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武器氤氲,白茫茫一片,将视线压榨在方寸之间。

    裴知亦指节收紧,将秦素理微凉的手拢入掌心。他走在前方,肩背肌理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灵识无声铺展,探入浓雾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雾色如潮退去。

    天光弥漫,熟悉的陈设装入眼中。

    檀木桌,白瓷盏,还有那张铺着素白软褥的床榻。裴知亦瞳孔微缩,这里竟是他少年时在青云派的住所。

    幻象。

    这个念头刚出,裴知亦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嗓音剔透,带着几分记忆中的稚嫩。

    “师兄?”

    他蓦然回首,见秦素理一身青云弟子服,正微微仰脸,眸中闪烁着些许疑惑。

    裴知亦心头一滞,纵然知道眼前都是幻阵根据自己记忆投射出来的虚影,可这个人,依旧让他无法视若无睹。

    他迅速抽出长剑,寒光微微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让他冷静下来,放出神识,四处查探搜寻幻阵的阵眼。

    幻境中的秦素理似乎并未察觉出他的异常,反而足尖一点凑到他的身边,气息几乎拂过他的颈侧:“师兄你在做什么?”

    裴知亦迅速侧过身,简单回答:“我在找出去的方法。”

    “为什么要出去呀?”她不依不饶,吐息如兰。

    “出去找你。”他脚步未停,脱口而出,并未过多思考。

    “我就在这里啊。”假秦素理笑得理所当然,指尖几乎触到他的腕骨。

    裴知亦身形一顿,叹了口气,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冷落自己,假身也没有生气,只是自顾自地坐在榻上观察着裴知亦的动作,见他半晌无功,才轻启双唇,尾音绵长:“难道这里不好吗?”

    裴知亦一愣,看见假身姿态慵懒地斜倚在他的榻上,不禁皱眉:“什么意思?”

    “这个时节,这个地点,有我在你身旁,”她张开双臂,向裴知亦展示着四周,“师兄不是最盼望回到这一刻么?”

    她笑靥如花,神情却流露出一丝不属于秦素理的疯狂。

    裴知亦眼神一凛。原来阵眼,竟在她的身上。

    ——

    这厢,秦素理也深陷迷障。

    不同于裴知亦最为留恋的幻梦,她的幻境,却是不堪回首的噩梦。

    彼时她初掌青云,虽有裴知亦在旁协助,但仍然会觉得力不从心。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在她的肩上,众派质疑或信任的目光都不免带着几分审视,她必须尽快提升境界,坐稳仙界之首的位置。

    当时的她正处在突破合体期的关键节点,雷劫对于修士来说,大多九死一生。突破的境界越高,危险就越大。为寻一处安稳的清修之地,裴知亦遍寻古籍秘境,终于发现了一个上古秘境。

    那秘境与这次六象门的秘境性质类似,皆是灵气鼎盛的冲关佳所,两人便搬了进去,闭关潜修。

    如今的幻境,真是当年两人在秘境中的居所。

    秦素理盘腿而坐,无意识地握紧空落落的手,环顾四周。

    这个幻境逼真得惊人。凡目之所及,一草一木皆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连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淡都分毫不差。

    记忆中,此刻的她正在打坐运气,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雷劫做准备。

    而如今的秦素理也没有贸然做出不符合记忆中的举动,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突然,一阵喧嚣的魔气从她身后炸开,凌厉如剑,裹挟着腥风席卷而来。

    早有准备的秦素理骤然拔剑,剑光划出半弧,硬生生格挡住这一记偷袭。

    魔气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烟尘散去,露出袭击者的身影。

    意料之中的人出现,秦素理抿了抿唇,目光沉沉地盯着袭击者的面容,心中波澜起伏。她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周身气势蓄势待发。

    ——

    另一边,裴知亦已经被假身带着走出了屋子。

    二人并肩走在青云派的石道上,沿途弟子纷纷行礼。日光融融地罩下来,每一个看向裴知亦的眼神都那么的平和而纯净,带着对同门的信任与亲近。

    裴知亦想起来,这是秦素理刚刚拜入师门不久,她以雷霆手段整顿了青云派的风气。她如一束阳光,刺破了他黯淡近百年的人生。

    他第一次开始享受,享受走在外面的感觉,享受与每个弟子交谈,享受自己的人生。

    现在回过头想,那时的秦素理,便已经开始展现统御仙界的天赋。

    原来自己最渴望回到的这个时候吗...

    他看着眼前的假秦素理,目光微微失焦,试图穿过这张脸去回忆那段已经远去的时光。

    “所以...留在这里不好吗?”假身歪着头,一脸无辜,“外面那么多奇怪的眼神,他们猜忌着你,忌惮着你,觉得你不该留在她的身边。”

    裴知亦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假身浑然不觉,仍在添柴加火:“而且她呢?你以为她还像原来那般在乎你吗?”

