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即墨聆落地清心苑,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拿剑支撑着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言无忌早在门口等候,见他伤得不轻,忙过来扶:“承音!——"

    石心帮忙,二人才合力把即墨聆搀进屋里。

    即墨聆的白衣已经被染红了大半,露出的伤口向外翻着皮肉,弥漫着黑滚滚的的魔气。

    言无忌扒开他的衣领,白皙又紧实的皮肉下,血管呈现淡淡的黑红色,已然魔气入体。

    他低骂一声,一边赶紧让石心喊步无雨过来,一边掌心聚力,朝即墨聆伤口缓缓施去。

    一个时辰后,在步无雨的治疗下,即墨聆体内残余的魔气终于被去除。

    步无雨翘着兰花指拔下他身上的银针,轻轻瞪他一眼:“想死直说,我给你开药。死在魔界,多给我们天枢宗丢人!”

    即墨聆脸色苍白如纸,合上外衫,对步无雨道:“多谢。”

    言无忌:“不送。”

    明摆着送客,步无雨收拾了东西,嗔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小声骂道:“过河拆桥,用完就扔!”

    待她走远,言无忌的目光重新落即墨聆身上,问他:“去魔界了?”

    “嗯。”

    “为了你那徒弟?”

    “是。”他说。

    言无忌轻笑一声:“我就知道。说说吧,干什么去了?”

    即墨聆体力不支咳了两声,沉寂片刻,才慢慢道:“去找一本书。”

    “书?”言无忌疑惑,天枢宗的藏经阁有千上万本书,什么没有,“什么书。”

    “殷以微的书。”他道。

    言无品便不再问了。他算是看出来了,任何事情但凡涉及殷以微,这人便什么麻烦都不怕了,比如收殷枝那个麻烦精为徒,帮殷以微养女儿。即墨聆和殷以微作对多年,说爱,太荒唐;说恨,两人本该恨的,可事实却不是这样。如果非要下个定义,那便只能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

    “我去了殷枝出生的地方,见到了殷以微过的生活。”他又道,“小桥流水,炊烟袅袅,开一家茶楼,当个闲散客,想爱就爱,想恨就恨。要什么清心,要什么断念。”

    同样是天下第一,到头来,她有家有期望,爱恨情仇都体会了个遍,而他呢,仿佛生来就是个木头人,到死都一无所有。

    他说到这,言无忌松下去的弦又紧了起来。

    这也是他来的原因。言无忌夜观天象,发现象征即墨聆的辰枢星又开始闪烁,实非祥兆。他倒不怕即墨聆出什么事,毕竟殷以微死后便没人打得过他,他只怕即墨聆自己想不开。

    “承音,你别冲动。”言无忌忧心道。

    即墨聆自嘲地笑笑,自怀中拿出一本书册。言无忌随意翻看了两页,狗爬似的字体,丑的出奇,记录的东西倒是挺有用,从阵法到心经无一不全,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但小人图倒是画得栩栩如生。

    他看了眼书名:《天下第一的毕生绝学》

    “……倒是符合殷以微的路子。”言无忌艰难开口。

    即墨聆为了得到这本书,先去殷枝住的玉溪村,把她家翻了个遍,没找到,又改头换面混入去魔界,去了殷以微的居所。

    那里已然荒草丛生,他一无所获。直到听说夜九渊为了彰显自己的重情重义,厚葬殷以微后,他怀疑东西会不会和她一起装进了棺材。于是他在殷以微的坟前思考了几息,说服自己左右都是为了她的女儿,于是一掌劈了个洞,在墓中的一个书箱里找到了这本没写完的功法。

    奈何动静太大,夜九渊察觉后,带人在他出来时包围了这地方,若他强闯,必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只是殷以微的坟怕是要遭殃了。即墨聆回头望了一眼昔日死对头的棺椁,无奈叹了口气。

