眨了眨眼睛,然后垂下睫毛,掩盖眼底的波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五条悟的后背上,但是没有回答。

    即使塞涅斯不回答,五条悟也能知道。

    高专的天元结界能够隔绝咒灵,并且建立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所以高专内部的咒力少得可怜。

    再加上每次在必要时刻需要外出,回到高专后塞涅斯总是会更频繁且更持久地拥抱自己。

    看来是因为大叔说过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所以每次展露出这种类似吸猫的举动的时候,都是想用他身上那股香味驱散咒灵的恶心气味吧。

    但是这是第一次,五条悟主动拥抱了塞涅斯。

    塞涅斯的手搭在五条悟的背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只余缓缓收紧的手臂昭示内心的波动。

    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他的怀抱中,鼻尖飘过的除了绵绵不绝的果香以外,还带着些甜品店的奶油香味和衣料洗涤剂的气味。

    两个人的心跳声在静谧的拥抱中终于从错频缓缓地重叠在一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铁板上的黄油一般,缓缓融化。

    一股蓬松的、轻飘飘的、温暖的感受从塞涅斯的心底升腾而起,还没等他给这股感受下一个定义,他的怀中忽然一空。

    然后温暖的躯体远去。

    五条悟直起身子,得意地笑着摇了摇手指:“五条大帅哥的限时服务,不要太感谢我哦!”

    “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开心很多?”

    塞涅斯掩去眼底的失落,唇角勾着细微笑意望着他,颔首道:“确实开心许多。”

    五条悟眯起眼睛,显然对塞涅斯的肯定很满意。

    然后他就注意到塞涅斯手中,已经被他刚刚的拥抱压出褶皱的文件。

    “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吗?”

    塞涅斯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将身旁厚厚一叠文件抽出一沓,递了过去。

    五条悟接过文件,转身坐在茶几边上翻看起来。

    “是这些年总监部提交给对策科的任务报告。”

    五条悟翻页的手一顿,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着气定神闲的塞涅斯:“你就这么给我看了?”

    塞涅斯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这并非机密文件。”

    不是机密文件也不能随便给外人看吧,五条悟无奈地想,但是又有点得意。

    大叔就是这么信任他呢。

    于是他又继续心安理得地查看着对策科的内部资料。

    但是看着看着,他脸上轻松的神色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

    “不对。”五条悟停下翻阅的手,用一种塞涅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森冷表情说道。

    “人员伤亡情况对不上。”

    五条悟以五条家主的身份,在掌握了部分权限后,也从“窗”获取了这些年咒术师的任务报告。

    闲暇时他将那报告当作打发时间的故事书,或多或少地记住了一些在总监部管辖下较为活跃的咒术师。

    但是现在对比总监部提交给对策科的任务报告备案,与他曾经见过的封存在“窗”的有细微的出入。

    同一个任务,或许会有多名咒术师共同执行,于是任务完成后在任务报告中署名的咒术师不止一个。

    但是对策科备案的文件中,每一份任务报告的咒术师署名或多或少都会少那么一两个。

    而且缺少的人名几乎都是固定的。

    这就意味着,有些咒术师在对策科的眼中几乎是隐身的。

    对策科会针对“窗”提交上来的报告整理部分咒术师的资料,但是这些资料的真实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任务报告中的内容。

    高层隐藏这些咒术师的信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而塞涅斯似乎对这个结论并不意外,他将手中的文件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不仅如此,最近几十年咒术师的伤亡人数也有异常。”

    “窗”是一个情报部门,负责收集有关咒灵的情报,为咒术师提供情报支撑。

    可以说“窗”就是咒术师的眼睛,一旦“窗”的情报出现失误,咒术师很有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

    这些年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窗”的情报出问题致使咒术师身亡的案例。

    只是没有人放在心上,因为“窗”的组成人员都是咒力低微、无法战斗的咒术师,遇到高级别的咒灵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出现判断失误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在塞涅斯递过来的那张纸上,整理出了近几十年来所有因“窗”判断失误导致咒术师身亡的案例。

    太多了。

    多到反常的地步。

    五条悟苍蓝的双眸中迸射出犹如烈焰般的怒火,他之前就隐约察觉到总监部的某些高层在利用职务之便排除异己。

    甚至还将主意打到了杰和硝子身上。

    他用五条家主的权限将这种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中,将杰和硝子都划进了五条家的保护范围内。

    只是他没想到除了自己的身边人以外,还有那么多惊才绝艳的咒术师夭折在成长期。

    只因为上层的权力博弈。

    “这些该死的老橘子……”五条悟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嚼碎了,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

    塞涅斯用温和的眼神望着已然炸毛的少年,安抚道:“所以对策科打算取缔‘窗’这个部门。”

    五条悟怀疑是不是天色太晚自己精神恍惚了,或者是自己在做梦?

    “大叔,这是行不通的哦!上面的那群烂橘子可绝对不会放手。”

    “窗”是高层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杀人不见血,怎么可能让对策科染指。

    塞涅斯垂下眼眸,眼底温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浮现出的一丝讥讽。

    “也算是意料之中。”

    第72章 窗

    悟在塞涅斯的宿舍待到差不多两点就走了——再不走的话他几乎要困得原地躺倒。

    塞涅斯的宿舍里只有一张床,换做是之前猫咪形态的时候倒是可以一起睡,但是现在人形的样子再一起睡未免有点奇怪了。

    “明天在下要去一趟对策科,悟君有什么想吃的吗?”

    五条悟站在职工宿舍门口思索了一下,说:“大叔来决定吧,你做的都很好吃。”

    塞涅斯眼底又倾泻出笑意,“好,那明天让安格给你送过去。”

    “好哦,辛苦安格啦~”

    辛苦的安格没有听到大白猫的感谢,在自己的窝里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塞涅斯需要前往对策科提交这段时间收集的材料,故只能让安格帮忙送便当。

    美美睡饱的安格完全习惯了自己外卖小弟的生涯,非常自觉地将自己的脖子往手提袋提手里一塞。

    将便当盒稳稳当当挂在胸前,安格圆溜溜的眼珠子注视着将一碗黑色药液一饮而尽的主人,看着主人在自己身上拍了好几个清洁术式。

    “那老大,我就先走了哦。”安格拍着翅膀飞到窗台上,回头看了眼整装待发的主人,打了声招呼后振翅飞向高空。

    塞涅斯抵达对策科后,将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等待在办公室中的小野寺。

    这些资料都是这几十年来因“窗”的失误造成的咒术师死亡报告,或许是因为总监部并不认为会有人追查这方面的详情,即使是遮掩都显得很敷衍。

    小野寺在拿到资料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是越往下看他脸色越来越黑沉。

    “这些高层真是尸位素餐,上交的任务报告吹得天花乱坠,结果背地里竟有这么多龌龊!”小野寺眼神噬人,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眼眶。

    “塞涅斯先生是怎么发现猫腻的?”

    塞涅斯坐在办公椅上,视线落在半空中,看上去正在回想什么。

    “总监部大多由保守派咒术师家族与御三家成员构成,底层咒术师完全没有话语权,于是他们要么低头接受总监部极尽所能的压榨,要么被高层打压得再无出头之日。”

    小野寺回想起近期被对策科收容的那些自由咒术师,他们无不是拒绝了总监部的招揽后被放逐。

    “那些高层不见得会那么简单放人走。”小野寺低声说着。

    塞涅斯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所以只需要‘窗’下达任务,再给出一个错误的情报,自然有咒灵帮他们解决。”

    “人类在排除异己这方面,依旧让在下大开眼界。”

    小野寺垂下眼眸,像是要掩盖心底涌起的惊涛骇浪。

    不管塞涅斯说出这种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能当作没听见。

    塞涅斯轻轻地扫了他一眼,心想这反应也不出所料。

    无论这些普通人心中是否会有“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念头,至少目前他们完全离不开塞涅斯的存在。

    即使对方很有可能是个非人类。

    小野寺平丘假装没有听到塞涅斯看似随口说的话,继续之前的话题:“有您提供的这些资料,至少对策科问责高层就有了书面材料。”

    “问责后呢?”

    小野寺:“‘窗’在咒术界的重要性上面都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只要能将这个部门握在对策科手中,对以后收回总监部手中的权力有极大裨益。”

    塞涅斯:“要想掌控‘窗’,你们需要花费的力气不小。”

    小野寺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就算不是‘窗’花费的力气也不小,以前或许没办法,但是现在既然对策科手里有了筹码就容不得他们拒绝了。”

    以前祓除咒灵的权力只能完全掌握在咒术界手中,一旦对策科与其发生冲突,虽然不至于让咒术界完全甩手不干,但是双方的博弈必会使得普通社会陷入混乱中。

    现在对策科巴不得总监部甩手不干,将咒术界完全让渡出来。

    将手头的资料整理完毕后,小野寺当即出具了完整的关于“重建咒术界情报体系”的提案递交给对策科科长,再由科长递交内务省。

    在保证目前的对策科拥有能够与咒术界谈判的筹码后,内务省下达了提案通过的决议,并将通知发往总监部,由总监部与对策科共同协议。

    协议地点位于京都,对策科预定了京都市役所顶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摆着常见的长桌,窗户上的窗帘并没有拉上,室内的设备看上去有些陈旧,但胜在采光不错,能将与会人员脸上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上首的是对策科的科长,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好相处。

    科长左手侧坐着塞涅斯和小野寺,右手侧是总监部代表。

    好在考虑到塞涅斯的实际情况,给他准备的座椅比在场左右人的都宽大奢华。

    看上去倒显得塞涅斯像是在场所有人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了。

    对策科的科长脸上带着笑,眯起的眼睛中暗藏着精光,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周,将总监部代表黑沉的脸色与小野寺客套的笑意尽收眼底。

    最后,他将目光落在塞涅斯的身上。

    此时的塞涅斯完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对面看上去像是要吃了他的代表脸上,而是旁若无人地打毛线。

    看上去像是在编织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科长脸上的笑眯眯表情一滞,虽然不是很理解特遣官先生的爱好,但是他还是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决定尊重。

    他与塞涅斯并不熟悉,出于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理由,他很少与塞涅斯交流。

    反倒是他的副手与塞涅斯的联系更紧密些,最近他还在考虑是否需要将自己的副手调动到特遣官先生的身边,作为特遣官的辅助秘书。

    繁杂的思绪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投入到此次的会议中。

    今天可有一场硬仗,总得打起精神来。

    没等他开启会前发言,参会的总监部代表团中的一人就开始先发制人:

    “没想到特遣官先生的爱好这么特殊,尽喜欢些女人家该做的事情。”

    对策科的人对总监部一开口就将炮口对准塞涅斯的举动大为震撼,不由得怀疑难道在总监部的人眼中特遣官先生是什么软柿子吗?

    小野寺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塞涅斯,就见特遣官先生那双修长的手指灵动带着竹针在柔软的毛线中穿梭着,看上去完全没有在意对面面色倨傲的代表身上。

    有的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没有回应。

    当代表打起精神准备面对塞涅斯的发难,结果人家就像完全没听到一样,将他忽视了个彻底。

    那位代表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看上去像是变脸戏法。

    坐在上首的科长“咳咳”了两声,引回众人的注意力。

    今天特遣官先生可不是主角,他是作为人身安全保障出现在这里的。

    说到底对策科的决策层都是柔弱的普通人,万一在谈判的过程中总监部的人情绪上头,突然发难,就算是个三级咒术师都能给他们好果子吃。

    更不要说这三位代表身后领着好几个脸色冷肃倨傲的术师,看上去等级就低不到哪里去。

    强行忽视正在织围巾的特遣官先生,对策科科长将目光落在代表团中明显地位更高的那位身上。

    “竹内先生,针对对策科提出的有关重建‘窗’情报体系的相关提议,诸位怎么看?”

    竹内恶狠狠地瞪着笑眯眯的对策科科长,怎么看,他用两个眼睛看!

    “绝对不可能,‘窗’是属于咒术界的情报部门,这么多年来一直为咒术师们提供情报支撑,如果没有了‘窗’,咒术师们怎么祓除咒灵?”

    “对策科将‘窗’取缔也不知是何居心,难道要我上报内务省吗?”

    科长依旧好脾气:“哪有这种说法,只不过看‘窗’近年来失误率过高,对术师们的安全保障不足,这才想着提提效率嘛。”

    竹内代表面露鄙夷,身边的另一位代表团成员嗤笑:“你们这些普通人懂什么,‘窗’每次勘察咒灵出没地点无不是冒着生命危险,他们本就无自保手段,惊慌之下有所失误在所难免。”

    科长不语,只是看了会议桌另一边的小野寺一眼。

    小野寺接收到自家科长的暗示,立马跟上节奏:“这么说来,‘窗’以身涉险,为何不配备咒具?”

    “即使没有祓除咒灵的职能,但也能够提高性命保障吧。”

    那位代表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考虑对方的地位是否配得上在这场会议发言,但看上首的对策科科长毫无反应,他也不能借题发挥。

    “咒具?阁下说得倒是简单。”

    “要制作出一把咒具耗费的时间精力不知凡几,而低品级的咒具还不如没有,怎么可能给‘窗’配备?”

