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在东市卖掉了两只野獐,主顾是位外出采买的庖厨,没有砍价,很爽快地掏出钱袋把方明的东西全都买下了。
既然天色尚早,那他可以四处逛一逛。她想亲眼看一看唐公起事之后的晋阳城是什么样的。
其实晋阳城还是以前的样子。
风和日丽,有渔舟归港,鱼虾满载。有孩童逃学,闹声不绝。有儒生抱书行于市,撞倒了卖新橙的女郎,引得周围行人哄笑不绝于耳。
但是也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什么呢?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想。
长孙无忌和乎安是在晋祠边一处卖胡饼的茶摊看到方明的。
旧案有一张胡饼和一小碟煮羊杂酱。贩夫走卒舍不得花大钱吃羊肉,但偶尔吃几口羊杂还是可以的。这东西虽不像羊肉那么可口,可加上豆酱煮熟了确实很香。
“这是什么”,长孙无忌低头看着羊杂问道。
“羊杂”,方明咬了一口饼,舌头有点被烫到了,“尝尝吗?我再买两张饼”
长孙无忌刚想拒绝,但呼安已经开始拱手多谢郎君了。
好吧。
倒也没真的让家资不丰的方明请客,长孙无忌自己花钱又买了两张胡饼。
“明弟怎么在此处?我正想着要去井谷村寻你”
“我来卖点东西”,方明问,“你寻我干什么?”
“我这几日要去霍邑郡一趟”,长孙无忌等送胡饼的摊主走远才继续说道,“我妹婿的父亲称赞我上回去善阳县办事老练周到,问我愿不愿意再走一遭霍邑县,最多待半个月就可以回来,我答应了。”
实在是不能不答应,长孙顺德都已经混到统军的官职了,自己到现在还只是个投靠的姻亲,文不成武不就。
方明没听明白,“那辅机兄是要去寻我辞行吗?”
“就半个月还辞什么行”,长孙无忌重重咬了一口饼,“我记得房乔在隰城县雇你赶过车?那我也雇你半个月赶车,他出了多少钱?”
“你妹婿家现在连个赶车的人都凑不出来了?”
“我雇你自然不止是赶车”,长孙无忌看了四下无人注意,悄悄做了个拉弓的动作,“我去霍邑打探事情,有斥候同行襄助。我妹婿不放心,说再派两个亲兵卫士跟着我,我拒绝了”
“这是好事,你怎么反倒不同意了”
“因为我跟他说,我有一个武艺高强尤擅骑射的好友会与我同去”,长孙无忌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方明。
“也好,我从前不知你竟有这样一个好友”。
方明吃了两口羊杂胡饼,对面的长孙无忌脸色有点青,这才后知后觉,“哦,你说的是我”。
“这是兄性命攸关的事!总之房乔雇你给多少钱,我肯定只多不少”
远处有棵正在结果的老桃树,树下有两三个总角童子弄尘斗草,白发翁媪坐在一处剥吃莲蓬,闲话家常。
方明想了想,对长孙无忌道,“我不要钱。”
长孙无忌脸垮了,“怎么兄在你心里就真不如房乔”
“我是说我陪你同去但不收钱”,方明补充道,“我想在路上听辅机兄你讲一讲,唐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家妹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风起荷池。
有百姓围观胡人商队牵马群入晋阳城,约有千匹之数。有唐公家仆久侯于此,立刻将商队恭敬迎入唐公府。
看来这胡商是来找唐公做生意的。
晋阳百姓们其实只说对了一半,寻唐公做生意不假,但那个常被误认为是行商的胡人,实际上是突厥可汗亲封的柱国康鞘利。
康鞘利带来了始毕可汗的亲手书信。唐公想买多少马都行,另外可汗承诺将来派兵护送唐公入关中,具体派多少兵也依唐公而定。
有卫士将马群牵入马厩。
唐公请康鞘利上座用茶,府中郎将陪同。
“父亲刚刚问二郎去哪儿了?”,李建成悄悄问刘文静。
刘文静叹气,“跑出去看马了”
“父亲和我们都在这,他一个人看马?”,亏得温参军那么夸他,真是高看他这个不靠谱的弟弟了。也罢也罢,他毕竟是长兄,家里的事还是得靠他。
李世民确实是看马了,但不是一个人。
他把鹰扬府校尉许洛仁也一起叫到了马厩。他早就听说许洛仁除了擅长摔跤角抵,相马之术上也是一把好手。
他有个想法。
去岁,父亲为了平叛西河郡,建立了一支仿效突厥的骑兵,交给西突厥人史大奈
训练的,成效斐然。只是后来由于马邑郡守昏庸无能,对阵东突厥时死伤过半了。
突厥人上肢力量强悍,擅长策马奔驰,来如激矢,去如绝弦。先用大范围弓箭打散阵型,等敌人四散开再用弯刀和长矛小范围收割。
史大奈训练的轻骑兵虽然机动灵活,但是只适合突袭或者追击溃兵,正面迎击敌军就不太占优势。
如果能由李世民自己组建一支千人左右的骑兵队伍,那么他首先就要改良配置,八百重骑兵加二百轻骑兵。重骑兵连人带马全部着厚甲,不仅要能拉强弓,而且要能娴熟使用马索和长刀,务必做到一举击溃敌军。轻骑兵着轻皮甲,配轻弓和马槊,等重骑兵冲阵结束后再从两翼包抄夹击。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于是把这个想法跟刘文静说了,然后刘文静把各项开支算了个粗账,算完就很沉默——单一个重骑兵的作战成本就能比得上二十个卫士。
他本来有点死心,但是突厥派人来卖马了呀,据许洛仁看过后说绝大部分都是上好的突厥马。
“突厥马的个头其实不算很大,但胜在四肢结实有力,可以跑得很快,而且不挑草料,行军期间能省不少事”
李世民指了指马厩末尾,“那匹黄马好像比其他马高一些,也壮一些”
“那个应该是西域骠马”,许洛仁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黄马的头和四肢,发出一声赞叹。
“方头竹耳,目有神采。马脖子和前胸都相当结实。不仅忠勇,而且有耐力,是千里挑一的良驹。突厥人恐怕不识货,这样的好马竟然也拿出来卖了”
李世民觉出点不对劲,“其他都是寻常突厥马,只有一匹西域马?”
有随行马夫给出了答案。这匹马本来是属于突厥一位名叫铁斛的特勤,特勤死了,这匹马自己跑出去找到了其他突厥军,并把他们带回去埋葬了特勤尸首。
许洛仁感叹,“这样的忠马,你们更该自己留着了呀?”
“颉利发可汗说看到这马就想起自己的侄子,让我们这次带来太原一起卖掉”
李世民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昏庸人。
突厥马夫很喜欢养马,但是很崇拜颉利发可汗,并不觉得这件事本身哪里不对,于是一旁的许洛仁与李世民对视一眼,更惊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