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格雷家族借联姻之名行蚕食之实的打算,几乎人尽皆知。
但凌云剑当众将整座灰脊哨站赠予埃拉的行为,无异于告诉所有人:他不会让维利尔如愿。
于是,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维利尔身上,带着隐晦的观望与揣测。
毕竟,按照贵族间一贯的博弈规矩,折损如此重大的利益,维利尔不会善罢甘休。
要么出言施压,要么纠缠发难,哪怕无法挽回败局,也要逼出侯爵一家给予承诺,为格雷家族争回体面与补偿。
怎料维利尔神色从容温润,半点看不出愠怒,仿佛刚才凌云剑的做法对他影响不了分毫,像是无事发生似的跟着大部队就回到了石兽堡。
维利尔回到客房时,夜色已深。
他独自站在窗前,白日里在灰脊哨站所见的一切,正逐帧在脑中回放。
不是佣兵。他在心里判断。
埃科手下那批情报人员全是废物。
那分明是一支有体系的武装力量,而且他从未在艾瑟兰大陆的见过那样的风格。
硬逼,肯定是下策。
他摸出枕下可以联系骑士团的卷轴,又放了回去。
侯爵没死,埃拉也不是任人欺负的羔羊,能在三天建起一座哨站,未必不能在三天内变出一支军队。
那便只能软着来。
维利尔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渗出一丝灰白,他才合上眼,浅寐了片刻。
第二天一早,凌云剑再次被叫去了会客厅。
他还是站在埃拉身后,沉默着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侯爵端坐主位,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昨夜他似乎同样未眠,眼下的青黑尤为突出,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心思显然不在茶水上。
直到维利尔推门而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束腰长袍,袖口绣着格雷家的纹章,整个人看起来清隽得体。
“阁下,早安。”
侯爵颔首,“早安,维利尔。”
仿佛感受不到场面的冷漠,维利尔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转向埃拉,“埃拉小姐,您聪慧卓绝,如今得凌云阁下相助更是相得益彰。这般良缘,实属天作之合。”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在埃拉与凌云剑之间来回打量,“我代表格雷家由衷祝福二位。听闻二位婚期将至,不知是否有幸见证二位的盛世婚礼。”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预料到,维利尔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居然当众催婚!
侯爵端茶的手一滞,杯盖与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细响,分外突兀。
凌云剑冷哼一声,气笑了。
怎么?是还他当众送哨站吗?
尽管维利尔姿态放得极低,尽显大家族的胸襟与气度,可其中算计,怎会看不出来。
无非是维利尔从始至终都未曾相信过他们的感情罢了。
若他和埃拉是真的情投意合,婚礼也真实举办,那维利尔此番祝福便是绝佳的人情。
家族虽失去了机会,但他本人已经得了埃科的好处,而伯爵那边,也因这场婚礼有了交代。
他全程体面退场,不结仇怨、不留把柄,日后仍然能与李斯特领互通往来。
可若这场婚约本就是针对格雷家族精心编织的骗局,他们不敢定下婚期,那今日这番做法,便是最直接的打脸。
维利尔甚至可以以此为把柄,顺势坐地起价抬高谈判筹码,拿捏李斯特家族。
无论如何,都不亏。
侯爵放下茶杯,不紧不慢道:“阁下此言,倒是有心了。不过,年轻人之间的婚事,总归要他们自己拿主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过多催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应承婚期,也没有否认婚事,还将决定权轻飘飘地推给了不省心的年轻人。
维利尔闻言,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恭敬,“阁下说的是。婚姻大事,自然要以两位当事人的意愿为重。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与埃科在百拓郡时,常听他提起姐姐的才干与魄力。他曾说,以姐姐干脆果断的性格,若是寻得良配,肯定会立马结婚。如今看来,埃科还是不了解他姐姐。”
侯爵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就在气氛即将凝滞之际,埃拉缓缓站起身来。
她的裙摆如水般垂落,抬起脸时,唇角带着羞怯,脸颊微微泛红,像是被当众谈论婚事而感到不好意思的少女。
“婚期……自然会公布。”她说着,朝维利尔回了一个标准的淑女礼。
双手交叠于腰间,屈膝垂首,姿态优雅至极,“届时,一定邀请阁下,不辜负阁下的一番心意。”
她话锋一转,迎上维利尔的目光,“说起来,还要多谢维利尔阁下对埃科的关照。埃科多次提到,说阁下为人磊落,待他如亲兄弟一般。这份情谊,埃拉记下了。”
一句话,便将话题从婚期引开,转而谈起了人情。
维利尔眼底笑意更深。
他退后半步,微微欠身,做出一个受宠若惊的姿态,“埃拉小姐言重了。埃科才学过人,能与他相交,是我的荣幸。”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笑里藏着试探,一个笑里藏着防备。
最终还是维利尔先忍不住,意味深长道:“那便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门口。
他侯的是什么,众人都明白。
走到门槛处时,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已在石兽堡叨扰数日,明日便要启程返回百拓郡。临行前,希望能带一份确切的好消息回去,也好让伯爵大人安心。”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