    这话说的直白,揭露了咒术界的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窗”的成员一旦察觉了辖区内有咒力异常的情况,在探查过程中完全没有人身安全保障。

    若是遇上三级甚至二级的咒灵还好,一旦遇上一级,几乎没有什么存活的可能。

    于是大多数“窗”在确定咒灵等级的时候都是远远看上一眼,根据出现的咒力浓度以及调查得知的咒灵诞生成因来综合判定咒灵等级。

    更谨慎些的还会通过多日观察来确定咒灵等级的准确性,尽可能避免咒术师不必要的伤亡。

    小野寺下意识瞥了塞涅斯一眼,就见这非人类完全没有将心神放在这场会议上,反倒是对手中那团深蓝色的毛线情有独钟,津津有味地将其编织成一条花色独特的宽大围巾。

    小野寺不理解,且大受震撼。

    难道对策科与咒术高层的权力博弈还比不上打毛线重要吗?

    似乎是察觉到他隐晦的视线,塞涅斯手上竹针穿梭的动作不停,但视线缓缓抬起,对上小野寺难以置信的眼神。

    但他也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下一秒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织完一半的围巾上。

    小野寺:“……”

    他的大脑中仿佛有十万个问号呼啸而过。

    但现在的场景不容许他一个牛马打工人开小差,于是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这场谈判中。

    总监部的人看起来并不清楚塞涅斯能够源源不断地为对策科提供各种各样的咒具,毕竟在他们的眼中,每一件咒具的生产过程都非常繁琐,且品级越高的咒具越难以产出。

    殊不知塞涅斯生产咒具的方式就是简单粗暴地将咒力灌注到特制的武器中。

    被魔力加固的武器能够更好地承受咒力的冲刷,咒具的生产效率直线提升。

    总监部代表的话一出,科长立刻做出惊喜的表情,一脸“哎呀这不巧了吗?”的样子说:“塞涅斯先生为对策科准备了一种探测咒具,精准度很高呢,完全可以取代‘窗’的人力消耗。”

    此话一出,总监部全体代表一片哗然,如炬的目光瞬间投向从开始以来就一直沉浸式打毛线的塞涅斯身上。

    在众多如有实质的视线中,塞涅斯依旧岿然不动地打毛线。

    “咳咳,塞涅斯先生。”竹内代表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塞涅斯的注意。

    塞涅斯头也不抬,继续控制着竹针在一个个线圈中穿梭,同时开口道:“不过略尽绵薄之力,谬赞。”

    轻描淡写一句话能把人噎个半死,竹内代表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塞涅斯先生藏得可真深,不声不响弄了个大动静出来。”

    塞涅斯在高专任职的时候,高层也曾密切关注过这位特遣官先生。但是看他每天不是跟在五条家那个六眼身后,就是窝在教职工宿舍不出门。

    也没听说最近塞涅斯产出过什么咒具,自然而然地高层便不再将精力浪费在他身上。

    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疏忽,让塞涅斯在背后搞出大事来。

    竹内代表死死盯着塞涅斯毫无波澜的脸,莫名的,后背冷汗陡起。

    如果说塞涅斯能够制作出探测咒灵的咒具,那让普通人看到咒灵的咒具、让普通人祓除咒灵的咒具呢?

    对策科现在有底气跟咒术界掰手腕靠的难道就是这个吗?

    竹内皱着眉头思索,但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方夜谭。

    普通人的能力有多大?光是看到咒灵都会吓得走不动路吧,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挥动起武器战斗呢。

    竹内将内心涌起的不安强行压下去。

    塞涅斯依旧沉迷于打毛线,没有接他的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竹内气闷,只能将炮口对准对策科。

    “对于重建‘窗’一事,阁下不必再提。现在这种运行方式持续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出什么问题,何必再多此一举。”

    “是吗?没有出过问题吗?”科长轻声说。

    竹内代表皱紧眉头,看着科长像是面具一般焊在脸上的笑容,不详的预感再次席卷内心。

    对面的小野寺从公文包中掏出厚厚一沓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朝着总监部代表的方向推了过去。

    “看看吧,阁下。”科长双手合成塔状撑在下巴,“等看完之后,再说有没有出问题。”

    竹内代表不明所以地将那沓文件拿起,一页一页翻看。

    越是翻到后面,他的脸色越是苍白,冷汗一滴一滴从他额角渗出,缓缓从脸侧划过下颌。

    “我们对比了近二十年‘窗’提交的任务报告,竹内先生,请问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窗’的失误率竟达到了惊人的35.43%呢?”

    竹内嗫喏道:“这……”

    没等他狡辩,小野寺继续道:“不仅如此,因‘窗’的失误致使咒术师身亡就有十三人,这十三人中有七人是二级咒术师,三人是一级咒术师。”

    “竹内先生,这已经不是人力有限的程度了。”小野寺说。

    竹内想要反驳,但是白纸黑字呈现出来的事实不可辩驳。

    竹内的家族在总监部的地位算不上多高,但是背靠御三家的扶持,也能站稳脚跟,谋求一个不大不小的职位。

    所以对总监部内部的龃龉他不说有多了解,至少是知道一二内情的。

    近百年来咒灵的实力越来越强,出现的咒术师天赋也越来越高。

    但是有不少的术师并非出自御三家甚至咒术家族中,他们对咒术界的归属感并不强。

    在高专进学后,也有不少婉拒了高层的招揽,更愿意做一个自由的咒术师。

    其中不乏有天赋卓绝,术式让人眼前一亮的咒术师。

    未免这些咒术师动摇高层的统治,高层们就像是庄园主一般,定期地清理一批拒绝进入自己花园的鲜花。

    只需要一个看似没有什么问题的任务。

    这些任务从表面上看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就算是当事人死而复生再看这些任务情报,也找不到任何破绽。

    竹内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对策科竟能找到这么多这么确凿的证据。

    像是被本能牵引着,竹内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从始至终事不关己的塞涅斯。

    “好了,竹内先生,这些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科长笑眯眯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再去追究也无济于事。”

    “不过既然‘窗’现在有了大问题,我们自然要改进,以免惊动内务省的议员大人们,您说是不是?”

    竹内代表眦目欲裂,这不就是赤裸裸地威胁?!

    “这确实是‘窗’的问题,我们会加以改进,但是完全取缔整个情报部门,恕在下难以答应。”

    竹内只能接受威胁,无论咒术界再怎么特殊,归根结底不可能真正与政府掰手腕。

    上面已经明确表示出整改的意向,现在他在这当出头椽子,到时候别说是内务省,单是总监部就饶不了他。

    但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对策科的说法来做,毕竟高层们还需要“窗”为自己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无论如何不可能将其完全交到对策科手中。

    对策科的态度也相当坚决,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寸步不让地争论着。

    会议室的钟分针已经四次走过同一个刻度,塞涅斯终于完成了手头围巾的编织。

    他收完最后一针,将手中的细竹针搁在会议桌上,然后从几乎不离身的编织袋中掏出一团白色兔毛毛线和一根毛线针。

    在充斥整个会议室的怒喝、争论、敲桌砸杯子的声响中,他一针一针地在围巾尾巴上绣上了一朵毛绒绒的、栩栩如生的白色蒲公英。

    看上去像悟君的头发。

    塞涅斯满意地眯起眼,用手头的针刮了刮那朵蒲公英立起来的绒毛,然后将所有的工具都收纳到编织袋中。

    他将大功告成的围巾整齐地叠起来,搭在小臂上,然后站起身来。

    几乎是他站起身的瞬间,原本像是早市般嘈杂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或隐晦或直白地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此时塞涅斯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对总监部的警告,就连对策科的参会人员也是如此。

    小野寺怔了一下,连忙低声劝道:“塞涅斯先生请放心,总监部翻不出什么风浪,不用您出手。”

    塞涅斯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抬首对着会议室内所有人说道:

    “对策科派遣人手重建‘窗’,将原有‘窗’人员编入新部门,借助人力与咒力探测仪器综合判定咒灵等级,并针对判定失误涉事人员采取惩戒措施。”

    “以上,谁赞成,谁反对。”

    第73章 烂橘子,好橘子

    “塞涅斯先生,这实在是……”竹内代表还想挣扎,却忽然对上塞涅斯的视线,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塞涅斯:“在下并不是在商量。”

    他们已经商量得够久了,看得出来即使总监部负隅顽抗,依旧无法违抗政府机关下达的命令。

    现在的争执不过是想在最后尽可能地捞好处,减小总监部的损失。

    换做别的时候,塞涅斯还能当做看闹剧一般打发时间。

    但是现在时间紧迫,他还没有给悟君准备晚餐,没时间在这里跟一群无关紧要的人扯皮。

    一群效率低下的家伙,尽浪费他时间。

    红色的齿轮咒纹缓缓浮现在他身后,对策科的人员见到这一幕纷纷后仰,闭紧嘴巴。

    而总监部的代表团顿时头皮一炸,惊恐地后退好几步,戒备地看着塞涅斯。

    “塞涅斯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难道是想对咒术界下手吗!”

    塞涅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说:“怎么会,在下不过认为或许这样你们的效率才会提高些,少说些废话。”

    威胁,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竹内代表脸色铁青,嘴唇抖得像是癫痫突发。身后的随行护卫暗自紧绷肌肉,不着痕迹地伸手探入怀中,下一秒却被塞涅斯冷漠的眼神钉在原地。

    莫名的,他们心中都涌起一股预感:但凡从自己的口中说出一个不字,下一秒脖子上的脑袋就要跟自己说拜拜了。

    这……这……

    日落西山,薄凉的余晖落在稍显陈旧的政府大楼楼身上。

    从正大门出来了一群人,他们之间泾渭分明。

    其中一群人穿着传统的深色和服,而另一群西装革履。

    两拨人的面部表情也迥异非常,穿着和服的面如死灰像是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穿着西服的如沐春风,脸上带着客套又不失愉悦的微笑。

    “那么,竹内先生,届时就请将‘窗’的人员名单提交至对策科专门干员的手中,这是联系方式。”小野寺叫住了在前面走得飞快的竹内代表,递上了一张名片。

    “预计在下个月新的情报部门就能够建立完毕,我们会针对各位‘窗’成员的能力以及工作风格重新安排岗位,入职合同签订时间到时候另行通知,以上,请问还有什么疑惑吗?”

    竹内脸色铁青,但是在塞涅斯和对策科科长的目光注视下,他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弧度:“没有了。”

    “您慢走。”小野寺的脸上端起了与自家科长别无二致的笑眯眯的表情,在竹内及其他总监部怨怒的目光中,跟随着对策科的一众干员离开。

    等对策科干员们的背影终于从视线中消失后,竹内身后的代表团成员之一悄悄凑上来,低声道:“今天的消息传回大人们那边之后,恐怕……”

    手上最好用的一把刀就这么被别人夺了去,是个人都不能忍。

    但是夺刀之人的身份又让他们不能不忍,这股火气难免会殃及池鱼。

    “不过好在就算‘窗’重建,里面依旧有我们的人。”

    对策科做事留一线,好歹没有将所有的“窗”都大清扫一遍,只要新情报部门有总监部的人手,不愁以后不能在里面动些手脚。

    谁知一听这话,竹内脸上没有丝毫宽慰的表情,反而神色噬人,看上去很想手起刀落将他就地正法。

    那代表一缩脖子,满眼茫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蠢货。”竹内从齿缝间挤出这么两个字,眼神像是在看完全未开化的猴子。

    就算所有的“窗”都还在,但是别忘了整个情报部门都掌控在对策科的手中,总监部要在其中做些动作比以往难了不止一星半点。

    而且这些“窗”还有没有用可说不准,指不定就被那些老狐狸派到什么犄角旮旯做些毫无用处的杂活,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而且,咒力探测器?那个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咒术师究竟是怎么做出这种东西的?

    虽然还不至于上升到帮普通人祓除咒灵,但是单单让普通人的手中掌握这种东西就足够挑战总监部的权威了。

    也不知道大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何等的惊怒。

    “总监部那边的大人们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到时候正式建立新部门肯定还有得扯皮。”

    塞涅斯早在会议结束的一开始就离开了会议室,没有参与对策科与总监部代表后续的针锋相对。

    他通过设立在高专门口的锚点直接开启传送,在一眨眼间就回到了高专。

    在他的身影出现在鸟居下的下一秒,从茂密的林间飞出一只渡鸦,缓缓落在他肩上。

    “嘎——”

    塞涅斯从安格口中得知此时的悟君还在上课,距离晚餐的时间还有余裕。

    今晚的定食可以准备得丰盛些,配上悟君喜欢的小食,满足少年人对高热量的需求。

    有魔力和安格的辅助,在繁琐的流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

    将最后一道小零嘴放进食盒中,今晚的晚餐大功告成。

    塞涅斯拎着那三层木制食盒,跟着安格的轨迹来到五条悟上课的教学楼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找了个能够看见教室内部的窗口前的大树,一跃而上,落座在枝干上,收敛气息,等待悟君下学。

    透过窗口,塞涅斯能够隐约听见讲台上陌生的面孔说话的声音,听着内容,似乎是中学的国文课。

    没想到咒术师也要学普通高中的那些课程,塞涅斯悠悠地想着。

    不过悟君未必会认真听课。

    塞涅斯对五条悟的认知还是很准确的,上面的辅助监督在讲一些枯燥的绯句,他在下面偷偷跟夏油杰传纸条,随后硝子加入了进来。

    莫名其妙地,纸条在辅助监督的视线外飞来飞去,最后演变成一场纸团大战。

    辅助监督:青筋暴起.jpg

    辅助监督好歹也有咒力能够强化身体素质,对下面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只不过两个特级咒术师,一个反转术师,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谁也得罪不起。

    于是乎他就当作自己眼睛瞎了耳朵聋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等下课铃一响,终于把这节谁也没有在听的课混过去后,他忙不迭抱起书就冲出教室,就像终于得到解放的牛马。

    “辅助监督先生怎么跑得那么快?”夏油杰明知故问。

    五条悟甩了甩头,将课桌边的纸团子一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装模做样道:“不知道,可能赶着去洗手间吧。”

    硝子已经完全看透了男生们的恶趣味,摇摇头感慨:“真是一群混蛋啊。”

    完全忽略了她也是参与的其中一员。

    硝子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问男生们:“等下去哪里吃饭?”

