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冬季不枯,酒楼屋檐下悬着蓝布酒旗,檐角一蜡梅轻轻探出头来,风一吹,花香酒香浸成一片。
林长云看酒楼地下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撑着下巴又抿了一口酒,脑袋热乎乎的,差点忘记今夕何夕。
“公子?公子?”一男声喊道。
林长云回过神来,朝那边看过去。
“公子,时辰不早了,您还要再喝吗?”
说话的正是他的侍卫,名叫时信,是个温柔面相。
林长云酒醒了些。
对了。
他,林长云,清华大学美术学院产品设计专业大三生,大抵是死了。
死因,急性心源性骤停
俗称,猝死
他死前正熬夜给学校戏剧社的剧本画宣传小同人,结果被那破剧本的垃圾剧情给气得半死,一睁眼就穿了进去。
穿成了原著中的痴傻炮灰六皇子,全文描写不超过十个字,连怎么死的都没细说的那种。
这六皇子因为身体不好,皇帝特许了他今年冬天来扬州林府过冬,离皇城十万八千里。
而如今距离林长云穿过来那日,已经过了半月。
林长云揉了揉发烫的脸。
这半月,他彻底暴露了寻欢作乐的人类本性。
逼着侍卫改口喊了“公子”,整天吃喝玩乐听小曲儿,乃至现在太阳都快落山了,仍然在酒楼里喝酒。
一切还是得谢谢现在这张脸。
林长云醉得眯起眼睛,拖着下巴冲时信道:“早着,外面还很亮堂呢,林家根本不知道我溜出来了。”
“就算真有歹人,那还不是有你们俩保护我么?”
林长云勾起被酒浸透的唇,露出一个微笑。
时信脸悄悄一红,心叹六殿下自从不傻了之后说话真是越来越奇怪:“公子,您说笑了。”
时信边上坐着其双胞胎妹妹,名时愿,与之九分相像,却是抿着唇沉着眼。
她一板一眼道:“我二人也不是无所不能,还请公子尽快回府,您脸上这物戴久了,总归是对身体不好的。”
此时小二正好呈上来了酒,林长云接过,仰头饮了一口,笑道:“好啦好啦时愿姑娘,马上回去。”
他说着指着自己的脸道:“而且这东西真的很不错,你看我每次都戴着,也没出什么问题。”
语毕,食指在自己的脸颊上戳了戳。
幸得此时上了酒的小二手脚麻溜已经退下,不然肯定得担心这位公子是不是失心疯了,他脸上分明什么也没有。
可是但凡见过六皇子的人都知道,六皇子绝不该长这样。
自幼便智力弱于常人的六皇子,虽然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光润玉颜,五官一处都挑不出错来,但是双目无神,只会呆呆地笑。
而眼前这人,哪有一点六皇子的样子?
目若秋水,顾盼流光,嘴角总是似笑非笑,微微上扬,盯着人的时候就是无情也胜似有情。
这张脸除了眼型,与众人所熟知的六皇子真是天差地别。
当然不一样了,这是林长云自己的脸。
哥哥时信被林长云笑得目瞪口呆说不上话来。
时愿叹一口气道:“公子,易容术终归是逆天而行,您身子弱,须得小心再小心。”
“知道啦,”林长云闭上眼睛装醉,“马上回去把这易容术卸了。”
时愿叹了一口气。
林长云哼哼两声。
好不容易到了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扬州城这么大,美酒美景美人这么多,还正好就打听到这里有人会易容术。
天时地利人和,又没人认识,不得赶紧换上自己的脸潇洒潇洒?
林长云美滋滋,觉得还能再来两盘点心,于是站起身:“时信,再去要两碟荷花酥来!”
时信难为道:“公子,时候不早了……”
林长云绕开他,自己去找小二:“用不了多久的啦……”
怎料刚走出雅间,就迎面撞上了个胖子。
这胖子整张脸挤在一块儿,在物资这样匮乏的古代仍然吃出满身肥,穿一身绛红杭罗,宛如一块行走的五花肉。
这块五花肉仗着自己体型庞大,被撞着了也不疼。
他“咯咯”乱笑起来,一把抓住林长云的手腕,满脸的肥肉挤在一块儿:“哟,这位美人,这么不长眼睛往本公子身上撞?”
