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兽堡庭院里,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的仆从步履张扬,没有半分做客的样子。
穆宁走进偏院时,迎面看见三四个人正抬着一卷地毯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抱着银质浴盆,一个拎着几件叠好的外袍。
其中一人边走边转头对同伴说话,“这种穷地方,维利尔少爷怎么住……”
穆宁脚步一顿。
维利尔到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调出游戏面板,翻看帮会频道。
两小时前凌云剑还在频道里安排物资调拨,如果维利尔到了,绝不会不通知他们。
思索片刻,穆宁搞清了状况。
维利尔本人还没来,这些只是先遣部队,过来给他收拾环境的。
如此大的阵仗,看来是一点都没把李斯特家族放在眼里,更没有把埃拉当回事。
那作为埃拉未婚夫的凌云剑,现在想必也不好过。
穆宁关掉面板,转身走向凌云剑的房间。
他必须立刻确认堡内情况,摸清白天发生的动向和及凌云剑的安危。
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后勤组的玩家在清点物资。
穆宁敲了三声门。
没动静。
正想转身出去问人,直接和冲过来的今天吃啥撞个满怀。
对方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见他回来,眼睛倏地亮了,“月隐!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我给你说……”
“凌云剑呢?”
“别急,先听我说完你就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了。”今天吃啥直接无视穆宁的催促,拉着人往医疗站方向走,“云深处扎针他们在那边,正好一起唠。”
医疗站的石屋里,云深处扎针、东都哈士奇、圣火昭昭几人围着桌子,桌上摊着几包拆开的草药。
见穆宁进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快,快给他说!”今天吃啥把图纸往石凳上一放,自己先抢了位置。
东都哈士奇称赞道:“凌云剑这把天秀!”
“从未见过如此能装的人。”圣火昭昭憋着笑,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给穆宁。
“你绝对想不到,”今天吃啥清清嗓子,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你们走后,凌云剑干了件大事。他把身上那套灰扑扑的江湖套换了下来,换上了一代金和蓝观灯,你知道现在这两个外观值多少钱吗?加起来近5万RMB了!不愧是剑三里出了名的高贵冷艳海景房外观。”
穆宁按着额角,“长话短说。”
今天吃啥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他换装后直接从账房管事变成了贵族继承人,那气场,那派头,我都差点想给他行礼。”
“最绝的是,埃拉身边那个黑衣人,你知道吧,就那个影子似的随从。埃拉让他来叫人。”
他给旁边的东都哈士奇递了个眼神。
东都哈士奇立刻站起身,板起脸,模仿着黑衣人那种冷冰冰的语调,“凌云剑阁下呢?”
今天吃啥指着旁边的空气,“这不就是!”
东都哈士奇做夸张状,旁边几人抱着肚子笑成一团,连云深处扎针都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当时凌云剑就站在我旁边,金发蓝袍,贵气逼人,那黑衣人愣是没认出来!我跟他说旁边就是凌云剑以后,你猜怎么着?那黑衣人表情都扭曲了。笑死我了,剑三海景房外观的含金量,果然名不虚传。”今天吃啥直拍大腿。
穆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还不算完,”今天吃啥继续道:“下午更绝。格雷家那个黄金骑士,就是跟着埃科一起来的那个,说听闻堡内来了批厉害的人,主动登门,说要切磋一番。那家伙鼻孔朝天,摆明是来砸场子的。”
穆宁心一紧,“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但比打起来还精彩。”
今天吃啥又开始学凌云剑,说:“你不够格。”
“然后呢?”
这有什么精彩的。
今天吃啥竖起手指来回摇摆,“要打赢他,才够格找我。”
东都哈士奇在旁边当捧哏,“你知道凌云剑指的谁吗?”
“是卸甲!”
在场的众人一起说出了答案。
穆宁一怔。
那确实精彩了。
卸甲,电八苍云大师兄,日常就是在老长安插旗。
最出名的便是当年那场轰动贴吧的删号战。
比输了,于是二话不说直接删号重练,自此醉心苍云1V1单挑,是连非PVP玩家都知晓的人物。
“卸甲什么反应?”穆宁好奇。
“他?”今天吃啥眼睛更亮了,“他就坐在院角擦盾呢,被点名后,不怒反喜。你懂那种感觉吗?他最喜欢的不就是和人切磋吗?他把盾往地上一杵……”
今天吃啥又开始模仿卸甲,一字一顿道:“几招?”