    夏油杰:“吃食堂吧?”

    五条悟嫌弃:“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硝子鄙夷地看着他:“我就问你什么时候吃了食堂,自从特遣官先生入住高专,那一次不是人给你带饭吃。”

    五条悟将墨镜拉下来一点,眨了眨眼睛,白色的睫毛扑簌扑簌:“怎么了硝子,是在嫉妒我吗?”

    “谁会嫉妒这种事情啊。”

    一旁的夏油杰环顾教室一周,奇怪道:“一般这个时候,塞涅斯先生的渡鸦应该会送饭来吧?”

    五条悟也反应过来:“是哦,安格一般还蛮守时来着。”

    经过几回外卖专递,五条悟跟安格也是熟起来了,偶尔也能凑在一起聊几句天。

    安格总在五条悟面前吹嘘自己在横滨快乐的鸟皇帝生活,还放话等以后五条悟有时间去横滨玩,他直接召唤自己的小弟们给他来一个夹道欢迎。

    保证让他成为那条街最靓的仔,绝对拉风!

    五条悟非但不觉得羞耻,反而认为这很有意思,拉着安格就要当场演示一遍。

    可惜被安格以东京的鸟小弟太少,就算召唤过来也没什么效果为由拒绝——实际上是塞涅斯严令禁止安格控制鸟群搞出什么大动静,增加他不必要的工作量。

    五条悟将脑袋探出窗口,本想看看小伙伴安格跑哪去了,没想到忽然发现了意外收获。

    “大叔!下午好哦!”

    他将身子探出窗口,朝着正对面那棵大树上的黑色身影挥舞着手臂。

    硝子和夏油杰也好奇地挤在窗口探头出去看,就见塞涅斯和安格一左一右坐在树杈上,配上塞涅斯那一身黑衣,不禁让两人瞬间幻视一大一小两只渡鸦蹲在树上。

    塞涅斯看着一二三颗颜色不同的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个窗口,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借力从树枝上一跃而下,手中提着的巨大食盒没有丝毫晃动。

    五条悟看到他手中提着的食盒顿时两眼放光,反手跟同期们say goodbye后,就从窗户一跃而下,朝着塞涅斯(手中的食盒)奔去。

    夏油杰倚在窗前叹息:“哎,儿大不中留啊。”

    硝子也是同款姿势看着白毛同期欢脱的背影,说道:“这话你有本事当着五条的面说去。”

    夏油杰两手一摊:“我倒是可以说,就是不知道夜蛾校长能不能承受得了了。”

    万一打起来,高专又要报废一大半。

    硝子摇了摇头,夜蛾校长遇到你们可真是“祖坟上冒青烟”。

    “话说他们俩这样要到什么时候?”硝子看着在塞涅斯身前探头探脑的白毛同期,不由得发出感慨。

    “看上去跟小情侣没什么两样,可是谁也没说开,别别扭扭的。”

    夏油杰早就习惯时不时地八卦一下挚友的感情生活,闻言,顺着硝子的目光看去,就见五条悟跟在塞涅斯身后离开的背影。

    “谁知道呢,应该要看塞涅斯先生什么时候表白吧。”

    毕竟他完全无法想象挚友主动开口表白的场景,如果是五条悟主动表白的话……

    嗯……到时候他一定要拍无数张照片来纪念这个历史时刻。

    “阿嚏——!!”五条悟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然后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尖。

    塞涅斯摆放餐具的手一顿,目光担忧:“是着凉了吗?”

    现在天气渐凉,清晨的时候还需要穿上一件外套御寒,不过高专的咒术师们仗着自己身体素质绝佳,现在还穿着夏季轻薄款的校服,甚至有的时候连外套也不穿。

    他们找了个四面透风的凉亭当临时餐厅,时不时一阵裹挟着凉意的风穿堂而过。

    塞涅斯脸上担忧的样子看上去下一秒就要像慈祥的老祖母一样给自己添衣,五条悟抬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大的叉。

    “没有着凉,可能是杰在背后说我坏话吧。”

    不得不说,不愧是心有灵犀的挚友。

    塞涅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有把这种玩笑话放在心上。

    塞涅斯端坐在五条悟的对面,安静地看着少年大快朵颐。

    五条悟吃得很快,大口大口的,但是并不粗鲁,反倒带着少年潇洒的豪气,让人看了就觉得食指大动。

    吃到一半的时候,塞涅斯就像是讲故事一样地将今天对策科与总监部的扯皮娓娓道来。

    说着说着,塞涅斯停了下来,对上五条悟已然呆滞的视线。

    他看了眼便当盒中还剩下一半的餐食,疑惑地歪了下头,用一种带着点苦恼的语气问道:“怎么,今天的定食不合胃口吗?”

    要知道以往五条悟都会把餐食全部吃光,只留下光洁的餐盘才会停下来的。

    五条悟梦游一样地往嘴里塞了个炸虾仁,嘴巴里嚼嚼嚼,眼神从呆滞缓缓转变为难以置信。

    他两口将脆弹鲜甜的炸虾吞下肚,然后问道:“所以说以后对策科要新建一个类似‘窗’的情报机构来取代‘窗’?”

    塞涅斯颔首:“不错。”

    五条悟瞪大眼睛:“那些老头子也肯?以我对他们了解谈崩了难道不会打起来吗?”

    总监部拥有自己的私兵,大多都是这些年招揽到了咒术师,这些私兵很少参与到咒灵祓除当中,更多的是作为总监部铲除动摇他们权力的异己的刀刃。

    就算是五条悟也并不清楚这些私兵的人数以及身份。

    “内务省已下达指令。”

    虽然暂时还没有确切的文书,但是显而易见内务省此次站在对策科的一方,除非咒术界想要自成一国,否则就不可能在明面上违抗内务省的命令。

    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新部门正式建立之前,找到对策科的把柄,以此逼迫内务省放弃对对策科的支持。

    “大叔,到时候你就是总监部算账的首要目标哦。”

    想也知道到时候那些烂橘子会将哪些莫名其妙惹人发笑的黑锅扣在塞涅斯的头上,他们曾经也不是没有这么干过。

    但是从塞涅斯那张冷淡的脸看来,对方完全没有将总监部放在眼里。

    早就知道塞涅斯的实力足够让他即使当着高层的面扇对方耳光对方也不敢说什么的程度,五条悟也只是随口一说。

    “那大叔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五条悟吃完炸虾,开始解决最后一碟蟹棒,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这是五条悟第二次表示可以在对抗总监部这件事上出一份力。

    似乎全然忘记了他本身就属于御三家之一咒术世家。

    虽然御三家与总监部有时也会产生龃龉,但是归根结底总监部成员由御三家联名举荐,无论如何双方都是命运共同体。

    从本质上来讲,二者利益是一致的——至少在面对对策科这个虎视眈眈的敌人,他们是利益共同体。

    没想到五条悟率先做了叛徒。

    “我已经看得很明白了,整个总监部全是缩头乌龟的笨蛋、世袭的笨蛋、傲慢的笨蛋、单纯的笨蛋,种类这么多,简直像是烂橘子大甩卖[1]。”

    他尝试着利用手中的权力对整个咒术界的高层进行了深入的认知,过后他恨不得要一双从来没见过那些资料的眼睛。

    那些在他面前畏缩的、漠然的、正义凛然的高层,背后做下的勾当就连诅咒师都自愧不如。

    他都怀疑整个咒术界已经成为烂橘子们活动的魔窟。

    呆在这样的地方让他打心眼里感到恶心,既然出现这种腐烂的橘子,最好的做法就是将烂掉的橘子扔出去,以免影响到旁边的好橘子。

    但是如果整框橘子都是烂橘子呢?

    五条悟思索了一下,得出结论:那就把整框橘子都扔掉,重新买一筐新橘子。

    五条悟抬起雪白的睫毛,视线透过墨镜上方的空隙落在对面塞涅斯的身上。

    对策科会是新的好橘子吗?

    第74章 你谁?

    竹内将对策科的消息传回总监部的时候,高层从上到下一片哗然,然后在半个小时之内齐聚京都,共商对抗对策科的大计。

    “老夫不明白,难道他们完全不在意总监部会反抗吗?”

    总监部几乎掌握着整个咒术界的资源,无论是咒术师还是咒具,几乎都在总监部的掌控之下。

    于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策科究竟有什么底气胆敢向总监部伸手。

    “而且内务省居然同意对策科的提案。”其中一个高层这么说道,“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会不会是塞涅斯?”另一个高层问:“自从塞涅斯出现之后,我们几乎没过过什么安宁日子。”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他们仔细思索,忽然发现了盲点。总监部在这些年吃了不知道多少的亏,现在回想起来几乎都是跟塞涅斯有关。

    之前不过是因为塞涅斯在外活动的痕迹极少,甚至他呆在高专中也几乎不与人产生交际。

    让他们完全忘记了高专内还活跃着一个从对策科派来的特遣官。

    再加上从对策科中透露出来的消息——他们拥有能够探测咒灵的咒具,现在整个咒术界还有谁不知道塞涅斯就是一个能够制作咒具的匠师。

    所以对策科手中的咒具是从哪来的,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甚至他们还想到更深的猜测,万一,万一塞涅斯生产出来了祓除咒灵的咒具,再将咒具交到对策科的手中,那不就让普通人拥有了能够祓除咒灵的力量?!

    一想到这里,他们就像座下长了烙红的针一般,坐立不安。

    “去查。”年迈之人特有的浑浊嗓音响起,带着阴鸷的怒火与杀意,“去调查这段时间各地咒灵的诞生以及祓除情况。”

    对策科真的掌握了这股力量……

    “把九十九由基召回来吧,就以总监部全体的名义。”

    这位特级咒术师一直在海外活动着,如无特殊情况鲜少回国。

    但是现在风雨欲来,咒术界在与对策科的博弈中暂时落了下风,是时候该在天平上增加一个砝码了。

    话音落地后,昏暗的和室内陷入死水般沉寂,空气中涌动着粘稠的恶意与杀意。

    每一道屏风后都端坐着一位人偶般的高层,他们静默地垂首,浑浊的眼球充斥着对权力的贪欲,以及对试图篡取他们权力的人的杀意。

    另一边,对策科专属的情报部门也察觉到了总监部的小动作。

    机房内,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绵延不绝,伴随着工作人员的低声谈论。

    “本田先生,根据线人传回来的消息,总监部似乎察觉到了行动部的活动,正在复查之前上报过的咒灵诞生地点。”

    被称作“本田先生”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台电脑后,电脑光屏将他本来就忧郁的脸庞照得惨白。

    听见有人叫他,便幽幽地从电脑后面探出个头来。

    “是吗,那就让他们查吧,本来我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不知是因为太疲惫还是原本说话风格就是这样,本田的嗓音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嘲讽劲。

    再配上他那张苍白的脸,总让人有种即使这人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也要口喷毒汁的感觉。

    本田健一惫懒地垂下眼眸,眼底青黑在他长长的睫毛遮映下更加明显。

    “总要有自大的蠢货做导火索,看看谁是那个幸运儿吧。”

    现在对策科的武装力量逐渐成熟,各个部门也完善起来,也有能跟总监部掰掰手腕的力量。

    只不过对策科内部属于咒术师的力量还是太过薄弱,祓除咒灵的主力依旧是配备了完善咒具的士兵们。

    本田唉声叹气地趴在桌子上,想不明白明明他们的薪资待遇比总监部要好得多来着,但是拉拢的咒术师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要想动摇那些本就不属于家系的咒术师们的立场,还是要展现一下对策科的肌肉才是。

    这不是正好吗?正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咒术师们看看,身为普通人的力量。

    本田健一的脸被桌面挤出一小片肉,略长的黑发盖住眉眼,同时也遮掩眼底划过的一抹锋利。

    无论总监部与对策科之间如何暗潮汹涌,至少目前他们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新的“窗”正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

    每天对策科与总监部都会因为某个权限的归属、某个职位的人员安排吵得不可开交,为了确保对策科干员不会真的被火冒三丈的总监部给暗杀了,现场总要有个维持秩序的“保安”。

    于是保安?塞涅斯一改往日的清闲日子,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说是忙碌事实上并不需要他做些什么,只需要出现在会议现场就能够起到足够的震慑作用,让总监部一些阴私的小手段被扼杀在摇篮中。

    负责教学体术和魔药制作的特聘教师先生俗事缠身,得到解放的学生们兴高采烈大欢呼。

    值得一提的是,见塞涅斯跟三年级的问题学生们相处得意外地不错,在体术方面也造诣颇高,于是夜蛾校长大手一挥,直接让一二年纪也跟着塞涅斯学习体术。

    七海建人和灰原雄还好,两人术式威力不错,体能也颇为卓越——至少能在塞涅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勉强保持站立的姿势。

    但是一年级的伊地知洁高在人高马大的学长们面前对比就有些惨烈了,他看上去很清瘦,体能相当拉跨,术式也没有多少攻击性,在刚刚接受塞涅斯的体术教导时,只是挨了塞涅斯的一拳就当场昏了过去。

    要不是硝子正好路过训练场,保不定这小子下一秒就要被医疗车乌拉乌拉地拖到重症监护室去了。

    于是在醒来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硝子那张宛若天使般的面孔时,伊地知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这才认识到自己真不是当咒术师的料。

    “所以说伊地知去考个驾照吧,毕业之后转行当辅助监督,少走二十年弯路。”

    五条悟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风凉话,全然不管伊地知已经双眼哭成荷包蛋的倒霉样。

    夏油杰也保持相同的意见,只不过他的表达比五条悟要人性多了:“伊地知的能力在辅助监督上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伊地知洁高:虽然我知道我确实很菜,但是同时被两个学长这么说还是会难过啊,嘤!

