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定重再次来了,那死死闭着的门可是开了,一众下人终于得了准许,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
内里有人忙活起来,四下奔走间,乱糟的床褥换了新的,烧好的水呈温盛在铜盆里被送了进来,放凉的药也撤下去重煎了。
屋中这一阵轻巧的碎步声响停在了软榻前,手中拿着浸了温水的帕子俯身去给绥南王擦拭的人,被无声无息守在边上的人一把推开了。
景浊面无表情,毫不作声。
那下人手中还攥着帕子,不知道该继续上前还是退下之际,目光不由地转向一旁,看向可以主事之人。
楚定重面上没什么起伏,只扫了殷夙边上的人一眼,随后稍作停留,片刻后,微一颔首。
那下人得了示意便当即小步一起,再度上前,只不过这会没往下,而是双手一抬,将那湿帕呈了上去。
景浊定定地望着那方帕子,迟了一刻,他才伸出手,将它接了拿到自己手中。
由于他们这小殿下脾气实在差劲,这屋子里到了此刻仍是鸦雀无声的,无人敢轻易出声。
底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外祖倒是气定神闲,此刻走了过来。
“倘若不会,便由仆役来。”
景浊甚至在外祖往这边走近的时,下意识把躺在面前的人往后抱了抱,叫殷夙微微退了半寸,有意地隔出了空隙。
“.......”楚定重沉缓着嗓音,告诫道:“他性子烈,你若是伺候得不妥帖,惹他不快难免要落了火气到你头上来。”
景浊仍是那副模样,只是拿着帕子的手指略显僵硬。
他没有别的神色,手却生涩笨拙地往殷夙发烫的肌肤上一下一下的触碰。
景浊抿了一下唇,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下的面容上,半点不抬头,他的唇瓣动了一下,“可以。”
楚定重抬眼,“可以伺候好?”
景浊却没应这个,指间的帕子忽地一下子凉了,他慌忙将它移开,不叫它碰到殷夙,重新浸得温了才再次低头。
“可以冲我来。”景浊直白道:“他骂我,打我,我可以。”
外祖神情难辨,殷夙一时醒不来,他便转身离去了。
殷夙这一下着实昏睡了许久,中途迷迷糊糊地辗转不安好几次。他半梦半醒地撩过几次眼皮,一入眼见到的人不是想见的就不开心,但浑身软绵使不上力气便又倒了回去。
最后是一直到了半夜,他才彻底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与一双眼对上,然后看着那人毫不动容地伸手从自己的额头摸到自己的脖颈、再到手臂甚至小腿......
殷夙抬了脚就踹,只是身子虚软,这一脚踹出来也软绵绵的,没有半点架势。
景浊就是能躲也不躲,他非要摸完人裸露的全部肌肤,才像是确认殿下已经不那么烫了。
殷夙还是浑身不好受,也没力气和他计较。
景浊伸手抓着殷夙的手臂,把躺着的人轻轻提起来放到床边,叫他坐着,把下人交代的药端到他面前,要他喝下。
绥南王又是直接将头偏向一方,不过正好是往外,就对上了景浊的目光。见他始终一动不动分外固执,殷夙哑着嗓子开口,有些气儿蔫蔫地道:“我头不痛了,不用喝。”
景浊确认人此刻已经不烫了,他原也觉得药喝了不好,就将碗放了回去。
“殿下。”景浊往前挪了一点膝盖:“......殿下。”
殷夙回头,“嗯?”
景浊却不说话了。
他那直白的目光这会儿终于不一样了,干净的眸子里像是卷进去了一些尘灰,不太澄澈了。
殷夙微微抬头,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你一直在这里么?”
景浊道:“在。”
“噢。”殷夙没什么情绪地将头转了回去,“那你可以走了。”
景浊又不说话了,安安静静也一动不动地杵了一会,又喊他,“殿下。”
“别喊我了。”殷夙头闷身子也闷,他缩着脑袋往下滑了一些,“你不困吗,你去睡觉。”
景浊垂了眼,“我想在这里。”
殷夙彻底将自己滑了下去,整个人再度躺平了去,闭了眼往里侧转了个身侧躺,发话:“不准挤我。”
景浊看着他的后脑勺,一口应了却没动,“不挤。”
“我可以睡吗?”
殷夙以为自己说得够明白了。
头也不回,呛他:“不可以。”
后头竟然半点动静都没了,殷夙睁开眼,缓缓将身子转了回来。
他还真不动了。殷夙:“......”
