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沉,邵欣姗姗回到乔家,刚踏进院子,便瞧见云珠立于院中翘首以盼。见着她回来,云珠立刻小跑迎上前,“姑娘去了哪里?怎回得这样晚?”
邵欣行事不欲人知晓,出门自不会带着云珠她们。吴妈妈似乎已经察觉了端倪,这几日轻易不往她身边凑,只有云珠每日里仍尽心尽力伺候。
“无聊,出去逛了逛。”邵欣脚下步子不停。
“姑娘饿了吧,奴婢这就去小厨房将饭菜取来。”说着,云珠便往院外走。
却被邵欣唤住,“先别忙,陪我坐会儿吧。”
云珠没说话,只是跟在邵欣身后,走进了院子里的六角凉亭。
“坐。”邵欣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云珠却慌忙摆手,“姑娘折煞奴婢了。”
邵欣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勉强,只是抬头瞧着她,问:“云珠,你来乔家多久了?”
“回姑娘的话,奴婢是十一岁那年被管事买进来的,今年整五年了。”
“十六了啊,有想过有朝一日离开乔家,以后要做什么吗?”
云珠垂着脑袋,“奴婢被买进来的时候签的是死契,若有一日乔家不愿要我了,大约也是被卖给另外一家继续做奴仆。”
“若是没有了身契,还你自由呢?你想做什么?”
云珠摇头,“我也不知。”她语气怅惘,“家中兄弟姊妹多,爹娘养不起那么多张嘴,那年除了我之外,一同被卖掉的还有两个妹妹。我是被牙人几经转手才到了这里,早与两个妹妹失散。若果真得了自由,我也无处可去,就算辗转回到家中,大约也是要被家中许一户人家换些许聘金。”
说着,她自己都心生绝望,这一生好像总是被卖来卖去,半点都由不得自己。
邵欣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抬头看向天上被乌云遮了半边的月亮,“云珠,趁这两日,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自己的以后。”
这时候的云珠只以为邵欣是在暗示她,这两日会将她的身契给她。
是夜,主院方向传来厉声尖叫,在外间守夜的云珠在睡梦中惊醒。她先是朝内室里瞧了一眼,见里头没动静,便匆忙披上衣服准备出门探问情况。
“不必理会。”就在她趿鞋出门之际,内室的床帐里邵欣的声音传出来,“没什么大事,安心睡吧。”
云珠不明所以,主院那边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嘈杂,她心中好奇,过了好半晌才重新睡去。待翌日天明,她一打听方才知晓原来昨夜主院那边不知从哪里进了几条蛇,竟半夜里爬上了老爷和夫人的床,当下将老爷夫人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他二人后半夜压根不敢再睡,直接在旁边的三层阁楼里坐到了天亮。
这一大早又吩咐人出去买雄黄,眼下正满院子撒呢。
云珠将打听来的消失告诉给邵欣,坐在那里用朝食的她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云珠联想到昨夜她对自己说的话,一时怀疑这事儿姑娘是不是早就知晓,还是说……根本就是她做的。
另外一边的乔栋和冯云犹惊魂未定,躲在阁楼上不敢下来,却见账房来报说姑娘在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出门去了。
“五十两,她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要换作以前,五十两对乔栋来说不算多,可如今乔家经过这些年的挥霍,又兼经营不善,内里早已捉襟见肘,只凭着跟郁家的姻亲还撑着几分体面。如今听得邵欣一下子支了五十两银子出去,不免肉痛。
“姑娘没说,只说是老爷您点了头的。”以防万一,他还是决定过来问一问。
乔栋忍着肉痛点头,“是我答应了的。”罢了,五十两银子而已,只要她能拴住郁公子的心,以后多少银子捞不回来。
邵欣带着云珠在外头将这五十两花了个精光才回到乔家,还未进门远远就见门房老伯站在门前伸着脖子往这边探看。他眯起浑浊的双眼,确认前方的正在朝这边驶来的的确是自家马车后,立即迈着步子迎上来。
“姑娘,你赶紧进去吧,郁公子在里头等了你许久了。”
郁湛?他今日不是去拜访他的恩师了吗?
邵欣下了马车,跨进大门,一路往前厅走。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能听到乔栋和冯兰殷勤奉承的声音。
待见到邵欣现身,乔栋立即朝她招手,“快来,郁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他本来是说叫下人去外头寻一寻的,结果郁公子却说不用,莫要扰了她的兴致,自己在这里等就是。
乔栋当时激动得脸都红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止是‘上心’这么简单了,这分明已经是宠着了的程度了。
郁湛起身看向走进来的邵欣,含笑问:“买了什么?”
邵欣答得敷衍,“一些小玩意儿。”
一旁的乔栋见她这般态度,立即皱眉,斥责的话刚要开口又被自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上次自己教训她的时候,郁公子可是很不高兴。
“刚从先生那里回来,路上顺便买了些吃食,想着拿过来给你。”
邵欣看了一眼放在他手边的几个油纸包,迳自拆开一个,浓浓的枣香味立即窜了出来,是枣糕。
她取了一块递给郁湛,“你尝了吗?”