    硝子在医务室的另一边收拾着医疗器械,一边说:“当时你被一拳干趴下的时候,塞涅斯先生脸上的表情真是前所未见的精彩。”

    塞涅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属于冷淡那一挂,平常面部表情比白水还寡淡,就算是对着五条悟也只是嘴角的弧度上扬了几个像素点,几乎没有多少表情变化。

    但当硝子路过训练场的时候,亲眼见着塞涅斯一拳将伊地知揍得鼻血狂喷,晕倒在地后,一双偏狭长的凤眼瞬间瞪大,看上去形状都变得圆润了不少。

    想来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脆皮的咒术师吧。

    看着平时总是一副扑克脸的教师先生出现这么剧烈的表情变化,还挺有意思的。

    硝子这么想着,心底对塞涅斯最后的一点陌生感也消弭殆尽。

    但是躺在病床上的伊地知可半点不觉得有趣,只觉得丢人丢到家了。

    他对看上去很严肃的塞涅斯老师充满了敬畏之心,甚至还带着点对强者的钦慕,没想到转头就给人家留下这么糟糕的印象。

    伊地知几乎要懊恼得几乎要以头抢地,但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他浑身乏力,最终他也只能拉起病床上的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上,cos太平间一具安详的尸体。

    调侃完倒在病床上的伊地知学弟,三人总算有点良心意识到这是个病患,需要安静的休息空间,便一个跟着一个地离开。

    五条悟环顾着周围,问道:“大叔呢?”

    硝子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又被老爷爷们叫去开会了,不然的话按照他的作风怎么也会来慰问一下病号。”

    她算是看明白了,面对陌生人塞涅斯不假辞色,但是对熟悉的甚至是交好的人,那叫一个性情温良。

    不过这话说出去,估计是会叫高层们大呼不信谣不传谣的程度。

    对策科要对咒术界的运转模式进行改革的消息如寒冽的冬风一般吹到各方的耳朵里,整个咒术界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大地震。

    看热闹不嫌事大在外面不断搞事的诅咒师且不说,咒术界中各个活跃的隐居的咒术家族却一个个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无论他们对对策科的感官如何,是敌视也好漠视也好,在对策科真正介入到咒术界的管理体系后,他们这些世家的利益必定受到冲击。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内务省下达重建指令后,新部门迟迟未能建立起来,无非是九成的咒术世家极力找茬,生怕不能拖延时间。

    五条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感觉每天见到大叔的时间真是越来越短了,以前只要一到他宿舍就能见到人,但是现在十次有六七次都走空了。”

    硝子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单手撑着下巴。

    “五条,你怎么这么黏人,以前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类型的。”

    五条悟挑眉,觉得硝子的评价有失偏颇,伸出手指晃了晃:“硝子在胡说八道,我可不是这种类型的哦。”

    硝子转头就问坐在另一边的夏油杰:“这话你信吗?”

    夏油杰歪了歪头,额前的刘海相当吸睛:“呵,我不信。”

    五条悟张牙舞爪:“可恶,你们两个就是合起伙来排挤我!我要找大叔告状,杰肯定会被大叔狠狠揍一顿,硝子也会增加很多作业。”

    闻言,硝子和夏油杰都用一种看人渣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做个人吧!”

    现在整个高专谁不知道,特遣官先生对五条家的六眼可谓是纵容到了极点,比之五条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要是真让五条悟在塞涅斯面前“美言”几句,保不定真会让那位被美色所迷的特遣官先生做出给他们穿小鞋为博心上人一笑的昏君举动。

    五条悟得意得像是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猫,咧着嘴笑得开心。

    正聊着天,忽地耳边传来轰轰的引擎发动声。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辆深色的机车从天边一跃而起又落下,流畅的机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锋利的线条,直奔他们的方向而来。

    机车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刹停,轮胎在地面划出一道深刻的车辙。

    车上的女人一条腿撑在地上,腰身一旋,动作潇洒利落地从车上下来。

    女人摘下头盔,一头璀璨的金发如瀑布般落下,遮盖腰背。

    “小家伙们,你们在这做什么?”

    三人异口同声:“你谁?”

    来人挑了挑眉,倒也不意外:“好吧,看在初次见面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你们的失礼了。”

    没等三人做出什么反应,女人忽然勾唇神秘一笑,冲他们抛了个飞吻,同时说道:“我姑且问一句,小伙子们,你们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第75章 初次见面

    “哈?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五条悟疑惑,五条悟不解,五条悟大受震撼。

    怎么会有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问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这也太失礼了吧!

    但是一旁的硝子很快把自己摘出了被问者的行列,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跟着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起等待他们的答案。

    夏油杰疑惑发问:“我们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

    金发女人眨了眨眼睛:“不回答吗?啊……真可惜。”

    “自我介绍一下,虽然之前也有过交集,但是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九十九由基。”

    虽然心底有所猜测,但是真正被证实的时候依旧有些惊讶。

    这家伙不是常年在海外逍遥,怎么忽然回国了?

    九十九由基一眼就看出他们心底腹诽,优哉游哉地走过来,对着他们解释:“最近咒术界这么大的动作,上头的老家伙们怕的要死,连发三道急令让我回来。”

    “再不回来恐怕上面的老家伙什么手段都用的出来。”她在这个国家倒也不是全然了无牵挂。

    但是一想到回来之后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她的表情瞬间灰败下去:“啊啊……真是麻烦啊。”

    可恶,能不能在那个害她不得不提前结束美好生活的混蛋身上装个定位器啊,她绕道走!

    要说九十九由基为什么会认识塞涅斯,事情还要从塞涅斯初来乍到时的那一次出国活动说起。

    彼时的九十九还是一个自由的浪子,在途径布列塔尼的一处旧教堂时,察觉到内部有咒力波动,想着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咒灵就这么撞到她眼前来了。

    她一边甩着车钥匙,一边晃晃悠悠地朝着咒力源头走去,脑子里还思索着怎么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出现了咒灵?

    不得不说,她喜欢呆在国外不是没有理由的。

    霓虹随处可见都是咒灵,越是大城市咒灵的密度越大。

    但是一出国,肉眼可见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许多。要想找到一只咒灵都不是什么简单事。

    想着想着,她到了教堂的大门,于此同时却发现感受的咒灵气息忽然断了。

    九十九由基:“?”

    站在教堂门口往里看,微弱的月光穿透两侧巨大的玻璃窗,落在教堂的中殿。

    教堂内的设施非常陈旧,看上去很久未有人烟,中殿的长椅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在月光的照耀下于空气中起舞。

    读经台上沾染大片咒灵的血迹,木制的讲台已然成为一堆破木片。

    但九十九由基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这边,而是落在立于中殿正中的那个高大如鬼怪的黑色身影。

    咒灵?咒术师?

    九十九由基一时之间不是很能分得清。

    要说是咒灵,她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咒灵长成一副人样的。但是要说是咒术师,这家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像是人类啊。

    像是个披着人皮的庞大怪物。

    九十九由基忽然发现了盲点——这人,这人怎么完全没有咒力的?!

    这下她完全抛却了咒灵的猜测,难道又是一个天与咒缚?

    九十九狂喜,上一个无咒力天与咒缚已经被她烦得够呛,几乎是躲着她走。搞得她长久以来的研究都无法进展下去。

    没想到峰回路转啊峰回路转,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里她还能碰上个天与咒缚。

    “Bonsoir(法语/晚上好/)。”九十九由基当时就是一个箭步上前,打着招呼:“你是天与咒缚吗?”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在月辉下更显得轮廓深刻的面孔。

    这样的面孔她在西欧见得多了,眼前的这张格外的俊美,只是这种俊美的攻击性还蛮强的。

    塞涅斯:“……”

    没有得到回应,九十九由基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继续道:“你是在这里祓除咒灵吗?动作可真快啊,而且都没有咒力残秽欸(法语)。”

    九十九由基东拉西扯着找话题,想着能混上个眼熟,之后提出帮忙做个研究还能通融一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看她的眼神怎么奇奇怪怪的。

    就好像是看到什么珍奇物种,觉得奇怪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感觉。

    “哈哈,你怎么不说话?”

    对于这位咒术界唯一的特级同时也是不干活的特级,塞涅斯也从中介先生那里了解过,不过只是知道长什么样,具体实力他并没有过多关注。

    “初次见面(日语)。”

    “欸?”九十九由基顿时变成豆豆眼,没想到在异国他乡还能听到熟悉的语言。

    于是她将刚刚的话用日语再说了一遍。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不是吧,遇上了个闷葫芦?

    但是九十九由基不畏艰难,依旧热情不减,就像着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天与咒缚,那不得把握机会让他答应参与自己的研究,可不能像上一个那样跑得无影无踪。

    终于,那人像是被她烦到了,总算回了一句:“在下并非天与咒缚。”

    九十九由基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呢?没了?

    但是旁人的冰冷怎么可能浇灭她火热的激情,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无论塞涅斯在哪里周围都会随机刷新出一只九十九由基。

    一开始塞涅斯还会出手直接将人打跑,只是特级不愧是特级,挨了他一发能量球后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地出来烦他。

    但是对方也没有做什么过于出格的动作,不至于真的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赶也赶不走,下杀手又没必要,于是九十九由基荣幸地成为了塞涅斯心里比咒术界那些高层还烦人的家伙。

    “阁下究竟想要做什么呢?”塞涅斯叫住身后鬼鬼祟祟的身影。

    九十九由基一听这话就知道成了,从阴影出缓缓走出来,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做一个研究,我要找到消除咒灵产生的方法。”

    “后来我有了点思路,但是需要天与咒缚帮忙,谁知道我看上的那个天与咒缚实在不是个好说话的家伙,于是不了了之。”

    消除咒灵,至少对于咒术界来说是个不得了的想法。

    只不过在他们的眼中看来,除了不得了以外,更多的应该是天方夜谭吧。

    塞涅斯思索片刻:“所以阁下认为在下能帮忙?”

    “谁知道呢,或许可以或许不行。”

    九十九由基跟在塞涅斯身后好几天,亲眼见过塞涅斯是怎么祓除咒灵的。

    与其说是祓除,倒不如说是将其收容。

    令咒灵的形体溃散,重新回归到咒力的原始形态中。

    真有意思。

    往往都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转化为咒力,咒力凝结成咒灵,她还从来没见过咒灵还能够变回咒力的。

    “你是怎么把咒灵变成那样的?”九十九由基问。

    塞涅斯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于是诚实道:“将咒灵体内的咒力抽出来,咒灵自然无法维持其形态。”

    闻言,九十九顿时两眼放光。

    塞涅斯能把咒灵体内的咒力抽出来,那咒术师呢?普通人呢?

    要是能把这种能力增幅至最大化,将所有普通人的咒力都抽出来……

    “那恐怕会诞生一只前所未有的灾厄级咒灵。”塞涅斯打断九十九由基的幻想。

    这些被抽出来的咒力在没有外力干预下不会消失,过了一定的时间它们又会自动诞生出新的咒灵。

    “这只是个思路。”九十九由基摆了摆手,然后朝着塞涅斯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既然你能抽出咒灵的咒力,那咒术师的也可以吧,要不要试试看?”

    九十九由基没想到的是,就是这么个作死的行为让自己之后看见塞涅斯就像见鬼了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在塞涅斯上下打量她,确定她没有开玩笑后,秉持着不抽白不抽,反正他也有点好奇咒术师的咒力跟咒灵的咒力是否有什么差异。

    猩红的齿轮从他五指展开,塞涅斯像是握着什么按钮一般,五指在空气中扭转半圈。

    一阵清脆的机关咔咔声过去,构成齿轮法阵的咒纹陡然爆发出更剧烈的光芒,于此同时,九十九由基的背后瞬间展开一只与他手中花纹无二,只是等比放大足以笼罩她全身的法阵。

    九十九由基体内的咒力犹如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疯狂从体内涌出,化作带着细闪的金色流体流进塞涅斯手中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玻璃瓶中。

    九十九没有预料到塞涅斯说干就干,只在一个奇奇怪怪的咒阵出现在自己背后,体内的咒力瞬间沸腾起来,然后欢呼雀跃着离开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可绝对不好受,体内的咒力正在急剧下降,最多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她体内的咒力都要被完全抽干了!

    “喂!等等!”九十九由基下意识地阻止,手一挥召唤出自己的式神:“凰轮!”

    细长灵活的骨鞭从九十九由基身后蛇行游动,带着长刺的尾部重重一甩将背后控制她行动的咒阵打散。

    体内咒力奔涌而出的趋势终于停止,咒力打量流失,让九十九由基现在的战斗力骤减。

    她踩着“凰轮”借力一跃,落在远离塞涅斯的位置。

    “喂喂,你倒也不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手吧!!”