    算了,死者为大。

    他拔出断念,边打边把人往远离坟墓的地方带,颇废了一番功夫。谁料夜九渊使了阴招,把他困在阵法里,俨然和他不死不休的架势。他鏖战了一天一夜,不过,能杀他的人已经死了,这东西,困不住他。

    “岂有此理,这个夜九渊,净玩阴的!”言无忌怒不可遏,狠狠一敲桌子,“我这就去告诉孟长老,势必要去给你讨个说法。”

    即墨聆拦他:“别去了,我不想让他知道。”

    言无忌压下怒火,转身看即墨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杂念,恐怕......也没有生念。

    言无忌双手攥紧,实在不知怎么劝他。他是自己的朋友,无情道苦,自己对他的心疼是真的。可若劝他弃无情道、自废修为做个凡人,那天枢宗怎么办?

    他只能道:“承音,你知道你苦。可天枢宗离不开你,我亦舍不得你。若这世上当真没了你眷恋之物,你考虑清楚,我不拦你,”

    说完便不必多言,转身而去。

    即墨聆目光落回到那本殷以微手写的经书上。

    殷以微啊殷以微。

    天下第一这么累,你为什么还那么想当?

    —

    朹素对祁连川的遗言中,说外面那位女侠是他的一位故友,在他死后,让祁连川跟她走。

    祁连川不知道师父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和殷枝的关系。他问过,殷枝不想骗他,于是屡次避而不答。

    殷枝要他跟她回天枢宗,祁连川不肯,坚持要为师父守孝七天。这七天,殷枝和阿婳便一直陪着。

    她让阿婳传信给林夕若。第三天,林夕若秘密前来,在祁连川出门采买时摘下面纱,用仅余的一只左手抚摸朹素的棺椁。

    “我实没想到,我们三人再见,竟是这番模样。”林夕若感慨,流下两行热泪。

    想起往日三人一起走南闯北的光景,再想到今日的两死一伤,殷以微和林夕若相顾无言,内心却是血雨腥风。

    殷以微望着林夕若空荡荡的右臂,喃喃道:“朹素生前问我可还怪他,如今我想问问你,你可还怪我?”

    殷以微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细腻着呢,知道林夕若自从失去一天手臂后,虽然说着不怪她,可背后始终郁郁寡欢,两人之间的关系始终存在裂痕。

    “以微,我能理解,我不怪你。”林夕若笑笑,“我是个正常人,失去一条手臂,难以接受很正常。但你忘了,我也是一名医者,若因我害整个村子的人丢了性命,我良心何安。”

    殷以微看着她跪在地上,用一只手艰难起身,心中颇不是滋味。

    林夕若走到殷以微面前,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轻巧道:“听说你灵根恢复了?这么快?”

    殷以微便把前日子陈府闹鬼的事情告诉了她。

    “阴气入体反而疏通了经脉……这倒是个法子,待我回去研究研究,万一成功了,便能救治更多先天灵根断裂的修士了。”

    殷以微无奈:“这是重点吗,重点不应该是鬼族为什么会重现人间吗?”

    林夕若这才反应过来,尴尬一笑:“对哦,鬼族为什么会出现?”

    殷以微摇摇头,觉得林夕若真是一孕傻三年:“我怀疑是镇魂钉松动,并且,和魔界脱不了干系。你在魔界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林夕若仔细回想一番,道:“你也知道,我自从成婚后便不再管魔教的事了。你死后,夜九渊把你风光大葬,随后便自封为魔尊,如今魔界大小事务,都是他一手在管。不过这人野心不小,鬼族重现是不是他搞得鬼,还真不好说。”

    林夕若顿了顿,想到了什么,惊声道:“还有一件事。一日前,你那死对头即墨聆大闹了魔界。好像……刨开了你的坟。”

    “???”

    殷以微惊了,这人说他要出门,结果是去挖自己的坟???

    她气得头疼,问林夕若:“他挖我坟做什么?”

    “不知道,听说事后夜九渊带人进去清点了一番,什么也没丢。搞得他都以为是天枢宗设的局。”

    殷以微皱着眉思考,总不能是即墨聆想她了进去看看她吧?

