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迢,你还好吗?”许春华走到默默擦拭手持锯的云迢身边,递来消毒水。
云迢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盯着许春华的眼睛,盯得许春华有点不自在。许春华轻叹一声,朝云迢的脸挥挥手,坐到她身边:“云迢,你没有意识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云迢呼吸一滞,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反复收缩,最后所有的疑问都涌进大脑,迷雾里的记忆碎片割裂开云迢对现实的认知,让她无法开口描述。
云迢摇摇头,拿起消毒水搓洗着手上的黑色血痕:“抱歉,我现在还有点懵。我本来以为活下去最重要的是避开怪物和找物资,现在监狱关不住罪犯,避开就好了,结果今天……”
“我记得你说过,”许春华双手扶住云迢的肩膀,认真地看着云迢的眼睛,“只要想活下去,怪物也只是扭曲的动物而已。其实人都是动物,连同胞都伤害的就是怪物。我们早就做好和罪犯拼命的准备了,不是吗?他们已经威胁到我们的生命,已经杀了人,我们就不要给自己按上和罪犯一样的罪名了,好不好?”
“我,好……”云迢一把抱住许春华,靠在许春华肩头压低声音哭泣。
许春华拍拍云迢的背,对着偷看的李亦恰和何秋实摆摆手,让她们先别过来。
“呼,还会说话就好。”李亦恰揽着何秋实的肩,总算放下心来。
“唉,云迢真的没有被怪物咬到吗?或者……或者是伤口感染了?她怕变成我之前那样,所以不敢说?哎呦,干嘛打我。”
李亦恰没好气地说:“你觉得云迢是这种人吗?”
“肯定不是啊,”何秋实揉着头,又看向云迢和许春华,“我就是担心她嘛,这么小就有这么大的压力,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帮她。”
“知道不是还问这种让人误会的问题,该打。别看了,等下打你的就不止我一个了,走,我们去看看小朋友好点了没,走啊,长高了拽都拽不动。”
“咳咳,咳咳。”
“醒了,醒了!”王佳明激动得顾不上洒了的退烧药,立马抱起女儿,“恺恺,爸爸在这里,能听见嘛?”
“爸爸。”王玉恺虚弱地抬起手,摸着王佳明长满胡茬的脸。
“哎,我在,是不是饿啦?要不要喝点肉汤?还有煎蛋……”
“我没照顾好妈妈,妈妈死了,呜呜呜,我没有妈妈了,呜呜呜……”
“恺恺,阿研……”王佳明抱紧女儿,泪如雨下。
万洋端来饭菜换走了汤药,扬起下巴偏了两下头,示意张宇川跟着自己离开。张宇川放下热水,蹑手蹑脚地走到万洋身边。
“唉,没想到是这样。”杨泉气馁地垂下头,背后突然一疼,嘶的一声又挺直身子。
“别乱动啊泉哥,”张章捏着两根沾着消毒水的棉签,贴近杨泉的背,轻轻挑出伤口里的隔板碎片,“还有受伤的地方吗?”
杨泉推推眼镜:“没有了,就背被抓到了。”
“泉哥,蜘蛛怪的爪子有毒吗?你会不会也开始发烧啊?”万洋盘腿坐下,嚼着面包探头打量杨泉背后三道小臂长的裂伤。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如果发完烧能和秋实一样也不错,嘶!”
“秋实姐!我刚绑好的绷带又松了,来来来,泉哥你自己按着点。”张章忙乱中抬头嗔怪了一句,抓起杨泉的手按住松开的绷带一头。
“什么叫和我一样啊?!杨泉,我看你是疯了,还有万洋,什么叫也?你们是不知道有多痛苦,突然就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先是感觉全身都被蒸熟,又感觉有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疯狂生长,你最害怕的事情就一直围着你绕啊绕,最后你明明很清楚现在跟末日没有区别,队友和亲人随时会死,你就只能瘫着,还要大家照顾,还要拖累大家,你们会好受吗?啊?要不是这点能力,我不如去……”
“秋实姐,今天还好有你和春华姐。”云迢搭着许春华的肩走来,和许春华相视一笑后,笑着看向何秋实。
“呼,”何秋实猛吸一口气后呼出,“还得是我春华牛,是她发现你落下的东西,我又刚好听到蜘蛛怪爬过去的声音。真不愧是我妹妹,和我一样心细,是吧,春华?”
