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成望辨出这声音,不由浑身一僵,手里的鞭子也垂了下来,他转身去看,进来的果然是郁氏公子郁湛,后头跟着自己满脸谄媚的父母。
“乔公子真是愈发出息了,连对自己亲姐姐挥鞭子这样的事都做得出。”
乔成望垂首嗫嚅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后头的乔栋见状忙道:“郁公子误会了,望儿这孩子不过是在跟薇薇闹着玩儿,他们姐弟两个一向胡闹惯了。”
郁湛不理他,径直看向邵欣,“是这样吗?只是闹着玩儿?”
邵欣瞥了一眼乔成望,此时低着脑袋不敢吭声的他哪里还有一点方才的嚣张模样。
“被家里宠坏的废物罢了,不必理他。”邵欣走到郁湛的面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天不亮进的城门,陪着父亲母亲他们一起用了朝食,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这下乔栋是彻底相信邵欣之前所言。郁公子千里迢迢从京城赶回来,连歇一歇都不曾,只在郁家陪着长辈用了一顿饭,便立即过来瞧她,果然是对她上了心。要知道,换作是从前的薇薇,就算她主动上门,郁公子也未必愿意见她。如今蔓蔓却能叫从来不踏足乔家的郁公子亲自前来看她,就凭这一点,两个女儿换一换未必是坏事。
“都别站着,快坐下说话。”郁湛第一次主动踏足乔家,乔栋自是忙着献殷勤。
邵欣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直接朝郁湛伸出了手,“你不是说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给我吗?”
郁湛笑了笑,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浮雕鹤纹的小木匣来,“没忘,刚到家就取了来。”
乔栋在一旁瞧得两眼放光,光看这匣子就值不少钱,也不知里头装得是什么宝贝物件,或许玉器珠宝?
他瞪大着眼睛紧盯着邵欣将木匣接过打开,当看到里头的东西是长命锁时,他有一瞬间的失望。
“长命锁?”邵欣将东西拿在手里,看向郁湛,“这不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吗?你送我这个?”
郁湛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取过邵欣手里的长命锁,亲手为她戴上,方开口解释:“这原是我满月那日外祖母送我的,它曾得到大相国寺慧灯禅师的加持。”
在场其他三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如此意义重大的物件,郁公子竟就这么送给了她。
邵欣面上却只是淡淡,“虽是无用,但你既送了,我便收着。”
郁湛还未说什么,一旁的乔栋先拧了眉,以教训的口吻冲着邵欣道:“怎么跟郁公子说话呢?”
郁湛蹙眉,正欲开口,却被邵欣抢了先,只见她一脸不耐,“这里太吵了,明日申时,晴雨茶楼,我们在那里见面详谈。”
乔栋闻言有些恼,竖起眉头正欲开口,却见郁湛朝他看了过来。
“的确有些吵,那我便先回去了,明日晴雨茶楼我等你。”
他此番前来乔家就是为了看看她,以及送出长命锁,本也没打算多呆,毕竟刚刚归家,家中许多长辈还未来得及去看望。
邵欣送了郁湛至院中便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乔栋、冯兰和乔成望三人继续殷勤地将郁湛送出大门去。
“郁公子,你看我们也算是一家人,以后若是得空便常来。”外头的人见郁公子常出入自家,生意上便不必自己操心,他们自会给乔家行方便。而望儿在书院里的那些同窗,也断不敢再当着他的面说那些不中听的话。
郁湛回头望了一眼,“那得看她的意思。”这个‘她’指的是谁,在场的人自是心知肚明。
乔栋闻言暗自在心中盘算着要怎么跟这个刚归家的女儿培养父女情,冯兰则暗暗为自己的另一个女儿乔薇惋惜,一旁的乔成望身子往后缩,就怕郁湛又想起方才自己对‘乔薇’挥鞭子的样子。
偏天不遂人愿,下一刻就见郁湛朝他看了过来,那眼神绝对说不上和善。乔成望心头一颤,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在郁湛也没说什么,正好这时小厮牵了马来,郁湛翻身上马很快便离开了。
看见他走远的背影,乔成望不由长长出一口气,同时疑惑开口:“郁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之间对乔薇这样上心了?难道乔薇真的是邪祟上身,迷惑了郁公子的心智不成?”不然怎么也说不通啊,就在几个月之前,郁公子对乔薇还冷淡得很,见了她连话都不愿说一句,如今却这样上赶着。
“胡说什么!”乔栋立即斥责,他站在门口打眼扫了一下四周,见有邻居出来看热闹,赶紧压低了声音道:“先回家再说。”
三人转身进了大门,乔栋吩咐门房将大门关紧。乔成望不明所以,一路跟着去了主院。
“从今日起,不许再对你阿姐大呼小叫。你也看到了郁公子如今对她青睐有加,将来我们乔家的门路,还有你的前程都要靠她,以后待她亲近些,对你没坏处。”
乔成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疑问:“可到底为什么?乔薇跟之前的性子完全不一样了。还有那郁公子,从前他不是一直看不上乔薇吗?怎么突然之间待她这样好了?”