    “别想了,他如今是你师父,你回去后直接问他不就好了。”林夕若轻拍她的肩头,柔声道,“既然灵根恢复了,接下来,你可有什么打算?”

    殷以微答:“灵根恢复,一切都好说了。以我的天资,用这副身体修炼上几年,依旧可以做回那个天下第一的殷以微。不过我目前还是留在天枢宗,一方面等待时机偷得法器,另一方面,有个不显眼的身份搞清楚夜九渊想做什么。”

    林夕若担忧地叹了口气:“你要查鬼族一事?”

    “是。”

    以她现在的力量对抗夜九渊,怕是螳臂当车困难重重。林夕若却也知道拦不住她,从袖中取出一瓶药,道:“此行注定不易,你务必小心。此乃焚天丹,服下后,可瞬间将你的法力拉至全盛,只是时间有限。”

    殷以微眼睛一亮:“有这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你别高兴的太早。它毕竟是门禁术,药效结束后人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不可频繁服用。若非死战,切忌随意服用。”

    殷以微接过去:“知道了。”

    说着,殷以微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宝剑形状的木雕,上面系着红绳,递到林夕若手中,道:“你家那小家伙快过生辰了不是?我这做干娘的怕是赶不过去了,喏,送她个小玩意,让她别嫌弃,等我回去了,再教她功法。”

    她如今穷途末路,却仍惦记着孩子,林夕若颇为感动,收下木雕,道:“我代小瑾谢过你这个干娘。”

    殷以微摆摆手,怪她生分了。

    祁连川快回来时,阿婳放哨,林夕若与二人告别,一溜烟走了。

    待她走后,殷枝念及即墨聆是个多疑的性子,她又三天未归山,于是给石心传了封信,让他告诉即墨聆自己和阿婳在祁连川这里,让他不要忧心。

    她还想问一句他去魔界刨“她娘”的坟做什么,想了想还是作罢。

    信传出去,没想到第二天,竟然把周千安等来了,还带了即墨聆的口信,只有两个字,“随你。”

    “……”

    殷枝摸不清他的脾气,干脆不管了,三人一同陪祁连川守孝。

    七日后,给朹素过完头七,殷枝再不管祁连川的意见,连哄带骗地把人带上了天枢宗。怕山门口的弟子拦路,殷枝还提前联系了石心,让他前来接应。

    等回到了清心苑,殷枝在门口探头探脑,恰好即墨聆从廊后走出,见她这副鬼头鬼脑的样子,轻嗤一声,道:“又惹事了?”

    殷枝嘿嘿笑着,迈步进来:“怎么可能。”

    即墨聆瞥了眼她空荡荡的身后:“就你一个?”

    你那群狐朋狗友呢?

    殷枝轻咳一声,不自然地低下头,然后,自她的身后,走出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

    即墨聆瞪了眼走在最后的

    石心,皱了皱眉:“你怎么也在?”

    石心垂下头,结结巴巴:“殷姑娘......说有东西不好带进去......让我去帮忙......”

    即墨聆扫过那一排低着的脑袋,真当他这是收容所呢!没好气道:“下次直接丢下山!”

    殷枝赶紧凑上去:“师父!他们你都是见过的呀!周千安是瑶光山的弟子,阿婳你已经同意她住这了,还有祁连川,没有他,鬼婴案可破不了!”

    她朝祁连川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祁连川是个孤儿,又刚死了师父,相识一场,你就行行好,收留他两天,等到下个月外门更换弟子,他就走了。”

    即墨聆看向祁连川,应当是刚守完孝,祁连川一身素衣,白色发带收起墨色长发,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满眼写着疲惫。

    “你多大?”他问。

    “二十。”

    “修什么道法?”

    “符修,无间诡道。”

    即墨聆指尖聚起一道金光,飞到祁连川身上。

    片刻后,金光回到他手里,即墨聆神色微变,又很快恢复正常。随即收起手,道:“留在清心苑吧,修行上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殷枝大喜,戳了戳还没反应过来的祁连川,道:“快拜见你新师父呀!”