“嗯,先吃点东西再聊吧。”许春华捏了捏何秋实拍过来的手,接过万洋丢来的面包和火腿肠。
云迢拿着记事本坐到李亦恰身边,李亦恰抬起胳膊肘怼了两下云迢,小声说:“云迢,等一下不要帮杨泉和万洋说话啊,让他们自己说。”
“好,给。”云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记事本里抽出纸片递给李亦恰。
“这是,”李亦恰举起纸片对着手电看完上面的字,“原来是这样,这个信息你早就和我们说过了嘛,我还以为你和春华她们说悄悄话不带我呢。”
“怎么会,有什么事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云迢收好纸片,眼神有些飘忽。
“秋实,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要这种能力保护大家,不想让自己打怪的时候拖大家后腿。你难受的时候,我,我就感觉我也很难受,我也想帮你擦擦汗……”
杨泉后面的话被许春华瞪了回去,何秋实摆摆手:“我都知道了,没事,我原谅你了。”
“秋实姐,”万洋一个滑跪扑向何秋实,“对不起,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平身吧,”何秋实点燃打火机,火苗发红发亮,飘到半空中,照亮半个超市,“我生气的点就是你们把重点都放在这个突然来的能力,完全忘了这是差点死了才拿到的。”
“秋实姐,你用这个“控火术”会不舒服吗?”云迢仰着头眯起眼睛,透过裂开的镜片观察头顶那颗球形火焰,没有可燃物,就这样熊熊燃烧着,光亮异常。
何秋实闭眼感受身体内的变化,半空中的火球分成八份,落在八人头顶,亮度不减:“不会,也没有像仙侠那样体内有什么什么灵脉流动的感觉。”
“这么神奇?你拿到‘天将降大任’的剧本啦?”李亦恰转着嘴里的棒棒糖,站起身伸手试探头顶小火球的温度。
“问题是我没有拿到使用说明书啊,你小心点很烫的。”
云迢按动笔头,在记事本上打下问号:“那这个异能是怎么发现的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中午万洋他们在生火做饭,火星飞到塑料袋上,差点把基地烧了。”许春华挑眉看向差点惹祸的三人组,这三人心虚地挠头“忙碌”起来。
“我和春华本来在加固前门,闻到一股臭塑料味就赶紧跑了过来,结果火都快烧到旁边的货架了,那个货架上全是我们辛辛苦苦搬的物资啊。我急得要死,只想着赶紧把火灭了,结果火直接就熄了。”何秋实双手抱胸回忆当时的场景,八个小火球忽闪忽闪,灭了,整个超市只剩生活区的一小片光亮。
“对对对,就是这样!”
“哎哎哎!吓我一跳,泉哥我错了,还是把生火的大任交给张章吧。”万洋被旁边故意拿着手电往下巴打光的杨泉吓得蹦起来,双手合十不断求饶。
“欸,所以秋实姐这个异能是想出来的,只要她想控制火,她就能随意改变获得形态。”张章一拍大腿,兴奋地拽着张宇川晃来晃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们不仅多了一份可以攻击和防御的武器,连生存物资的压力都减小了,而且秋实姐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云迢突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她抿紧兴奋上扬的嘴角,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热切、充满希望的眼神看向何秋实。
何秋实浑身一颤,这样真切又肯定的眼神透过所有的未知和迷茫,直直穿透自己的犹豫,好像自己是那军队中最锋利的剑,只等指挥者的一声令下,就能破除万难,只要跟着她走,就一定能冲破困境。
“好!”何秋实直接站起来,大手一挥,笑容里的自信和骄傲满出来感染了所有人,“有我在,大家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好!”