    从体内升腾的剧烈疲惫感充斥整个躯体,咒力枯竭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让咒术师的精神与肉体接受重大打击。

    冷汗顺着九十九的鬓角滑落,她本能地戒备地看着正在观察手中玻璃瓶的塞涅斯。

    塞涅斯手中那只肚大口小的玻璃瓶此时盛了半瓶灿金的液体,瓶子在塞涅斯的手中晃了一圈,瓶中液体便像是星河一般流转起来。

    塞涅斯委实没有想到咒术师体内咒力成型居然拥有不错的色泽,而且这种纯度极高的灿金色……

    九十九由基一抬眼,对上了塞涅斯的视线。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涯,九十九由基不愿意去回想。

    就好像经历了什么戏剧性的反转一般,本来是塞涅斯躲着她走,现在反倒是她躲着塞涅斯走。

    塞涅斯其人实在可恶,就好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只要察觉到她的踪迹,上来就是一个咒阵将她体内的咒力抽空,然后挥一挥衣袖淡然离去。

    丝毫不管她死活。

    特级咒术师的尊严呢!

    说真的,要不是从塞涅斯那里得知他正研究着如何抑制咒灵诞生的方法,她恨不得扛起她的机车马上就跑。

    思绪回到现在,九十九由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强行挤进少年们的交际圈里。

    她好奇地问:“听说塞涅斯那家伙成了政府那边的人,真的假的?”

    五条悟脸上表情难辨地看着她:“你跟大叔很熟吗?”

    “欸?”九十九由基惊异:“大叔?”

    哇,真好奇那家伙被叫大叔时的反应。话说那家伙的年纪已经到了被叫做大叔的程度了吗?

    这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但是没有留下多少痕迹。

    “说熟,倒也不熟,只是那家伙曾经有一段时间对我死缠烂打的(追着她抽咒力),搞得我不是很想见他。”

    但是事已至此,高层发话,现在是不见也得见。九十九由基一想到那种极致的疲惫感就发怵。

    没想到听了这话,三年级的三人全部变了脸色。

    夏油杰和硝子齐刷刷看向五条悟,目光既有看好戏,也有种莫名的兴奋。

    九十九由基不明所以,也跟着他们看向五条悟。

    就见五条悟脸上表情波澜不惊,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着一根棒棒糖被咬得嘎吱作响,像是要嚼碎某人的骨头。

    嚼完棒棒糖,五条悟看向九十九由基说道:“你之前不是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我喜欢专一的,不会三心二意的,绝对不会喜欢朝三暮四的偷腥猫!!”

    说完,五条悟起身就走,背影看起来怒气冲冲,像是要找某只偷腥猫算账一样。

    嗯……九十九由基想,她刚刚问的应该是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吧?不过总感觉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夏油杰干巴巴地“哇”了一声:“悟看上去好生气。”

    硝子在一旁应和::“是呢,看样子这回不是那么容易哄好了。”

    放了炸弹的九十九由基还在一头雾水:“怎么了怎么了?”

    有什么瓜是她还没有吃上的吗?

    第76章 棋差一招

    九十九由基口中所说的死缠烂打,五条悟一个字都不信。

    塞涅斯明明一心一意地喜欢着他。

    平时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一般——当然,他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五条悟非常确信。

    五条悟当然能感受到大叔对他克制又炽热的感情,每当塞涅斯包含情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都能够感觉到油然而生的愉悦感。

    就是这样,一直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吧。

    绝对,绝对不可以移开视线哦。

    但是那种调笑话却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来,不管是不是真的,他就是非常地不爽。

    明明塞涅斯的全部应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才对。

    真是失礼啊,随随便便几句话就想抢走别人的东西。

    五条悟蹲在会议室门口,隔着一扇门,里面没有传出丝毫声音,应该是门上被施加的咒阵隔绝了声音。

    他就像是一只被关在卧室外的猫咪一样,扒着门缝往里看,想要通过六眼穿过繁复的咒力看清楚里面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结果除了乱糟糟的咒力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五条悟只能从这些混杂的咒力中分辨出自己留在塞涅斯身上的那一抹。

    姗姗来迟的夏油杰三人见五条悟扒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样子,脑袋上都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是真没想到,六眼居然是这样的性格吗?”九十九由基摸着下巴这么说着。

    夏油杰和硝子都没有接话,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毕竟自己的同期是个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不过了,这个时候就自由心证好了。

    九十九由基不像五条悟一样还要顾及老爷爷们的心理素质,她直接就是上前一脚把门踹开,跨入室内的同时对着满堂震惊的老爷子们说道:

    “这么急着把我叫回来我还以为是给你们收尸呢,看起来你们还蛮健朗的嘛,怎么搞成下一秒就要入土的阵仗?”

    “九十九由基,你的礼数呢?!”有高层这么怒斥着。

    九十九由基掏了掏耳朵,满脸不可置信:“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居然觉得我会有那种东西吗?”

    九十九由基跟高层对呛着,一旁的夜蛾正道却注意到了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三人。

    夜蛾正道:“……”

    不是,这三个家伙来凑什么热闹?

    他给门口的三人使了个眼色,让这三个无关人员赶紧滚蛋。

    谁知那三个问题学生十分刻意将视线移开,将他的存在视若无物。

    然后他就看着白发的那个顺着墙根,像是没有骨头的猫一样滑了进来,然后悄悄钻进桌子底下,然后白绒绒的脑袋从塞涅斯坐的位置冒了出来,蓬松的白发尖尖晃了晃,像是某种生物的妙脆角。

    夜蛾正道: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

    五条悟丝毫没有在意校长先生此时几乎要喷火的视线,他看上去似乎很乖巧的蹲在塞涅斯的脚边,脑袋正好在塞涅斯的手边。

    塞涅斯打一看见五条悟溜进来的时候,注意力就落到了他身上,并顺着他移动的轨迹,眼球缓缓转动着。

    “怎么忽然过来了。”塞涅斯刻意压低声音询问道。

    在九十九由基跟高层们的对呛声中,五条悟清晰地捕捉到塞涅斯的话语,他的耳朵轻微地动了动。

    然后他幽幽地转过头,对上塞涅斯的视线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大叔,你不可以当一个花心的男人哦~”

    塞涅斯不明所以地歪了一下头,表示疑惑。

    花心?谁?他吗?

    “不会的。”塞涅斯平静地说道,毕竟他只喜欢悟君一个。

    只是悟君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塞涅斯心神莫名提了起来,他心底里清楚自己平时的行为透露出来的心意确实算不上隐晦。

    但是一直以来悟君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只当是悟君年纪还小,并不考虑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即使心底汹涌的情意再迫切,他也不会做出什么过于出格的举动。

    但是如今悟君忽然说出这种话,总是让人不免将思绪偏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或许……

    五条悟蹲在塞涅斯的脚边,自下而上地瞪大蓝眼睛看着他的脸,表情看上去像是在仔细地辨别什么。

    确定了塞涅斯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实话,五条悟满意地点了点头,微微眯起双眼,看上去像是一只得到小鱼干后心满意足的小白猫。

    塞涅斯喉头滚动了一下,压下从喉间升起的痒意,他手指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将掌心落在手边毛茸茸的白发上。

    他摸了摸那颗蓬松柔软的脑袋,然后顺着脸颊捏了捏白皙的耳朵,看着耳尖缓缓泛起的殷红,伸手轻轻揉了揉。

    最后,他捏了捏五条悟两腮微微鼓起的软肉后就收回了手。

    ——再不控制自己的行为,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更过分的举动。

    九十九由基跟高层的“友好问候”已经进入了尾声,看样子是高层捏着鼻子退了一步。

    毕竟还要靠这个特级帮忙撑场面,总不好闹得太难看。

    但九十九由基懒得掺和总监部跟对策科之间的博弈,事实上要是对策科真能将总监部拉下马,她说不定还会拍手称赞。

    只是现在她还不清楚这个一直以来都是透明人的部门究竟搞出了个什么事,高层联系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清楚,她也不好一上来就开麦。

    于是跟高层对呛了两声之后,她就消停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当然这个位置是整个会议室中,离那个一直跟六眼搞小动作的男人最远的一个。

    天知道她在一进门的时候,看见角落那个即使坐着也显得非常突兀的身影时,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掉头就走。

    九十九由基大马金刀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就开始神游。

    高层倒也不介意这个摸鱼成性的特级在现在这种场合还在摸鱼,只要对方来现场镇场子,就足够提起他们的底气。

    对策科这次派出的代表并非之前那位浑身上下写满了精英的干员,而是一个面容看起来带着点忧郁的清秀男人。

    从对方眼底的青黑和身上披着的白大褂给人的感觉来看,与其说他是对策科派来的谈判专员,倒不如说是某个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更为贴切。

    但是现在的高层们再也不会被他的表象被迷惑了,在九十九由基踹门进来之前,这人在谈判过程中那张嘴就像是淬了毒一般的,每句话都喷溅着毒汁。

    刻薄,刻毒,简直是全无礼数的家伙!

    可偏偏对方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失礼的地方,让他们抓不到一点小辫子。

    本田健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抬手看了眼手表,心底暗暗“啧”了一声。

    封建的咒术总监部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最后一个名单核对而已,流程居然这么繁琐,场面话一套接着一套的,比他穿了三天没洗的袜子还臭。

    他已经连续工作五个小时了,回去以后一定要让上司给他加工资,加50%!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刚刚进来的那个金发女人,眼睛一瞬间的反光挡住他探究的目光。

    按照他们现在手中掌握的咒术师的相关资料,看来这位就是一直在国外活动的那位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

    只不过看对方与总监部高层之间互动,二者间的关系似乎并没有那么融洽。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己方的特遣官先生,自从那位白发的少年术师溜进来之后,特遣官先生的心思就完全不在这场会议上了。

    一双绿色的眼睛就像是要黏在白发术师身上一样,任谁都能看出来对方在特遣官先生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本田健瘪了一下嘴,打断脑海中本能运转起来的脑筋。

    他可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尤其还是这位的。

    “早先已经提醒过各位了,既然各位未能及时将所有的人员名单提交上来,那么就按已经提交的这份残缺文件,以及对策科内部名单来决定吧。”本田健一依旧是那副惫懒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丝毫不留余地。

    “窗的人员驳杂,岂是一朝一夕能统计完毕的?”其中一个高层这么说道。

    五条悟趴在桌子后面看了一眼,那应该是竹内家的人。

    “所以我们给了你们时间,一个月呢,连一份名单都整理不出来吗?总监部的工作效率真是让兄弟部门担心呢。”

    没有一个高层在这话种不是被气得脸色铁青,兄弟部门?谁跟你们是兄弟部门?!

    但是本田健一已经没有兴趣再跟一群老橘子皮脸掰扯些有的没的,双方战力在场,也没有必要进行武力冲突。

    直接下达通牒是最好的选择

    ——“12月25日,新部门的部长会正式上任,咒灵调查情报科确认成立。”

    “希望届时各位能够为新部门多多出力,配合工作。毕竟这也是为了让咒术界运转得更有效、更长久。”

    高层中有一人突然出声:“之前对策科提出利用咒力探测器探查咒灵所在,请问是否为妄言?”

    所有人的视线在此时都聚集在那人的身上,那人的面孔有些陌生,看起来在高层中并不属于活跃的哪一类。

    至少五条悟想了很久都没想起来这家伙是属于那个家族的,想必平常不怎么在大型会议上开口。

    只看了一眼,五条悟就不感兴趣地移开眼,心里只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他蹲得脚都麻了。

    塞涅斯似乎发现了他心底的想法,抬手悄悄在他身后点了点,魔力幻化出藤条在五条悟的身后编织出一个小板凳。

    五条悟惊喜地瞪大眼睛,欢天喜地地坐在小板凳上,上半身靠在塞涅斯的座椅扶手上,一半的注意力在高层与对策科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上,一半的注意力用来掏塞涅斯随身携带的编织袋,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小零食。

    高层们代表整个咒术界在跟对策科的人争权夺利,五条悟身为御三家五条家家主却在一旁倒腾一个编织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九十九由基挑起眉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眼神一错不错盯着五条悟看的塞涅斯。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五条悟看起来那么生气了。

    原来他们之间有这么复杂的关系吗?

    真是给她吃到大瓜了!

    别看九十九由基现在在自己的位置上装深沉,但是此时她的心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究竟是怎么搅和在一起的?

    五条家的人知道吗?

    会议室内的人各有心思,但是无论如何,在一番你来我往的唇枪舌战之下,这场结局已定的会议最终走向尾声。

    总监部终究是棋差一招,只能拱手将情报部这块肥肉拱手让人。

    会议结束,高层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差,他们黑着脸隐没在会议室后的隔间中,通过设立在高专内部的咒阵实现转移。

    本田健一也终于能够迎来久违的休息,他转过身来本想着跟特遣官先生打个招呼,但是一眼就看见对方跟白发少年凑在一起画面。

    本田健一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起来,无他,只是因为这个画面也太考验他的本能了。

    他现在就有一种想要报警的冲动,这个画面实在有点犯罪了。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本田健一很有眼见地没有上前打扰特遣官先生,只是站在原地冲着对方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带着队伍离开了。

    九十九由基见没有热闹看了,趁着塞涅斯还将注意力放在五条悟的身上,于是果断开溜。

    最后,整个会议室就只剩下夜蛾正道,塞涅斯和五夏硝三人。

    “悟,我记得你们今天还有课来着?”夜蛾正道皱着眉头问道,为了展现自己对高层们的尊敬,他今天没有戴自己心爱的墨镜。

    于是五条悟三人轻而易举地能看见校长先生眼底对他们逃课的不赞同。

    五条悟从小板凳上站起身子活动筋骨,漫不经心道:“现在老师们哪有心思上课,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边了哦。”

    对策科释放出来的信号让整个咒术界来说都不可谓不心惊,虽然并不是所有咒术师都对对策科都非常抵触,只是一旦对策科收回咒术界的权力,对于咒术师而言,尤其是家系术师,他们的小日子肯定没有之前那么好过。

    夜蛾正道状似无意地看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塞涅斯一眼,似乎是五条悟将他随身携带的编织袋中的东西都掏出来了,此时特遣官先生正一个一个地将那些东西放回原位。

    面对这位从一开始就明显站在对策科的立场上的特遣官先生,夜蛾正道的心绪很是复杂。

    他从心底知道现在的总监部腐朽封建,拉着整个咒术界深陷在泥沼中。

    只是他并不能确定即使掌权者发生变更,这一切都能朝着好的方向转变。

    第77章 斩杀

    难以用言语表述的焦灼氛围在咒术界自上而下地蔓延开来,在情报科筹备建立的这段时间,窗的大部分辖区探查任务被强制转移。

    情报科将整个霓虹重新划分成了二十三个辖区,每个辖区内部设有情报站点,并配备咒力监测器,由负责该辖区的专员携带咒具轮流在辖区内进行监测。

    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研究如何将监测器与咒术界的“帐”融合,构建出足够笼罩整个辖区的监测网络。

    为此,研发部的人员没啥搜打电话骚扰塞涅斯。

    但即使手中权限所剩无几,窗最终还是将高层们吩咐的任务完成,将他们想知道的消息传递回去。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出现了不下十次无名人士祓除咒灵的事件。在窗探测到咒灵踪迹后,咒灵却在接受任务的咒术师抵达现场之前就被祓除完毕。

    诞生地只留下一丝细微的咒力残秽。

    也正是这抹残秽的存在,让窗没有丝毫怀疑就肯定了可能是某位路过的咒术师所为的猜测。

    可现在这么一整合对比,他们顿时毛骨悚然。就算一次两次是巧合,那么十次二十次呢?