    即墨聆瞪她一眼,转身就走,留下一句:“你倒是会顺竿爬。”

    祁连川依旧僵在原地不为所动。拜即墨聆为师,确实是顶好的选择,可师父才去世七日,他便不管不顾另拜他人,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师父?

    于是,祁连川面对即墨聆的背影,撩起衣服下摆,“扑通”一声跪下,朗声道:“承蒙仙尊厚爱,能拜仙尊为师,实乃我祁连川之幸。我自幼丧父丧母,全凭我师父一人拉扯长大,传道授业,教授功法,是师亦是父。如今师父去世方七日,若我为自身前途另择他人,实在有愧于我师。因此,这个师我祁连川不能拜,望仙尊体谅!”

    即墨聆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半个头,回他:“随你。”

    —

    石心又给阿婳和祁连川安排了住处,在殷枝的隔壁,同样离即墨聆的房间十万八千里。

    晚上,石心又送来了一堆衣服首饰。祁连川摸摸那价值不菲的衣料,心里有些难安:“无功不受禄,这衣服......也太好了些。”

    殷枝和阿婳已挑上了,头也不回地告诉他:“拿着吧,这人有穷病,看到穷酸东西就浑身难受的病。”

    周千安在院子里赖着不肯走,死皮赖脸地要石心也给自己一间房:“他、他们都住这,我、我也要!”

    石心为难:“你是瑶光山的人,而且,仙尊并未安排。”

    周千安不管,耍赖似的往祁连川床上一躺:“我不管。你们都住这了,我、我也要。”

    又指指殷枝:“你、你快去帮我求求仙尊!”

    几人颇好笑的瞧着他撒泼。殷枝笑笑,松开抱着的手臂:“行了,我帮你去求他,快起来吧,丢人!”

    总归她今日要去寻即墨聆的。

    等她找到即墨聆时,他正立在山后的断崖边上,月光照在他那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上,风从山底吹过来,青色衣袍翻飞。

    殷以微与他相识几百年,都不明白他为何生了一头白发。

    正想着,即墨聆突然回头,看到在原地发愣的少女,开口:“找我?”

    殷枝回神:“啊,是。”

    “什么事?”

    “我听说......师父前几日去了魔界?”

    “嗯。”

    “还刨了我娘的坟?”

    说得真难听。即墨聆心想,要不是他,你娘的坟才是真遭了殃。

    “没有。找了样东西而已。”他声音冷冷的。

    殷枝疑惑:“什么东西?”

    “你娘的东西。”

    “......”殷枝被无语到了,“真有用的信息啊。”

    即墨聆很明显不想同她多说,问:“还有事吗?”

    殷枝心底骂他一句,回答:“还有。”

    “说。”

    “鬼族重现人间,我怀疑是镇魂钉松动。因此过几日,我们打算去一趟西边,查看镇魂钉的情况。师父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即墨聆回的痛快。

    殷枝不死心:“若镇魂钉真出了问题,天地法阵便不足以镇住鬼魂,鬼族重现,百姓可就遭殃了!师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即墨聆闻此言,却突然咧嘴笑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殷枝都很少见他笑,现在一见,真是和鬼没什么两样。

    即墨聆道:“我修无情道,拯救苍生的事情,不归我管。你另找他人吧。”

    “???”

    殷枝惊了,这是一个仙门弟子说出来的话吗?

    顿时心中便有些气,亏她先前还觉得这仙门之中,即墨聆还算有骨气的,如今一看,竟是这么个不负责任的,和那江曜孟长溪有什么区别?

    她气道:“无情道便什么都不管了吗?那百姓供奉你的香火算什么?你作为天下第一,不更应该担负起拯救苍生的职责吗?算我看错了你,这事,你不管,我管!”

    于是置着气便走了。

    即墨聆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又想到了殷以微。

    拯救苍生是她们的职责,他就算了吧。

    他已然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