会客厅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壁炉里的火光跳动了一下,映在埃拉的脸上,明明灭灭。
傍晚,侯爵独留埃拉在书房,父女二人闭门长谈。
管家先生斟完茶后退到门外,轻轻合上门扉,背靠着门板,杜绝走廊里所有可能的窥探。
侯爵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埃拉站在书桌前,身姿笔直,双手交握置于身前,安静地等待着。
窗外的风穿过石缝,吹得烛火摇曳了几下。
终于,侯爵停下了叩击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既有身为领主的权衡,也有身为父亲的愧疚。
“维利尔这一手,是将我们架在炉火上烤。”侯爵神色凝重。
眼下哨站归属已定,全域都聚焦在她与凌云剑的关系上,李斯特领其实没有任何退路。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场虚婚姻坐实,举办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才能彻底堵上外界的所有揣测与攻讦。
埃拉垂眸,沉默良久。
侯爵也不再多言,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劈啪作响。
不过片刻,埃拉便轻声说:“那就结。”
侯爵盯着她看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映出他眼角细微的皱纹。
他看着面前这个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沉稳、更果决的女儿,忽然就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苍凉,又有几分如释重负。
“你比你母亲还狠。”
埃拉回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默契的回应,“父亲教导得好。”
侯爵摇了摇头,却没有反驳。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埃拉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女儿的肩,手掌却悬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轻轻地按了一下,“委屈你了。”
埃拉侧过头,看向窗外,“为了李斯特领,不委屈。”
隔日,石兽堡的信使们骑着快马奔向各个方向,消息传遍了整片领地:
一个月之后,李斯特家族的埃拉小姐,与凌云剑阁下,将举行婚礼。
消息传到维利尔耳朵里时,他正在收拾行装。
听完禀报,他挑了挑眉,“替我备一份厚礼。”
侍从领命退下。
维利尔倚着窗框,望着灰脊哨站的方向沉思。
片刻后,他低语了一句,"先放一放。"
然后便继续收整行装,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凌云剑一行人,则早已站在了石兽堡的城门外。
晨雾即将散尽,城门上的火把将熄未熄,在青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凌云剑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盘踞在悬崖边上的黑色城堡。
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又像一道混沌黑暗的漩涡,在它的身体里,发生着无数次博弈、背叛、交易与战争。
而如今,它又见证了一场。
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停留在最高处的那扇窗户上。
那是埃拉的房间。
“舍不得你的未婚妻?”穆宁策马与他并肩,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凌云剑转回视线,瞥了他一眼,“怎么连你也不正经起来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我忽然觉得,我们从被追杀的猎物,又变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回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穆宁愣了一瞬,握着蛊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松开,又转着蛊笛坚定道:“我们马上就能做回自己。”
凌云剑偏头看他。
穆宁迎上他的目光,指向北方,“走吧。”
说完,他猛地一抖缰绳,策马扬鞭,朝着灰脊哨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被他撕裂开来,马蹄踏碎晨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的背影在朦胧的光线中挺拔如松,哪怕是在这片尚未完全亮起来的灰暗中,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的轮廓。
就像一路走来,他永远都在前面指引大家勇往直前。
凌云剑望着那个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烫。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最高处的那扇窗。
窗还暗着,窗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收回目光,双腿夹紧马腹,低喝一声:"驾!"
众人立马跟上。
几十匹马同时启动,马蹄声汇成一串密集的鼓点,惊起路边灌木丛中栖息的飞鸟。
它们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四散开来,鸣叫声回荡在山谷之间。
晨光终于突破了地平线的束缚,洒在队伍前方的道路上。
那里有穆宁。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的人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