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雾气顺着盘根错节的树根攀爬而上,聚集在半空中,愈发浓厚。华友卉驻足,目光在昏昧的林间扫视一圈:“天色将晚,我们安营扎寨吧。”
秦素理顺势站在裴知亦身前:“我和兄长先去为大家打水。”
华友卉略一颔首。
营地篝火劈啪作响,华友卉盘膝而坐,火光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正在溪边打水的两道身影。
沈渡之悄无声息地凑近,压着声音:“那二人,有点奇怪。”
“谁?”
“就...秦家兄妹。”沈渡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蹙,“方才我们被困在藤阵里,莫名其妙就脱困了。事后我留意到藤阵上有不明来历的剑意,凌厉清绝绝非寻常弟子所为。在场除了我们和那个散修,只有可能是那二位动的手。”
华友卉神情晦涩不明,未置可否。
沈渡之沉吟片刻,继续补充:“而且那个秦小姐,气度沉静如水,方才呵斥赵殊言的威仪浑然天成,不像是门派中没什么地位的小弟子。”
周临岸亦凑了过来,摩挲着下巴猜测:“莫非是某位世族小姐带人出来历练?”
沈渡之皱了皱眉:“那为何要顶着青云的旗号?”
华友卉拨弄篝火里的木枝,语气平淡:“先别乱下结论,容我再观察观察。”
——
溪边,水流汩汩。
裴知亦附身,将七八个牛皮水囊浸在清澈的溪水中。秦素理立在他的身侧,借着水面倒影,凝视着他深邃的眉眼。
“我能感受道师父曾留下的气息,但极其微弱,似乎被什么阻隔住了。”她的声音轻若游丝,几乎融进水流声中。
裴知亦沉吟着:“或许我们南辕北辙了。”
沉默再次笼罩,只剩溪水潺潺的声音。裴知亦封好装满水的水囊,拿起下一个。
秦素理垂眸,思绪随着流水愈发飘远。
“师兄...”
裴知亦动作不停:“嗯?”
“你可曾想过,如果允昭前辈的死,和师父有关...”
裴知亦打水的动作一顿。
“当然我只是猜测,”秦素理缓缓蹲下,靠在裴知亦的身边,“师父手记中屡次提到对允昭前辈的关心,想来不至于痛下杀手...我只是担心...”
裴知亦放下水囊,一声怅惘的叹息散入夜风:“师父...虽然对我很严厉,甚至偶尔算得上苛刻,但她好歹养育我长大,教导我成人。”他顿了顿,眸底泛起一丝罕见的柔软,“母亲...我虽然对她的印象不多,但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切地爱着我的。”
他抬起眼,暗红的瞳孔凝视着远方:“如果真的是师父下令杀了我的母亲,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秦素理侧首,将一缕叹息咽回胸膛。
远处篝火的暖光隔着重重树影,落进裴知亦深邃的眼底:“但是素理,你我之间,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
秦素理微微一怔,旋即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用低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叹息:“但愿如此。”
——
两人携着大小水囊回到了营地,华友卉抬手,笑意温婉:“秦小姐与秦公子兄妹情深,真是让人羡慕。来,坐我旁边。”
秦素理缓步上前,目光不经意掠过华友卉微微湿润的鞋底,唇角微勾,并未接话,只依言坐下。
华友卉笑容未减,状似随意地问道:“两位怎么没和同门弟子一同来秘境探险呢?”
“说来惭愧,青云派中甚少有人愿意与我们同行。”秦素理拢了拢袖口,话语极其谦和,“此番还要多谢友卉道友收留。”
华友卉眸光一闪:“其实以两位的本事,不与我们同行也是能应付这个秘境的。”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两人的目光无声交锋。半晌,秦素理率先敛目,柔和了神色:“友卉道友这是想把我们兄妹二人撇在这里吗?”