“好耶!我一定要抱紧秋实姐的大腿。”
“去去去,我也要。”
云迢和大家一起喊好,火球重新飘上半空,明亮又温暖,只是视线慢慢模糊了,脸上凉凉的,伸手朝脸上摸去才发现是眼泪。悄悄擦干泪水,悲伤的内核上是云迢真实的笑容。
明明是开心的啊,明明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明明我也想回家,可是为什么越开心我就越害怕,越温暖我就越不舍啊。不要想了,不要去想,现在只需要开心一种情绪就好了,既然是难得的时光,好好去享受就好了,不要害怕失去,不要害怕变心,不要害怕未知……不要,不要再追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p>“云迢,云迢!做噩梦了吗?”李亦恰摇醒云迢,关切地递来纸巾和瓶装水。
“我,我刚才怎么了?”云迢迟疑地接过水,警惕地扫看四周,喝下密封的水,却被呛得上气不接下气。
“咳咳,咳咳……”
“怎么了?云迢也发烧了吗?”王佳明的声音从货架后传来。
“没事没事,”李亦恰拍着云迢的背,转头制止要掀开帘子的王佳明,“喝水喝太急了,你先去前门的沙发上坐着吧,我们等会就来。”
“行。”
“他有什么事吗?”云迢缓了过来,擦去嘴边的水渍。
“跟他老婆女儿有关系,哎呀,这个你等下就知道了。倒是你,今天怎么和失了魂一样啊,动不动就愣神,怎么喊你都没有反应。”李亦恰按亮手电,照亮云迢摸索的床边。
“我可以后面告诉你吗?”云迢吸了吸鼻子,抱紧刚才找到的记事本,“我不知道怎么去描述我看到的东西,你放心,这个应该和怪物还有异能没有关系,这些只和我有关,不会影响我们接下来的生存计划。”
“呼,解释啥啊,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呗,我洗耳恭听。”李亦恰拍拍云迢,给云迢披上厚外套。
“天气越来越冷了,多穿点。走吧,王叔要说的事情你肯定感兴趣。”
“阿研,嗯,阳研是我老婆的名字。她就是被今天那些怪物咬伤的,和那位何秋实说的一样,她也是感觉身上特别热,后面开始发烧说胡话,现在,现在就躺在那里不说话了。”
云迢把纸巾往前推了推,看向冰柜的位置,回过头和李亦恰对视上,两人摇头轻声叹气,默契的没有说话。
“真的很感谢你们,还愿意帮我带她们回来,你们就是国家的希望。我想提醒你们,那个异能是挺厉害的,但是也会死人,你们不要特意去冒这个险。还有,还有就是这里的空气都出问题了,你们知道吗?你们没发现吗?”
“没有。”
“没有,空气有什么问题?”
“哎呀,你们不能没发现啊,”王佳明鼻孔里塞满纸巾,而他还在不停的往鼻孔里塞着,直到鼻孔被撑大,连呼吸的空隙都没留下,“我女儿,王玉恺,她没有被咬,连擦伤都没有,可是她也开始发烧了,又开始说胡话了……罪过,罪过啊,我们连呼吸都是罪过,人类所有犯下的罪行,都要报复回来了……”
“王叔你冷静点。”李亦恰一把拽住王佳明不断挥动的手。
“王叔,你女儿还好好的,就在几排货架后面睡得正香,你要吵醒她吗?好,那就继续神神叨叨吧。”云迢抢过纸巾,狠狠摔在地上,李亦恰和王佳明都愣住了,安静下来,乖巧地看着云迢。
“我不管你信什么,我可以尊重你和你的信仰,你也不要吓唬我,好吗?好的,那我就继续了。”
云迢双手撑在腿上,身体前倾,重心放在后面,肩膀放平语气平缓,不怒自威:“首先感谢你对我们的信任和肯定,还有提醒,我相信你说这些话是用了很大的勇气的。不过你现在太害怕了,越说越混乱,如果空气有问题,那这里岂不是变成坟墓了?现在你冷静下来了,你好好看看,你是坐在坟场,还是坐在超市里?”
“超,超市。”
“好了,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玉恺还需要你,去陪她休息吧。”
“记住了,谢谢。”
“唉。”云迢看着王佳明走远,泄气地趴在沙发上,将身下的毛毯胡乱揉成一团。
“我们云迢能文能武的,劝人的方式也很独特啊。”李亦恰拿来两瓶茶味饮料,放在云迢拱起的背上。
“反正那些神啊,鬼啊什么的,这个时候又不会来救我们,只有人自己努力才行,让他清楚地知道他还有支撑下去的动力就行了。”云迢反手拿到饮料,重新坐好。
“对啊,神力就在自己手里,秋实有了异能,神已经站在我们这边了。”李亦恰抿了一口茶饮,对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线虚空干杯。
云迢碰杯,喝下一大口茶饮,品鉴着味道:“这个比上次的好喝。”
“好喝就好,我很期待明天啊,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云迢老大,今天有什么安排?”
“先干杯。”
“哈哈哈哈哈,好,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