郁湛摇摇头,从邵欣手里接过枣糕咬了一口。
乔栋见状,含笑拉着身旁的冯兰悄悄出了门。
邵欣瞥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
“你几时回京?”邵欣一边说着,一边将另一只油纸包也给拆开了。
“本来是打算在家中呆十数日的,眼下……”郁湛说着,慢慢停了下来。
顿了片刻后,他咬着手中的枣糕,也不去看邵欣,接着道:“今日去先生家中,恰逢他定了新床,店家给他送来,我瞧着很有些精巧。听店家说是榉木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床?楠木、梨木,榉木?”
邵欣怔住,她侧头去瞧郁湛,只见他耳朵通红,已经渐渐染至脸颊。
“什么样的都好,我没什么偏好。”
听到邵欣这样回答,郁湛的脸更红了几分,于一向循规蹈矩的他来说,能说出这样试探的话已经十分不易,当下一眼都不敢再看邵欣,一颗心乱跳的厉害,又乱七八糟闲扯了几句,便匆匆起身告辞了。
邵欣叫了人送他离开,自己却在原地坐了良久方起身走出去。
这天晚上,邵欣沐浴后,散了头发坐在榻上。云珠端了炭盆过来要为她烘头发,却被邵欣摆手拒绝:“你先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珠的眼睛略过她身侧搁着的两方小瓷瓶,沉默地退了出去。
翌日,邵欣一个人出门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刚进到屋内,还未来得及坐下,就见冯兰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我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不要擅自进我的屋子。”邵欣皱眉。
冯兰此时哪里还顾得上邵欣的冷脸,她上前一把握住邵欣的手,“这下真是天上掉馅饼,郁公子要娶你做正妻,不是妾,是正妻啊!我们家可真是要
飞黄腾达了。”
老爷的决定果然是对的,要是薇薇,莫说是做正妻了,能不能让郁公子进她房内都说不准,可如今换了蔓蔓,竟能让郁公子跟家里提出要娶她做正妻这样的话。不管最后此事能不能成,对乔家,对望儿都是天大的好事啊,有这样一个在郁公子跟前得宠的阿姐,望儿的将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邵欣怀疑冯兰了得失心疯。
“是真的!”冯兰瞧出邵欣眼中的怀疑,立即开口解释:“我早先买通了郁府里的一个婆子作眼线,刚刚从她那里得到的消息,千真万确!郁公子在家宴上亲口说要娶你为妻,为此惹得郁老爷子大怒,此刻正在郁家祠堂受罚呢。”
冯兰眼睛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听说是鞭刑,郁老爷子也真是下得去狠手。不过既然他为了你连鞭刑都肯受,就算你进郁府做妾,那也定不会受了委屈去……”尽管郁湛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冯兰还是不信这件事最后能成,郁氏那样的门楣怎么可能让自家这样出身的女儿做正妻?尤其郁公子还是郁氏的宗子,他的妻子是要担起宗妇的责任的。
邵欣已经无心理会冯兰,当即疾步而出,一路出了乔家大门,直奔郁府而去。
郁氏的门房见是乔家的那位姑娘,一时如临大敌。
却见邵欣跨步上前,不卑不亢道:“我要见郁老爷子,事关你家公子,还望通禀。”
那门房稍稍迟疑之后,先将邵欣请了进去,然后找人去郁老爷子处通禀。
邵欣被请到厅内坐着,下人奉了茶上来,可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心思喝茶?坐在那里,心里纠缠着万千思绪。
她一心惦念着郁湛受刑,只觉时间悠长,见着有仆人走进来,她立刻抬眸看过去。
“乔姑娘,这边请。”
邵欣跟着一路走,她虽无心观看,这一路走来,却也能窥见郁氏百年世家的巍峨,相较之下,自己实在渺小得可以。
仆人在一处竹林掩映的书房外停下,“乔姑娘里面请。”
邵欣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她手心冒着汗,沉吸了一口气后,抬脚跨了进去。
……
郁家祠堂经过几代翻修,越发高挑宽阔。邵欣迈过高高的门槛,一眼看到趴在长凳上受刑的郁湛,此时的他后背已经皮开肉绽,衣裳到处浸染着血迹。
他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没了力气,还是已经昏了过去。
邵欣提步走过去,在郁湛的身边蹲了下来。
“郁湛……”她唤了他一声。
见他眼皮动了动,邵欣便知他的意识尚且清醒着。
“既然你还醒着,那有些话便同你说明白吧。”她倾身凑到郁湛耳边,轻声开口:“郁公子,你一直都认错人了,我从来不是乔薇,从上安府开始,我便故意在耍着你玩儿。”
说着,她抬手轻轻摸上郁湛的脑袋,“我也不想的,可谁让你是乔薇的心上人呢?我这半生的悲惨全都是拜她所赐,不从她那里抢走她最在意的东西,我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郁湛的手指动了动,勉力睁开眼睛侧头看向邵欣。
邵欣对他笑了笑,“我本来以为会很难,没想到郁公子比我想象得更容易到手。我原本还想玩得再久一点,可你偏偏要闹成这样,我是想借着你去报复乔薇,可从来也没想真的嫁给你啊,你这样古板无趣的人,实在不合我的胃口。为了报复乔薇搭上自己的后半辈子,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