“那倒不会,”华友卉虽口中否认,眼底的审视却愈发锐利,“只是这秘境诡谲,我需得确保同行之人,不会威胁到我玄天宗弟子。”
“这件事道友大可放心,”秦素理迎着她的目光,姿态从容。
——
翌日,晨光破霭,穿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陈与同点着地图上一处朱砂标记,向大家提议:“宗内几位前辈告诉我们,从此处向东有座古神庙,周边灵植富集,说不定还会有异宝现世。我们也先去看看吧。”
周临岸跃上一块巨岩,用千里目观察着周围:“没错,大半修士都往东去了。师姐,我们得快些,别让人捷足先登。”
华友卉略一颔首,正欲应下,一旁的秦素理忽然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绝尘的脸庞。
“东边人气太旺,灵气浮躁,纵然有机缘,也势必被无数人翻找过了,难出什么稀世珍宝,”她侧首向西望去,“倒是那边...寻常晨雾应随山势弥漫,可西南那片山坳的雾气却在向内收敛,像是被什么灵物吸附着。”
“可...可从未有前辈提起过西侧啊。”陈与同看着地图上的空白,有些踌躇,“我们几人境界不高,还是不要太自作主张吧。”
沈渡之拧眉沉思:“我倒觉得,正是无人去过,我们才能发现什么旁人错过的东西。”
“临岸,你怎么想?”华友卉淡淡出声。
周临岸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我都行,全听师姐的。”
华友卉凝神沉思,她紧盯着褪去兜帽遮掩的秦素理,眼神沉沉,似乎要洞穿她的脑海:“秦小姐,我可以相信你吗?”
秦素理语调不疾不徐:“前半段路,各位道友帮了我们许多,我们青云派是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情的。”
华友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片刻。秦素理神色坦然,不见半分闪躲,而她身侧的裴知亦虽一言未发,周身气度却沉静如水。
两人之间并无多余的交谈,却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锋芒内敛,却叫人不敢轻视。
她收回
视线,权衡片刻,下定决心:“我们去西侧。”
“师姐!”陈与同惊呼。
华友卉向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语气不高,却带着些许威慑的含义:“青云派位列仙界之首,青云弟子自然会保护其他门派的弟子。”
秦素理闻言淡淡一笑,并未多话,上前几步为众人带路。
——
越往西侧,林木愈发浓密,雾气也渐渐黏稠起来。两侧的松树早已不复清隽的姿态,粗壮的枝干张牙舞爪地狰狞着,将前路封堵得严严实实,众人拨开枝杈,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
“这树怎么长成了这个样子,”陈与同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还有这雾气,怎么这么邪性。”
沈渡之凝神感知,灵识如水般铺展开去,片刻后缓缓开口:“这似乎不是寻常雾气,倒像是某位大能留下的灵气。”
周临岸闻言,眼底的漫不经心终于褪去,浮上一层惊异:“这么一大片,全、全都是灵气吗?”
“貌似是这样的,”沈渡之微微颔首,眉间拢着一层凝重,“这片灵气同脉同源,应该是出自一人身上。”
“凡是高阶修士突破大境界,雷劫过后都会逸散大量的灵气。”华友卉指尖不着痕迹地拂过身旁一截枯枝,慎重判断,“这种规模,至少是炼虚甚至合体期的前辈留下的灵气。”
话音落下,其余三人皆屏住了呼吸,眼底露出难掩的惊叹之色。
越往深处,林木反倒渐渐疏落,灵气像有了实质,稠腻地悬在半空缓缓盘旋,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洇出了波纹。
华友卉神情愈发严肃,她不知道踏入此地究竟是对是错,但心底隐隐地就是想相信这位秦小姐。
愈发迫近灵气源头,众人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急切,迫不及待地攀上一道低缓的山脊,可道路却在山脊尽头戛然而止,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横亘在眼前。
“怎...怎么回事?”连最沉稳的沈渡之都为之一愣。
周临岸倒是兴致勃勃:“莫非这峡谷深处藏着位白发长者,专门等待失足掉下山崖的人,好将毕生功法倾囊相授?”
“你正经点!”陈与同一掌拍在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华友卉没有理会三人的动静,她走到悬崖边,慢慢探出半个身子,低眉打量着崖下翻涌不息的云海。
云层厚重,丝毫看不见任何崖底的情况。
她静静沉思,随即侧过头去,见秦素理不着痕迹地微一颔首,华友卉心下稍定,她抽出佩剑,皓腕翻转,厉斥一声:“破!”
霎时间,浩瀚的灵气轰然四溢,眼前的景象剧烈地抽动着,如一面碎裂的镜子,片片剥落下来。
幻境寸寸消散,悬崖褪去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
小径尽头,无数六象门的弟子被这巨大的破阵声所惊,面上皆是惊惶无措。
而在他们身后,一座巨殿无声伫立,墙壁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晦涩的纹路,沉重的灵压自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