    裴知亦刚要反驳,假身忽然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唇上:“不要说话。”

    温热的指腹贴着唇瓣,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惊。

    假身轻笑,缓缓绕到了裴知亦的身后,像一只恼人的蚊虫,贴着他的耳廓低语:“这几天你已经看到了,她明明已经大权在握,无人敢违抗她的指令,无人敢动摇她的地位。如果她在乎你...”

    她的声音骤然压低,一字一字钻进耳膜:“就不会关你三百年。”

    裴知亦骤然转身,红瞳中微微燃烧着火焰。

    假人一脸无辜,摊了摊手:“别这么看着我啊,我只能读取你的记忆,你心里没想过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

    裴知亦不再废话,一剑刺入假人的心脏。

    “哈哈哈哈哈哈。”剑锋穿透胸膛的瞬间,假身化作虚影消散,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恼羞成怒,也无法改变事实哦。”

    裴知亦回身又是一剑。

    假人再次消散。

    “她已经不只是你的师妹了,”假身的声音变得尖利无比,褪尽了秦素理的音色,在穹顶之下盘旋回荡,敲击着裴知亦的心,“她是仙首,她是仙界主宰,她做任何事都要以自己的权利为重。”

    “想想你的师父,她与你的母亲曾是密友,可得知你母亲堕魔之后,她不还是放任你的母亲惨死在异界他乡吗?”假身的语调忽而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恶意,“你的师父与你的母亲,她与你,并无半分区别。”

    裴知亦环顾四周,剑尖微垂,胸膛起伏。

    假人又出现在他身后

    ,这一次,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少年秦素理的清澈柔软:“所以,师兄。这里就是最好的。”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诱惑,“就让我们,一直留在这里吧。”

    裴知亦摒弃杂思,闭上双眼。

    视觉一断,幻象中的一切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纵横交错的灵气脉络,如蛛网般密布整个空间。

    他悄然探出无数神识,铺天盖地地涌入每一个角落。

    在秦素理最初站立的位置,一块萤石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裴知亦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击了上去。

    假人猛地一颤,踉跄着显出实体,她跪倒在地,身形开始一寸寸溃散。

    她抬起那张与秦素理一模一样的脸,擦了擦唇角的血,恶狠狠地盯着他:“有本事你睁开眼,我不信你能对着这张脸下手!”

    裴知亦睁开眼,浅浅勾起薄唇,一剑穿心。

    “一张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假身逐渐破碎的面容,声音不轻不重,“如何能代表她?”

    霎时间,幻境破碎,大殿原本的样貌显露出来。裴知亦立刻环顾四周,发现秦素理正站在他半步之外,紧闭双眼,额头冒着细密的汗,显然也是陷入了幻境。

    裴知亦没有犹豫,当即剥离一缕神识,潜入而来她的幻境。

    ——

    秦素理仍在和袭击者缠斗。

    她一言不发,眼神沉静,但下手却并不狠厉,反而以防守为主,格挡、卸力、闪避,始终没有发起致命一击。

    一息之间,两人被暴涨的剑气猛然弹开,秦素理稳住身形,轻启薄唇:“杀了你,就可以脱离这个幻境吗?”

    袭击者并不说话。他双目赤红,表情狰狞,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这正是魔族发狂的典型症状。

    秦素理别开了眼,似乎不愿意看见这一幕。

    袭击者率先攻击,魔气铺天盖地卷土重来,秦素理抬剑,继续防御。剑身与魔气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她的袖口被劲风撕裂,小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裴知亦的神识落在幻境的一刹那,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他记得这里。

    当时他陪着素理进入秘境突破合体期,却遭遇魔族袭击。素理重伤,自己却机缘巧合连破两个小境界。事后回到青云派,众人趁着素理昏迷,便抓住连破境界之事大做文章,污蔑是他在秘境中堕魔,恩将仇报伤了素理,素理为此不得不将他禁锢。

    而这一关,就是三百年。

    下方秦素理打得正紧。裴知亦来不及多想,神识一动,化成一抹虚影落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扛下一击。

    两人合力之下,袭击者被重重弹飞,摔在三丈之外,砸起一片碎石。

    说起来,他并不知道当年袭击了素理的人究竟是谁,似乎也没听素理提起过当年之事她是如何处置的。

    “...”秦素理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裴知亦,神情有些错愕。

    裴知亦伸手扶住她的肩,力道极轻:“没事吧。”

    秦素理怔了一瞬,才缓缓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

    裴知亦扶她站稳,确认她没有大碍,才转过身,看向那名袭击者。

    那是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通体漆黑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