说着还不断往前凑,本来就饼一样的脸越放越大,其上痘痘、油渍、黑头,清晰可见。
林长云皱眉道:“这位公子,若是我不小心撞到,我陪个不是,请别这样拽着。”
五花肉大笑道:“我就偏要拽着你!公子我看上你了,乖乖跟着我,少不了你好处。”
话到此处,林长云彻底意识到眼前着块肥肉估计早就盯上了自己,一直在这堵着。
这人笑得放荡不已,大抵是真有不小来头,小二和顾客看了都自行退避三舍。
林长云隐隐听到有人道:“哎,这位少爷又出来欺男霸女,当真是男女不忌,见到个好看的人就要尝尝鲜,听说前几日还逼死了个有妇之夫……”
另一人道:“嘘,别说啦你,小声些吧,他家又是官又是钱的,惹不起,惹不起……”
五花肉手上更用力,笑着眯起眼睛:“美人,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林长云心下一转,也盯着他笑:“当然不会啦,公子,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出去行事,我知道有个很好的地儿……”
林长云说着用没有被拽着的手戳了一下五花肉的绛红色外皮。
咦……呕
五花肉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想不到还挺会玩!真是捡到宝了!”
说着就把林长云往外拽:“本公子今天就陪你在外面好好玩玩!”
林长云右手被掐得生疼,挣脱不开,左手朝后给时信时愿二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俩速速跟上。
时愿早料到林长云不让他俩现在动作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多生事端,当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剑身半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蛰伏在周围的暗卫跟着动作。
五花肉肉嘟嘟的手拽着林长云,嘴里喋喋不休:“哼,你很识相,我喜欢,以后跟着本公子,本公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我吃你个五花肉。
敢这么调戏我?
林长云笑着,暗暗把这人往巷子里引:“好啊。”
五花肉色欲上头,丝毫不
觉有什么不对,看着巷子越来越深反而越来越激动:“美人,你挺会找!我就喜欢这种玩法!”
林长云歪歪头:“要是喜欢,就别让侍卫跟上来了吧?”
五花肉大笑:“哈哈哈!好?喂,你们几个,在外面等着!等我完事了再来找你们!”
带头的侍卫似乎是对自家主子的恶趣味习以为常,老老实实的停下在边上候着了。
林长云带着五花肉越走越深,终于再也看不到那群侍卫的影子。
五花肉伸出两只大肥掌,狞笑:“美人儿……我来了……”
林长云微笑着,好看的眼睛弯起来。
下一秒,两把剑横在了五花肉脖子上。
时信时愿两人悄无声息的出现,一瞬便掐住了这人的命门。
林长云还是在笑:“哎呀,喜欢吗,刺不刺激呀?”
红烧肉哪被这样哪剑架过,浑身的肥肉都颤抖起来:“你,你,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爹,我爹可是……”
林长云一脚踹到红烧肉膝盖上,顺手抄了块石头塞进他嘴里:“我管你爹是谁,难道还能大过我爹不成?”
“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遇上我算是你倒霉,时信时愿,狠狠揍他!揍完了给他喂个你们暗卫的那个吃了失忆的药,丢边上去。”
红烧肉呜呜乱叫起来,听到时信时愿应“是”,更是用力挣扎,宛如待宰的肥猪。
“五花肉兄,这下你真要变五花肉咯……”林长云退到一边,揉了揉自己被掐得生疼的右手腕。
正要看好戏,突得听到自家藏着的暗卫呼道:“什么人!”
林长云迅速朝那处看去,就见一道身影直奔他而来,身后不远处跟了一串人。
为首那人浑身是血,但是动作快得出奇,林长云的暗卫居然被一时之间被闪了过去,后面紧追着的人一拥而上,两批人马顿时缠斗起来
浑身是血的那人转眼间便到眼前,踩着屋檐掠过林长云头顶,低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脚步不停,然后……
屋檐年久失修,一下子塌了。
那人似是也没料到还有这一茬,正要稳住身形,谁曾想牵动了身上的伤,一下子从顶上翻滚下来。
时信时愿呼道:“公子小心!”
然而刚才林长云因为嫌弃五花肉,躲得太远,这回根本等不到兄妹两人的救援。
他要闪开,可惜这个男人自由落体的速度比他这个病弱傻子的反应速度快太多。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林长云一下子被压在地上。
林长云疼得灵魂都在颤抖,好一会儿才抬眼看人:“疼疼疼,你是个什么,我真是倒了八辈子……”
话音戛然而止。
身上这人浑身是血,刚才掉下来拿一下估计脑袋磕在了地上,短暂失神,皱着眉,下巴搭在林长云肩膀上。
林长云一抬眼,正好能看到此人的侧脸。
风尘仆仆,半张脸上都糊了血,却仍然盖不住挺拔的鼻梁,浓眉深目,俊美得近乎锋利。
上天入地,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林长云也没见过这样标志的人。
他只觉得鼻腔一热,好半晌才吐出最后一个字来:“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