    无论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他们依旧改变不了现实——对策科真的掌握了让普通人祓除咒灵的方法。

    消息递交给总监部的时候,整个密室中一片死寂。

    高层们没有气得跳脚,大叫着普通人不该知晓咒灵这样的话,他们只感到如坠冰窟,甚至惊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权力如流沙一般随着时间流失。

    “诸位同僚,总监部自成立以来从未遭遇过如此不公之事。”低哑浑浊的嗓音幽幽响起。

    看不清是谁在说话,他们都被一扇屏风遮挡住身形,只余一道模糊的剪影。

    “为今之计,只有处理掉那个不守规矩的混账。”

    “哼,说得倒轻巧,塞涅斯虽说评级为一级咒术师,但谁不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当初在现场评级的三位一级咒术师无不是给出了特级的评价,要不是当时五条悟和夏油杰还未升上特级,整个咒术界只有一位特级咒术师,为了顾及咒术界的颜面,他们硬是给塞涅斯的咒术师等级往下压了一级。

    此话一出,密室内凝重的氛围被打破,为了将塞涅斯这个不安定因素扼杀,与会高层纷纷活跃起来出谋划策。

    “现在我们也只有三位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五条悟和夏油杰。但如今五条悟跟夏油杰与塞涅斯走得近,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执行斩杀任务。”又一位高层这么说道。

    五条悟跟夏油杰有前科在,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阳奉阴违。

    当初星浆体任务就是如此,嘴上说的好好的会讲星浆体送至薨星宫进行同化,结果私底下早就计划好了保下星浆体。

    要不是出了天与咒缚那档子事,再加上同化时间确实已经过去,这件事必然不会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让九十九由基去吧,看样子她跟塞涅斯有过节。而且这么多年了,也该让她为咒术界做点什么。”

    没有人认为九十九由基会拒绝这次任务,塞涅斯的存在对咒术界来说就是一个已经设定好时间的定时炸弹,唯有赶在其爆炸之前将其拆除,才能让咒术界在这场针对性的清洗中存活下来。

    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掌控,,在他们表现出这个意思的时候,九十九由基毫不犹豫便回绝了。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扔给我做,是我的脾气太好了给了你们什么错觉吗?”

    九十九由基想着:虽说如果真打起来她未必会输,但是傻子才会听高层的话当这个出头椽子。

    再者说,她还想跟塞涅斯合作,研究出让咒灵完全消失的办法,怎么可能听那些老家伙的话,跟塞涅斯撕破脸。

    高层们对这种出师未捷的局面完全没有预料到。

    好说歹说、威逼利诱,说到最后九十九由基都烦了,直接撂下一句“再来烦我我就出国”后就挂断了电话。

    现在好了,最有可能做任务的那个明确表示拒绝此次任务,剩下的两个特级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都是塞涅斯的学生,而且脾气一个比一个臭。

    密室内沉默了很久,然后传出一道声音:

    “联系五条家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九十九由基许久不回国,本就是因为懒得听高层们的使唤去做那牛马。但她回来的时间点确实巧,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咒灵最少、咒术师们最清闲的时候。

    正好还有除灵专队在背后半明半暗地帮忙解决一些咒灵,导致九十九由基一个特级咒术师在回国这几天,一个任务也没有。

    九十九由基大喜,趁着这个空闲时间直接来到高专,正好塞涅斯在高专内担任特聘教官,还可以一起研究研究有关于咒灵的消除方法。

    可谁知那五条家的六眼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她一靠近塞涅斯就是一副戒备的样子,动作十分刻意地插在她跟塞涅斯之间。

    然后用那双世所罕见的苍蓝之眸死死地盯着她,跟防贼一样。

    九十九由基:“……”不是,这人有病?

    她顿时叛逆心起,既然五条悟插在她跟塞涅斯的中间,那么她干脆走到塞涅斯的另一边。

    可没过一秒钟,中间又插进了一个长条人影。

    九十九由基眼睛一眯,背后无形战火燃烧而起。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九十九由基不断变换位置,而五条悟始终保持着插在她跟塞涅斯中间的位置,深刻贯彻绝对要把塞涅斯跟她分隔开的方针。

    两人就这么以塞涅斯为中心,开始了无休止的二人转。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硝子和夏油杰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塞涅斯,又看了看已经完全燃起来了的二人转两人,欲言又止。

    塞涅斯先生,您要不阻止一下呢?

    塞涅斯先生没有阻止,他用像是看着家里争宠玩闹的猫咪一般的眼神看着五条悟,等到五条悟看上去真的要被九十九由基气得炸毛的时候才开口制止。

    “女士,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九十九由基停下逗猫的行为,没有说明自己的来意,反倒讲起另外的话题:

    “塞涅斯,这么久不见感觉你的性格变化可真大。”换做之前早就一个咒阵上来让她闭嘴了,那还能得到这种好声好气。

    但是这话传进五条悟的耳朵里就瞬间变了个意味。

    五条悟:“喂喂,别说的好像跟大叔很熟好吗?注意一点社交距离啊!”

    在场所有人(除了塞涅斯)顿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说出这种话的五条悟,就连远在国外的九十九由基都对五条悟那异于常人的性格有所耳闻。

    众人:最不该说这话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见五条悟气恼得脑袋上的白发尖尖都翘得更高了,塞涅斯伸手在他脑袋上顺了顺毛,将翘起白毛轻轻按下去。

    不得不说,塞涅斯的顺毛手法炉火纯青,感受到他的偏爱,五条悟心底膨胀的那股郁气也逐渐消散。

    五条悟冲着九十九由基“略”地做了个鬼脸,终于在塞涅斯的身边安分地坐了下来,只是手臂还紧紧地贴着人。

    九十九由基:……这什么幼稚小学生?

    看塞涅斯一通顺毛,再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堆子甜食终于把五条悟安抚下来,九十九由基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将椅子挪远了些,这才说出自己的来意。

    “之前听那些老头子们说,你搞出了能抑制咒灵诞生的咒具。”九十九由基说着说着两眼就开始放光,这不就跟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契合吗?

    然而塞涅斯却不赞同地看了眼她一眼:“并非抑制咒灵的诞生,而是针对已诞生的咒灵尽可能压制其咒力增长。”

    这二者之间的差异不是一个语序的调换就能够消弭的。

    也不知道是谁在传递消息的时候弄错了重点,传出了这种谣言。

    九十九由基失望地“欸”了一声,她还以为自己那个听上去天方夜谭的目标终于能得见天日了呢,没想到只是个误会。

    正当她失望的时候,就听塞涅斯继续道:“不过在下确实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

    九十九由基又觉得柳暗花明,眼中的光芒亮得让人难以直视。

    一旁听他俩你来我往的话语,从中提取到重要信息的三人组大脑已经开始宕机。

    什么抑制咒灵诞生,什么削弱咒灵咒力,这是能够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的话吗?

    “塞涅斯先生,将咒灵的实力削弱,这是可行的吗?”夏油杰率先发起提问,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咒灵的等级实力还能倒退。

    一旁的九十九由基看起来反倒比他们还惊讶:“你们在这家伙身边呆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这事?”

    她一个常年漂在国外的闲散人士都能从高层的口中获知相关消息,没道理这三人不知道。

    可偏偏那三只脸上带着懵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九十九由基:彳亍口巴……

    她用一种调侃的目光看向默不做声的塞涅斯笑道:“这就是你不厚道了,自己的学生都瞒着。”

    五条悟幽怨的目光落在塞涅斯的身上,他张嘴正要说什么,却被塞涅斯眼疾手快、动作自然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糯糯。

    嘴被堵住说不出话来,五条悟瞪大一双蓝眼睛愤然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就跟嘴里的几乎要把牙黏掉的糯糯打架去了。

    一旁的同期两人见怪不怪,但九十九由基哪见过这自然又顺手的场面,忍不住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她几乎要忍不住自己八卦的心情想问一句:你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怎么跟黏黏糊糊的小情侣似的。

    但是话还没问出口就对上了塞涅斯冰冷的眼神,被追着抽咒力的那种毛骨悚然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让九十九由基将涌到喉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不讲,不讲……

    她若无其事地捡起之前的话头:“你们塞涅斯老师可不止干了这一件事呢,他还做出了不少咒具,直接供给政府使用,听说现在对策科已经有好几支专业祓除咒灵的队伍了,你说是吧塞涅斯。”

    三人的眼神更震惊了,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理解的事物出现在眼前。

    五条悟和硝子还好,硝子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感想,五条悟正专心跟嘴里的糯糯战斗,但夏油杰的反应明显比其他两人的反应更剧烈不少。

    “塞涅斯先生,你是让普通人去祓除咒灵吗?”夏油杰诧异地一双眯眯眼都瞪大了,露出紫灰色的眼珠,透出的眼神写满了不赞同。

    “普通人一旦得知咒灵的存在就会诞生大量的负面情绪,又会催生出更强的咒灵,你是知道这件事的。”

    夏油杰的语气变得焦灼起来:“而且普通人面对咒灵根本毫无还手之力,让他们去祓除咒灵,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吗?这……”

    夏油杰的话语掷地有声,几乎就是在说:“普通人不应该得知咒灵的存在,不应该面对咒灵。”

    第78章 粘糕怪物

    夏油杰的一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诚然,在九十九由基的印象里,咒术师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她的年纪摆在这里,阅历足够丰富,足够令她看见在咒术师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藏着多少血腥污秽。

    但是像夏油杰这样的年轻人,才会被这种职业表面上的大义蒙蔽双眼。

    九十九由基眯起眼笑起来:“夏油同学这话听起来像是救世主才会说的话呢。”

    “唔嗯呜呜……布鲁布鲁……”这是杰的正论啦,说过好几次了,根本讲不听!

    五条悟嘴里的糯糯粘糕威力非同一般,这么久了依旧把他的嘴黏得死死的,让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呜呜声。

    塞涅斯掏出怀里的手帕,按在他嘴角。五条悟连忙接住手帕,防止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除了塞涅斯,没人能听懂刚刚五条悟说了什么。

    塞涅斯将目光落在夏油杰的身上,这是第一次,他这么仔细地打量悟君最要好的挚友。

    被塞涅斯视线锁定的滋味可不怎么好受,夏油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背后汗毛竖起,浑身肌肉紧绷,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感谢这段时间塞涅斯教官的操练,能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你认为普通人需要生活在咒术师的保护之下,是吗?”塞涅斯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只是提出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换做是五条悟问出这个问题,夏油杰能坚定、肯定、毫不犹豫地回答,但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是塞涅斯,于是他本想脱口而出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可是,难道不是吗?

    普通人看不见在咒灵,在咒灵的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就算是一只四级的咒灵都能让他们卧病在床

    如果没有咒术师的存在,不知道要有多少普通人会悄无声息地死在咒灵的手中。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看法没有问题,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说:“身为咒术师,我们有这个能力,能够保护普通人。”

    “所以咒术师就是应该保护普通人才对。”

    对此,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不一,硝子瘪了瘪嘴,表情看上去并不赞同,只是也没有说什么。五条悟在跟嘴里的糯糯粘糕战斗,还抽空翻了个白眼。

    九十九由基作壁上观,看上去只是单纯地想看好戏。

    塞涅斯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一个问题:“你对普通人有什么看法吗?”

    夏油杰大脑空白了一瞬,对普通人有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每次出任务的时候,祓除咒灵的时候,他都站在普通人的面前,承担一个保护者的角色。

    但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这些普通人,也从来没有了解过在普通社会经历了学习、工作、恋爱、结婚生子之后成长起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所以他只能凭借脑海中对普通人浅薄的印象归纳:“普通人的话,他们没有术式,遇见咒灵完全没有还手之力。他们不知道咒灵的存在,一旦遇上咒灵会很危险……”

    随着夏油杰的话语,九十九由基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塞涅斯没有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夏油杰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渐渐停下来,他才开口说道:

    “在下记得是让你说说对普通人的看法,并非是普通人与咒灵的关系。”

    夏油杰顿时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脸色轰的一下全红了。

    “啊,额……普通人,普通人的话……”

    “所以,事实上你对普通人并不了解,对吗?”塞涅斯说。

    然后,塞涅斯又问:“你认为咒术师保护普通人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什么?”夏油杰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然后给出自己的答案:“为了……保护弱者?”