殷夙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了他两眼,最后忍住了没嗤笑出声,道:“景浊,你听不懂好赖话的,是不?”
殷夙沉默了一会,“......”
“躺下。”
景浊才乖乖躺了。
绥南王的床榻很宽敞,但不知是不是殷夙从未与人一道睡过一张床,他觉得有点挤。
里侧挨着墙壁,殷夙正要开口让他挪出去点,他先看到了景浊那双半点不收的眼睛。
殷夙无言以对,干脆作罢,“你睡。可以。”
景浊目光微微晃动。
......
殷夙睡了那么久此刻没了睡意,神儿是醒着的,但他头脑还有些昏沉,身躯也闷。
身后实在静悄悄,半点声响也没有,就在殷夙暗自觉得这人睡觉还算安分之时,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殷夙刚翻了个身过来,一具躯体就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你放肆。”
无人应他,殷夙抬头去看,景浊已经睡熟了去,呼吸很沉稳。
他就不该准他上这张床。
景浊真是睡得沉,全身半点感知都没有,睡梦倒是罕见地起了一个,不过自己身在其间朦朦胧胧一点也不真切,直到熟悉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中。
他找寻不到,依旧不真切。
他急于拨开云雾,还是看不清楚。景浊心中竟起了些不安,于是他睁眼了。
双目刚睁开,他就看到了与自己紧贴的一个人。
再一眼,才惊觉是自己的手臂伸得过远了。
没等到人骂自己的景浊很老实的没动,直到怀里的人传出一点闷沉的动静。</
p>“......景浊。”
“......好紧。”
景浊才退开,身子撤开后低头去看,他疑惑地看着殿下颇为压抑的面容,“我又弄疼你了吗?”
殷夙想翻身,翻不了,他的头更低一点,眼也抬不起来了。
景浊看着他,说:“我松开了。”
可是殿下还是这般模样。
“殿下?”
殷夙不想看他,但又实在忽视不过,“景浊......”
景浊点头,凑近一分,“是我。”
殷夙还是没看他,只低低说:“肚子疼。”
景浊一愣,连忙直起身子,方才自己的心思全部落在他脸上,这时才发现他的手在肚子上。
景浊摸了摸他的头和脸,确实没有再烧,他便另寻法子。
“殿下,我去给你找吃的。”
“不吃。”殷夙道:“也不许去找外祖。”
景浊又坐了回去,有了些手足无措:“殿下......”
景浊想了片刻,手指突然就不僵了,他伸手去,毫无纠结地掀了殷夙的衣,手掌按在他的肚腹上。
“我给你揉。”景浊说:“揉一揉。”
陌生的温度贴上自己的皮肉,触感一下来得尖锐而又强烈。殷夙一惊,眼才睁开去瞪他,“不要。”
景浊的手已经落上去了,非但没移开,身子也往前一分,离得更近,“为什么?”
他说着,已自顾自地在他肚子一小圈那儿按了按。
一股异样的感觉混杂着麻意瞬间在全身皮肉内炸开,殷夙浑身一紧,下意识想往后缩却抵不过肚子一阵阵发痛,他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景浊!”
景浊指尖顿了顿,卸了一点劲儿,问:“怎么了?”
“太重了吗?”景浊一脸茫然不解,“殿下?”
于是景浊就此更加放轻了动作,力道收得极紧,很轻地去揉按。
除去开头那一下触碰叫人起了极烈的反应,后一会殷夙正黑着脸想骂他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腹间的疼痛减轻了。
所以,还真是有用处的?
“......”
殷夙摊开手,没了思绪,就静静承受着那股温热。
他没有什么很大的不自在,最别扭的应该就是他面前这个人。
景浊看他,始终看他,目光不变,甚至更烈。见他平了神色,景浊问他手也不松,揉得更近:“舒服吗?”
“......”
这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和别扭,殷夙正在乱糟糟缠起来的思绪突然被人拉得绷紧,是因为自己没理他,景浊的指头一划,往上偏了几分。
“别乱碰......”殷夙急促地抬起眼睛来,伸出手往他手背上一压,阻掉他再往上的可能。
他道:“就这里,这里可以。”
景浊点了点头,尽职尽责地按照他说的去做。
殷夙的身子渐渐松缓下来,心神虽然没松开,好歹肚子好受很多。
紧绷的脊骨往下沉,神思也跟着一道往下沉,不多时,他就受着这劲儿,逐渐迷离了双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