“这你别管。也别跟旁人说,你只要知道你阿姐越得郁公子欢心,对你越有好处就行了。”
乔成望带着满心不解,被乔栋打发走了。他跟自己的妻子冯兰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你也要记着,我们的女儿乔薇只有府里的这一个,以后无论谁来问,都是这么说。”
冯兰满眼不忍,“可薇薇到底是在我们身边长大,以后她要怎么办?”
“她和望儿的前程,你选哪一个?”
乔栋此话一出,冯兰不吭声了。她虽一向疼爱乔薇,但跟乔成望这个被她视为终身依靠的儿子比起来,乔薇这个女儿也并不是不能舍弃的,尽管舍弃的时候可能会很痛。
……
郁湛离开乔家后,径直回了郁宅。他今晨刚刚归来,又急着去看邵欣,家中许多长辈还未曾去拜见过,眼下一进门便直往东侧二叔的院子走去。
郁家几房虽同住在一个宅子里,但因郁氏祖宅足够大,几房分隔几处,平日里关上门,同单独分府别住也无甚区别。
见着郁湛过来,二房的下人纷纷朝他行礼,看门的小厮也已经小跑着去里头通禀。
“大公子这边请。”
郁湛跟着引路小厮往里走,刚走过回廊,就听见旁边树丛传来一阵阵的啜泣,听起来像是个小姑娘。
他循着声音望过去,却原是二叔的小女儿。
“阿俞,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在这儿哭?”
小姑娘怯生生地抬头瞧了郁湛一眼,又忙低下头去,“是我打扰了兄长,我这就回去。”
“等一下。”郁湛将她唤住,这小姑娘眼睛哭得红红的,一张小脸儿上满是泪痕,瞧着不像是没事的模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是谁欺负你了吗?你说给兄长听听,兄长帮你教训他。”
听他这么说,小姑娘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哇哇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跟郁湛诉苦,郁湛从她含糊不清的字眼里,一句句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却原
来是今日二叔母的娘家人过府探望,带了几个小辈进来。小姑娘们在一起玩耍时,偶然间提到二叔母的兄长周家老爷得了一块上好的玉料,正找师傅琢磨了,准备嵌在新打的璎珞上,给家中的几个女儿戴着玩儿。周家的几个小姑娘藏不住话,说给四妹妹也留了一份儿,到时打好了就给送来。
阿俞听了,说自己也想要。
那周家的一个小姑娘便说,那是他们周家给家中的女孩儿准备的,四妹妹是他们周家的外甥女,所以才有。她一个妾室的女儿跟他们周家又没关系,怎么会给她?又说了妾室的女儿怎么配戴好东西这样的话,七妹妹这才哭了起来。
“祖父和祖母常说,在我们郁家,嫡出庶出都是一样的教养,家中定会不偏不倚,可为什么她们却说我是庶出的,不配跟四姐姐戴一样的东西?是她们说错了是不是?我要找父亲评理!”
她是憋着一股气进来,但真的到了这里,却又不敢进去。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意识到,其实在往日里,自己也并非同嫡女一般待遇。
郁湛听罢,一时不知该如何同眼前小姑娘解释。
郁家身为传承数百年的世家,为着家族兴旺着想,自不会轻贱庶出。郁家往上数几代,都一直秉承着一视同仁的原则。在族学里,无论是嫡出还是庶出,用的都是同样的书本、同样的笔墨纸砚,更是对族学里的先生三令五申,不许区别对待嫡出和庶出。
在家中,无论嫡出还是庶出,每月例银的数量都是一样的。遇到年节时,一大家子宴饮,也都是嫡庶混坐,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在一处玩乐。
从明面上来说,在郁家,嫡出和庶出的确是被一视同仁的。
可暗地里,又怎么会没有区别?比如这次的事情,二叔母的娘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寻常日子里他们也并不吝啬,每逢年节往来,各色珠宝玉石送进来,也绝不会少了七妹妹的那一份。
可这一次他们周家得了难得的好玉,还想着给身在郁家的亲外甥女留一份,这已经算厚道了。七妹妹虽唤二叔母一声‘母亲’,可到底不是从二叔母的肚子里出来的,同周家没有一点关系,人家没道理还要再匀一份出来给她。
这事儿就算被二叔知晓,他也说不出什么来。
郁湛为小姑娘擦了擦脸,哄着她回去了。只是看着小姑娘抹着眼泪离去的背影,他心里也不免有些堵得慌。
郁二老爷那边早早得了下人的通禀,此时已经在书房里等着,见着郁湛进来,便笑着朝他招手,示意他上前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晨进的城门。”
叔侄二人寒暄了几句后,郁二老爷笑着拍了拍郁湛的肩膀,“听说你此次在外头立了大功,年底考绩之后,又要往上升一升了。”说着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郁湛,“侍郎的位置也是有可能的。”
郁湛自不好多说什么,只道:“这个谁也说不准的,还得看圣人的意思。”
“你往年都是等到年节朝廷准休后才会回来,这次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正好得了空闲,便回家来看看。”
叔侄二人聊了一会儿,郁湛告辞离开,又一一拜访了其他长辈。等回到自己院子,已经是日上中午,又被自己的母亲叫去一起用饭。
席间不免又谈起郁湛的婚事。
“我也知你一直不愿娶妻的原因,但再怎么样,她终归是要进门的。总不能为着不教她进门,你便一直不娶妻。我给你寻一个有手腕的,能压住她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