    “所以,普通人就是弱者,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夏油杰肯定地点了点头,普通人放在咒术师面前可以说是弱得可怜,甚至即使不是因为咒灵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事故死亡。

    所以普通人就是弱者啊,是需要强者俯下身子,轻声细语呵护的弱者。

    塞涅斯歪着头看他,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他费解的生物。

    在塞涅斯的认知中,人类之于“塞涅斯”一族比普通人之于咒术师要悬殊得多。

    但身为一只纯种的“塞涅斯”,他对待人类都是以审慎的态度,于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同为人类的夏油杰却认为人类犹如新生幼崽般脆弱。

    一旁的九十九由基算是听明白了,她右手握拳砸在左手的掌心,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所以,夏油同学是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是吗?”

    “欸?!/呜呜?!”三小只同时发出惊叹的声音,硝子调侃地看着夏油杰:“没想到你是这种中二的少年。”

    夏油杰连连摆手:“我倒也没有这么自大的想法啊!”

    他脸上露出无奈又心累的神色,对塞涅斯说道:“我不清楚在您看来我这种想法是否自不量力,但是我依旧认为咒术师的职责就是保护普通人。”

    塞涅斯看着他眼底的毫不动摇的坚定,心知只是苍白的话语无法动摇对方一直以来坚持的看法,于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颔首表示知晓。

    一个看上去不足为道的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九十九由基见没有好戏看了,只能遗憾地砸吧砸吧嘴。

    但她还是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目的,对塞涅斯说道:“你再加把劲,看看能不能做出抑制咒灵诞生的咒具来,要是真能做出来,你就是让我加入对策科都行。”

    九十九由基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让高层们集体心梗的话,但塞涅斯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模样,他无言地看了九十九一眼,眼底谴责的神色直白明了。

    能够抑制咒灵诞生的咒具放在整个咒术界上下千年来讲都是无稽之谈,塞涅斯现在也只是有了一点思路,但是真正落到实处上依旧窒碍难行。

    九十九由基哈哈一笑,选择性忽略塞涅斯的眼神,在她的心里,既然塞涅斯能造出削弱咒灵咒力的咒具,那么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见她意思传达到位,九十九由基也不想在高专的范围内待太长时间。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那么,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行至门口,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神色随意地对塞涅斯道:“对了,最近那些老家伙们可能会有大动作,冲你来的,记得小心点哦。”

    九十九由基用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塞涅斯,说完便离开了。

    见这里已经没什么事了,硝子说着“魔药练习的作业还没有做完”也离开了,而夏油杰方才才跟塞涅斯有了观念分歧,留在这感觉有些尴尬,于是说着我去帮硝子,便跟着硝子的步伐一起离开。

    只余五条悟跟塞涅斯两人在原地。

    塞涅斯看着夏油杰的背影沉思片刻,然后对五条悟说道:“悟君,你的朋友……”

    话音未落,他就被五条悟此时幽怨的表情和糟糕的脸色镇在了原地。

    “悟君……你怎么了?”

    五条悟此时紧闭着嘴,看上去嘴角崩得死紧,看上去像是刻意让嘴唇保持这种状态。

    五条悟愤怒,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

    “呜!呜!”

    混蛋,我的嘴被粘糕怪物攻击了,都是大叔的错!!!

    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将嘴里的糯糯粘糕嚼碎吞下去,但是这种食物实在是太反人类了,无论怎么嚼都一直在拉丝,最终导致粘糕遍布口腔上上下下,均匀地沾在每一颗牙齿上。

    像是致力于要做牙齿们之间的友谊粘合剂,让它们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跟粘糕怪物战斗了半个多小时,五条悟两颊的肌肉已经酸不可言,一张嘴就控制不住流口水。

    丢死人了!

    不管怎么说,一切都是大叔的错QAQ!

    塞涅斯僵了僵,下意识去看刚才自己是从哪里掏出这个糯糯粘糕的,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包装袋。

    他回想了一下,然后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了这包粘糕是在哪里买的。

    因为经常需要找到新款甜品的做法,所以塞涅斯难得地开始频繁使用他的手机。有许多甜品的材料和烹饪器材在商超中都没有卖,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网购。

    这包看上去能把人牙齿粘掉的粘糕就是他网购的货品之一,当时只是因为详情介绍页上写着“甜食爱好者爆赞推荐”,所以抱着试试的心态买了一包回来。

    没想到居然无意间给了悟君一个重拳出击,塞涅斯心虚地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从来没有买过这东西。

    五条悟微微垂着头,嘴唇努力地张合嚼动,时不时地用湿润的舌头将唇边沾到的糖粉舔舐掉。

    他眉头紧皱着,看上去已经完全拿口中的粘糕没办法了。

    塞涅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托起五条悟的下颌,另一只手将五条悟手中握着的手帕抽出来。

    “张嘴,在下看看能不能弄出来。”

    在嘴里乱跑的粘糕终于还是被弄出来了,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腮帮子,幽怨的眼神落在厨房里洗手的塞涅斯身上。

    “大叔,那种食物你是在哪里买的?”

    塞涅斯将手上黏糊糊的粘糕和湿漉漉的口水洗干净后,一边用新的手帕擦着手,一边走出来说道:“在网上买的,看买家评论都很不错,说是喜欢甜食的都会喜欢这款粘糕。”

    所以他就买了。

    五条悟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托吧,大叔也太好骗了。”

    他砸吧砸吧嘴,口中还残留着粘糕的甜味。

    凭良心说这个粘糕的味道确实不错,只是太黏了,让人完全没有注意它的味道。

    但是他现在一回味,又感觉还想再吃一次。

    五条悟犹豫地看了眼剩下的粘糕,想了想,还是把包装袋抱在怀里。

    他想,这次是我没有注意,下次提前打开无下限就不会被粘糕黏住牙齿了。

    塞涅斯见着他上一秒还在嫌弃这个粘糕会打他的嘴,但是下一秒又欢天喜地地将剩下的粘糕收好,看起来像是要留着下次吃,一时之间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了。

    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塞涅斯还是掏出手机,在粘糕店铺下方点了个收藏。

    等他操作完手机抬起头的时候,忽地听见五条悟的手机响了起来。

    五条悟怀里抱着粘糕,打开手机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疑惑起来。

    “家里老头子的电话,怎么忽然找我?”

    第79章 本家

    十五岁的时候,五条悟拒绝族中安排执意要上东京高专。在就读期间,如果不是家中发生了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件需要拍板家主决策,本家的人是不会随意打扰五条悟的高专生活。

    像今天这样没有半点预兆直接打电话过来,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塞涅斯自然地走到厨房,给五条悟留出单独的空间处理家里的事情。

    等到客厅里说话的声音渐小,他才出来,却见五条悟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更显得迷茫。

    “发生了什么吗?”塞涅斯问。

    五条悟摇了摇头:“不知道,老头子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回去。”

    刚说完他就摊开双手做无奈状:“没办法,家里的老爷爷们就是一副神秘主义的样子,明明在电话里都能解决的问题非要我回去面对面地说,真是,现在都什么年代了……”

    五条悟这次回家说不定要几天才能回来,塞涅斯也没多问,只是送他到高专门口,目送他上了本家派来接人的车。

    五条悟坐在车里,从车窗边探出头对着他摇了摇手,大喊道:“大叔拜拜,等我过几天回来给你带京都的特产!”

    塞涅斯颔首表示收到,立在原地目送黑色的车辆在自己的视线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五条悟走后,塞涅斯顿感耳边忽地安静下来,没有少年清亮的嗓音萦绕周身,莫名地空气也变得寂寥了起来。

    塞涅斯轻轻地舒出一口气,还没等心底的情绪上涌,就听见口袋中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像是某种预感,他掏出手机,看到的是刚刚离开的人给他发送的信息。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显示的是塞涅斯站在高专门口眺望送别的身影,下面还有五条悟发送过来的信息:

    “大叔,你站门口的样子看起来好像送小学生去上学的家长啊哈哈哈哈哈”

    看到这句话,塞涅斯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收起手机,五条悟将视线落在窗外急速倒退的街景。坐在驾驶位上的司机隔一会儿就要看他一眼,看上去欲言又止的样子。

    “要是你再不看路,到时候出车祸我可不会救你哦。”五条悟保持看着窗外的姿势,手肘撑着门把手凹槽旁,掌根撑着下巴。

    闻言,司机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视线。过了一会儿,他试探性地开口道:“家主大人看上去很开心的样子,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

    换做平时,只是一个司机并不敢在车上跟家主大人搭话。

    但是今天的五条悟看上去跟从前相去甚远,从上车开始嘴角就一直带笑,还时不时摆弄手机,对着窗外拍照片。

    于是他也就大着胆子问了。

    五条悟将视线从窗外转过来,落在司机先生的身上,墨镜后的蓝眸缓缓睁大。

    “欸?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司机说:“啊啊,应该算是很明显的吧。”

    不仅周身的气场压迫力没有那么大了,而且说话的方式也变得温和了很多。

    “换做以前,家主大人都很少使用‘ぼく’这种自称吧。”

    五条悟捏着下巴思索了一下,在记忆中翻找出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改的自称。

    似乎是大叔教导他们体术的时候,可能是杰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他耳边碎碎念有关自称的事情,然后遇上大叔之后莫名其妙就自动改过来了。

    本来他还没察觉有什么异常,只是现在被司机先生一提,他这才发现这回事。

    “唔呣……”总感觉大事不妙。

    回到本家之后,家里看上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依旧是一副安静的样子,视线里的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在看到五条悟从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自己手头的工作,鞠躬、行礼。

    但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五条悟见怪不怪,这么多年了,无论是家里的仆从还是族老,在举止行为间都秉持着“静如止水”,让看见这一幕的人恍惚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来到了御三家最鼎盛的平安时期。

    而五条悟就是其中格格不入的一抹色彩。

    他与本家人的“静如止水”不同,一进门他就如风一般划过木质的缘侧,脚步在木地板上踩得咚咚响,经过的仆从纷纷让到一边土下座行礼。

    可见礼的话还没说完,这位年轻的家主大人的背影早就消失在缘侧的转角处。

    紧闭的幛子门被推开,跪坐在里面议事的族老们纷纷停下话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就见五条悟一身高专校服,径直跨过族老们的身边,交叠着腿盘坐在上首。

    “好了,我回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人在此刻斥责他坐姿不端,不合礼数——这样的话他们在五条悟小时候说过无数遍,现在他们已经放弃让自家六眼变成一个姿态端方的贵族模样了。

    “悟,在高专过得怎么样?”代理家主五条彦坐在他右手边,见他一坐下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在杯子里牛饮一番,有些担忧地问道。

    五条悟疑惑地歪了下头:“还好啊,挺舒心,只要你们不要没事打电话叫我回来做一些没有我也无所谓的事情,我还会更开心。”

    五条彦选择性地将他这句话忽略过去,他拿起茶壶,动作自然地给五条悟添了一杯茶,试探性地问道:“上次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变成了弱小的猫咪的样子,让我心惊胆战了好长一段时间。”

    “哦,那个啊,是因为从大叔那里知道的很有意思的药水,所以试了一下,感觉还蛮有意思的。”

    五条悟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他想要对高层恶作剧不成,反把自己给坑了,三言两语就把这件事情一笔带过。

    但是五条彦似乎没有轻轻揭过的打算,他将茶壶放在手边,正色道:“悟,以后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也不知道在你变成那副样子之后可能会遇上什么危险。”

    有关于这一点,五条悟觉得自己还是有发言权的。

    “没关系啦,大叔把我照顾得很好不是吗?”五条悟看了眼沉着脸的五条彦一眼:“你的脸色也未免太难看了吧,对家主也要拉着个脸吗?”

    这句话调侃意味居多,也可见他平时跟五条彦的关系算得上不错——不然也不会交待他成为代理家主了。

    “好了,叫我回来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不肯说,现在我回来了总可以说了吧?”

    “居然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要我亲自回来,呜哇,不会是加茂家禅院家要联手打压五条家吧?”

    五条彦仔细观察了一下五条悟的脸色,见他心情还算不错,于是朝身后招了招手。

    随侍的仆从立刻地上一个牛皮纸包的文件袋,五条彦沉默地将文件袋递过去。

    五条悟一头雾水地接过袋子拆开,拿出里面几张盖了红章的纸。

    他一眼三行地扫过去,渐渐的,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阴沉的脸色。

    看到最后,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嗤笑一声:“对塞涅斯的死刑判决?执行人,五条悟?”

    他难以置信,“哈”地笑了一声,看上去是见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老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你只是在跟我开个玩笑,我可以当做没看见哦。”

    五条悟脸上的墨镜滑落下来,架在鼻翼两侧,一双冰冷凛冽的苍蓝双眸暴露在空气中,死死锁定面无表情的五条彦。

    五条彦顿了一下,移开视线。这么多年了,他依旧没能在六眼的注视下泰然自若。

    “悟,你知道那位特遣官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吗?”

    五条悟将墨镜推回原位,同时说道:“我知道。”

    五条彦眼中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几乎是五条彦话音刚落的时候,五条悟就接了一句,很明显的敷衍。

    五条彦被噎了一下,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往下说:“之前就算塞涅斯帮对策科拿到窗的掌控权,但是就整个咒术界来讲,这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损失,政府依旧要仰仗咒术师祓除咒灵。”

    “但是一旦塞涅斯将祓除咒灵的权能交到普通人手中,那就不一样了。”

    “他会颠覆整个咒术界。”

    五条悟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很刻意的恍然大悟的语气道:“所以上面的那些烂橘子们吓得屁滚尿流,除了死刑以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来阻止塞涅斯的是吧。”

    “果然啊,总监部都是一群烂透了,合该被扔进垃圾桶里的烂橘子。”

    “悟!”五条彦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几乎是用斥责的语气说:“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让你跑到东京高专去,尽学了些坏习惯!”

    五条悟嘴角咧开一个不屑的笑容:“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过是不怎么在家你们就忘记我是什么样子了?”

    “还有,我是什么样子的跟别人没有半点关系,你少在这里扯东扯西。”

    五条悟站起身来,将文件摔在案几上,立在案上的茶杯被打落,茶水将文件浸湿,连同上面的鲜红印章一同变得模糊。

    “以后这种东西别再让我看见。”说完,他起身就走。

    “悟!”

    五条彦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再让塞涅斯这么胡作非为下去,整个咒术界何存?到时候我们五条家又该如何自处,既然你清楚自己是家主,那就拿出做家主的样子来!”

    接着,他的语气放缓了些许:“悟,你要知道总监部与御三家唇齿相依,塞涅斯现在的做法与将咒术界的存在连根拔起没有什么区别。”

    “你也是御三家的一员,你也是咒术师,难道他就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处境吗?”

    五条彦在一边拼命地上眼药,但是五条悟停在门口的的背影依旧透露着冷淡。

    五条悟微微侧首,看向身后的五条彦,说:“你们觉得这样不好吗?我倒是觉得这样好极了,那些家伙与其留在那里当尸位素餐的渣滓,不如被政府取代掉。”

    “悟,你是五条家的家主,你必须让五条家保持现在的地位,这是你的职责。”

    五条悟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他:“我做事从来不看应不应该,只看乐意不乐意。”

    “我最后再警告你们一次,我,不,乐,意!塞涅斯是我的人,谁敢动他就是在打我的脸。”

    说完,五条悟径直离去。身后的一众族老们面面相觑,随侍的下人安静如鸡,佯装自己没有听见家主大人大逆不道的发言。

    如果换做是别人,这般忤逆族老们的决定,少说也是要受到一定的惩罚。

    但是五条悟本身就是家主,再加上是维系整个五条家兴衰的六眼,自然没有一个人胆敢对他做出什么惩罚。

    于是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五条悟冷淡离开,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事实上,五条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冷静,相反,此时的他就快被心底爆发的怒气给淹没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高层的那些烂橘子真是恶心透了。

    顺从他们的就提拔重用,忤逆他们的就打压迫害,一副烂到骨子里的做派,让人看了就恶心得想吐。

    干脆把他们全都杀了算了,五条悟回到自己的卧室后,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回回打扫的仆从,脑子里一直盘桓着这个念头。

    过了好久,他才将这股燃烧的怒火压制下去。

    他从鼻腔中“哼”出一口气,掏出兜里的手机敲敲打打。

    与此同时,还在高专的塞涅斯接到了来自安格的示警。

    第80章 生日宴

    五条家主拒绝执行高层的秘密死刑任务,消息传回总监部的时候,众人纷纷指责:

    “真是个不合格的家主,一点也不知道为自己的家族着想。”

    “还是因为太年轻,对咒术界的规矩半点不放在心上。”

    “五条家也是没落了,没有半点平安时代的遗风。”

    但是他们嘴上这么说着,却拿五条悟一点办法都没有。

    五条家本家的人连家族的存亡这个理由都说出来了,依旧没能动摇家主大人的决定。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位他们不熟悉的特遣官在家主大人心目中的地位已然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族老们一时之间无法说服五条悟,只能尽可能地拖时间,让五条悟留在家中的时间更长一些。

    他们用“家主大人18岁诞辰即将到来,应当大办以示五条家底蕴”为理由,让五条悟为了准备不久之后的生日安心地待在家中。

    “为什么过生日还要看到你们这张脸,就不能让我自己出去玩吗?”

    五条悟穿着家主服饰,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双眼放空,看上去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五条彦跪坐在他的下首,看了一眼消极罢工的家主。

    他拿起桌子上的礼册,递上五条悟的案前,道:“这些都是宴会当天的邀请名单,还有宴会的流程,您过目。”

    五条悟缓缓从桌子上爬起来,双眼无神地扫了眼摊开的礼单名册,密密麻麻的字光是看一眼就让他想戴上自己的墨镜。

    当然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五条悟思索片刻,觉得自己现在明明已经是一个甩手掌柜了,不应该放着美好的放假时光不玩耍反而在这里处理一些没有必要的工作。

    于是他直接站起身,狠狠伸了个懒腰。宽大的和服袖口滑落,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五条悟拍了拍五条彦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说:“这种事情你搞定就可以了,我先撤了。”

    说完,还没等代理家主做出什么反应,他直接开溜。

    “等等,悟……”五条彦就这么看着那道深色的背影眨眼间消失在视线中,只能摇了摇头。

    五条家提前帮五条悟向高专请了假,直接请到了年后。

    虽然课不用上,但是一旦高专那边有任务委派,依旧需要及时与辅助监督对接。

    不过接近年关,普通人大多期盼着年假,负面情绪大大减少。

    就算出现咒灵,也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小咒灵,按照咒术界目前的战力来看还能应付,不需要用上像五条悟夏油杰这样的顶尖战力。

    五条家家主18岁生日,对整个咒术界来讲绝对是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件。

    这意味着这位年轻的家主正式将整个五条家的权力收归手中,或许此前因为还未成年的缘故,他需要代理家主代行家主的权力帮忙打理五条家的事务。

    但是一旦他走向成年,这些权力自动转接到他的手中,五条悟不再需要借助一位成年的族人帮忙打理事务即可完整地施行指令。

    没有人知道当这位年轻的家主真正将权力攥在手中时,对目前五条家的局势会做出什么样的变动。

    整个咒术界对此投注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视线,为此,即使是有旧怨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的禅院家也接下了五条家象征性递来的请帖。

    宴会的当天,五条悟早早被家里的侍从们从床上扒下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套好衣服,顶着一张生无可恋的脸端坐在主位上。

    看着下面各个族老们跟别的咒术家族打机锋,他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手指朝着旁边勾了勾,招来旁边服侍的随从道:“把点心都摆上来,我饿了。”

    宴会开宴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但是现在他是家主,他想什么时候吃东西就什么时候吃东西。

    果然,等五条彦等人结束了与别的家族长老们的社交后,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家主已经一口一口接一口地美美吃上了。

    熟悉的心梗,熟悉的味道,五条彦轻轻地闭了闭眼,看上去很熟练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好在整个咒术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五条悟的性格,对于对方做出这种不合礼数的举动倒也在意料之中。

    宴会的流程在五条悟的极力删减下已经尽可能简洁,饶是如此也等到了夜幕降临后才真正结束。

    虽说五条悟全程吃吃喝喝,但该听的他也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脑子里。

    在这么正式的场合,再戴着墨镜看上去也不怎么像话。

    于是即使为了让五条彦等人少一点唠叨,也是为了给予足够的威慑,五条悟并没有对自己的眼睛进行遮挡。

    有关于各个家族间的爱恨情仇、人际往来被六眼尽数收集,庞大的信息流在脑海中翻腾,要不是有反转术式一刻不停地运行着,六眼估计能把他的大脑烧成一片空白。

    于是等到宴会一结束,五条悟就拿起藏在袖口的布条把眼睛遮了起来,多余的绸带在后脑打了个结固定。

    月白色的绸带上绣着特殊的咒纹,能尽可能地阻挡外界无效信息的涌入。

    果然,在六眼被阻隔的下一秒,发热的大脑像是泼了盆冷水一般冷静了下来,就像是不断运行的主机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五条悟走在檐廊上,后脑垂下的长长的绸缎尾巴在他身后飘着。深色的宽大袖口飘逸,从廊柱旁拂过空气,悠悠荡荡地垂落在身侧。

    他走到一半,停下脚步,袖手而立,抬头望向天边。

    今天的天气很不错,虽然处于清冷的冬日时分,但是外面并没有下雪,反倒是在冬日里难得的晴日。

    辽阔的夜空中星子洒落,月盘半缺,却依旧明亮。

    月辉撒下人间,落在檐下人的身上,为他披上一层月色织就的白纱。

    五条悟看不见月辉如何偏爱他,此时他望着天空不过是在普通地走神。

    今天参加宴会的人几乎都是御三家的,也有少数体量颇大的咒术家族,几乎都是他没什么兴趣接触的人。

    五条悟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想着这种时候他不应该是跟自己的同期学弟们一起过一个快乐的、热闹的party吗?为什么他的生日会跟一群糟老头子在一起啊,可恶!

    好想出去玩,好想跟朋友们一起去吃好吃的,真不想待在家里啊。

    五条悟在大脑中畅想现在同期们正在过着什么样的潇洒日子,越想越不得劲,想着要不打个电话骚扰一下同期们。

    正当他要将脑海中的计划付诸行动的时候,忽然,他的脸往旁边一侧,看向某个方向。

    黑暗中,一道庞大的黑影缓缓蔓延过来。

    五条悟歪了一下头,说:“大叔,就连五条家的结界也拦不住你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本应该在高专宅到地老天荒的塞涅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五条家,并且还没有惊动结界。

    但是五条家家主此时完全没有为此感到丝毫不悦,反倒因为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见到特殊的人而兴奋起来。

    他一改之前安静沉思的模样,咚咚踩着缘侧的木地板就朝着塞涅斯奔去。

    或许是因为太开心、太意外了,他跑到塞涅斯的跟前依旧没有停住脚步,直直撞在人怀里。

    悄无声息穿过结界的塞涅斯在找到五条悟的时候,看见白发的少年穿着繁复的家主服静静地立在廊下,冰冷的月光也在此时为其添上一抹寂寥。

    这幅画面放在他眼中是那么的刺眼,他印象中的少年活泼、可爱、偶尔有些调皮但也只是会开一些无关痛痒的小玩笑,可无论如何从来没有露出过这么孤寂的气息。

    塞涅斯当即皱紧了眉头,难道五条家对他不好吗?

    是了,悟君现在年纪小,而那些高层无一不是老成精的老狐狸。

    悟君又那么善良、单纯,被人欺负了连还手都不会,只能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暗自神伤。

    塞涅斯光是想象那一副场景,心底的怒火与怜惜都几乎要压抑不住。

    但是没等他的情绪发酵起来,就见五条悟一转之前的“小可怜”样,兴高采烈地朝着他的方向冲过来,像一只挣脱牵引绳的小狗。

    在五条悟用一种能将成年壮汉撞飞三米远的力度砸进他怀里的时候,塞涅斯身影纹丝未动,微微弯下腰接住了这股力道。

    “大叔!”五条悟在他怀里抬起脸,兴奋地大叫:“你不应该是在高专当死宅吗?感觉出现在这里都不符合你的人设了。”

    塞涅斯一手揽着他的腰背,一手搭在他肩上,就着这个姿势说道:“刘海少年和医生小姐为你准备了生日庆宴,想着你现在应该还没有休息,所以在下来接你过去。”

    事实上硝子的原话是要是不给他准备生日party和礼物,等回来之后肯定要叽叽歪歪,不如先给他准备好了,到时候再打电话让他出来,这家伙就喜欢这种惊喜。

    塞涅斯想着万一打电话的时候悟君正好被家中事务缠身,那不就错失了这场亲友们给他准备的宴会,实在可惜。

    谁知当这话说完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布置场地的动作,一脸迷茫的表情看着他。

    “谁?你说谁被事务缠身?”夏油杰满脸恍惚地问。

    这说的是他那将所有五条家事务都扔给代理家主,自己逍遥快活的挚友吗?

    “悟君。”很遗憾,塞涅斯说的就是他,然后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悟君年纪小,说不定会被长辈们压着玩乐的性子。现在这个年纪的孩子本来就是应该玩乐的,悟君又生性活泼,喜欢新事物,一直拘着处理枯燥的琐事难免压抑天性。他……”

    塞涅斯在他们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五条悟对方一改平常的惜字如金,操心得像是个老妈子,比在冬日里,夏油杰他老妈催他添衣还来得唠叨。

    就连一直被大家吐槽是单细胞生物的灰原雄也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悄悄扯了扯七海建人的袖子,低声问:“五条学长好像不是这种性格吧?”

    按照五条悟那个混世魔王的性子,整个五条家不给他当祖宗一样供起来就不错了,哪里有可能给他上压力?也不怕人把家里房顶都掀了个干净。

    七海建人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大概这就是陷入恋爱滤镜的人吧。”

    灰原雄震惊:“欸?!恋爱?!五条学长和塞涅斯先生吗?”

    七海建人也震惊,估计整个高专没人不知道塞涅斯跟五条悟之间奇奇怪怪的氛围了吧?

    但是一想到这人是灰原雄,他又释然了。

    一直当个傻子也挺好的。

    夏油杰和硝子也一脸生无可恋地听着塞涅斯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担忧,就好像五条悟回到那个家就是一个地里黄的可怜小白菜一样。

    最后,他们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直接说:“塞涅斯先生,那就麻烦您去接一下五条吧,正好京都离高专距离蛮远,您的话速度应该很快吧。”

    正好让塞涅斯看看五条悟到底是怎么在五条家作威作福,当作祖宗一样供起来的,赶紧打破他这种莫名其妙的幻想。

    他们是真受不了平日里混世魔王一样的同期在这人的口中就变成了柔弱可怜、单纯善良的小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