“黄金骑士脸都绿了。”东都哈士奇嘿嘿直乐,“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还是埃拉出面给他台阶下,但梁子肯定是结上了。走的时候甲片擦得哗啦响,估计气着了。”
穆宁了然,怪不得下午的时候他看见帮会频道被刷屏。
那会儿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点开看。
这会儿他往上翻着记录,满屏整齐划一的复制党:
【帮会】【今天吃啥】:我也想装这个B!
【帮会】【圣火昭昭】:我也想装这个B!
【帮会】【谁先隐身打谁】:我也想装这个B!
……
“你以为这就到凌云剑的顶峰了?”今天吃啥卖着关子,挤眉弄眼。
“毒哥,你绝对想不到。”东都哈士奇继续配合,“凌云剑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朝埃拉伸手了。”
旁边一堆人跟着“啊啊啊啊”地叫,云深处扎针受不了耳朵被折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穆宁确实没想到这一出,“埃拉是什么反应?”
“埃拉直接牵上了呀!还能是什么反应,他们现在可是未婚夫妻!”今天吃啥自己和自己十指相扣,“当时院里杂七杂八可能有四五十个人,全看傻了。他俩笑得跟真事儿似的,要不是知道他俩是合约夫妻,我差点都信了。”
穆宁听下来,觉得凌云剑在胡闹。
金发、装逼、卸甲压阵、当众牵手,这不像他认识的凌云剑。
都这时候了,肯定是需要低调发育的。
但下一秒,他就想通了。
“他是在立威!”
今天吃啥连连点头,满脸认同,“对对对!我们事后复盘也看明白了,他每一步都算得太准了!”
穆宁心绪沉淀完毕,回归最核心的问题。
“那他人现在在哪?”
今天吃啥闻言,收敛了嬉笑,“被拉去见家长了。”
见家长。
这三个字在现实语境里是温情的象征,但在眼下,只意味着一件事。
埃拉把凌云剑推上了谈判桌,用他去挡格雷家族的联姻压力。
穆宁下意识调出聊天界面,想发些什么。
最终还是关闭了面板。
他要相信凌云剑。
而身在书房的凌云剑,正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侯爵还是半倚在兽皮高背椅里,枯瘦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但他注意到,
侯爵的视线在扫过他身上那套蓝观灯外观时,停留了足足五秒。
埃拉则坐在他左侧的矮凳上,低眉顺眼,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是一副标准的女儿姿态。
“格雷家的先遣队已经到了。”侯爵开口,“维利尔少爷金贵,连浴盆都要从南方运来。凌云剑阁下,你拿什么让我相信,我女儿跟着你不会过苦日子。”
这话刻薄,却是实打实的试探。
“阁下,纠正一点,是我跟着埃拉。”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个人一向嘴笨,喜欢只做不说。所以,我想请您看点东西。”
他抬手,从背包里摸出一盏茶盏。
里面冒着热气,茶香清冽,是顶级的云雾尖。
随后,他又在虚空中一划。
一匹流光溢彩的织锦“哗啦”一声展开,上面的金线熠熠生辉,比父女俩穿的料子不知好多少倍。
然后是精铁锭、伤药瓶……
一样样物品在书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每一样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精致。
“这些是……”侯爵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是我给埃拉准备的。”凌云剑面不改色地撒谎,温柔地看向埃拉,“也是给您的见面礼。我知道您担心她,所以我想让您知道,和我结婚,她不会缺衣少食,更不会受人冷眼。”
他再次强调,“而且,是我入赘。”
埃拉适时与他对视,眸子里闪过些许涟漪,像是惊讶于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微微低下头,耳尖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演足了情窦初开的女儿态,“父亲,他……对我很好。”
“嘴上说得好听,”侯爵眯起眼,声音冷硬,“但这些东西,可保护不了我唯一的女儿。”
凌云剑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随后从帮会仓库里取出几件低等级装备,逐一摆在桌面上。
兵刃碰撞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侯爵身后的老仆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侯爵抬手止住。
“不知道在阁下眼里,这些够不够?”他姿态放低,语气诚恳,像是一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小伙,一心一意就是要娶到心爱的姑娘,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见侯爵不为所动,凌云剑轻笑一声,又拿出那件【策马扬戈·犹寒衣】,“我深知这点东西可能保护不了我心爱的人,所以这几天,我又带着同伴们铸出了新甲,成色差了点,但我保证,今后一定还会有更好的武器装备,保护埃拉,保护您,保护李斯特领。”
他拿出的,不过是石兽堡人尽皆知的产物,不仅不吃亏,还可以趁机对外推销售卖。
可谓一箭双雕。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凌云剑眼观鼻鼻观心,他不相信埃拉没给侯爵说她的计划,他也不相信这位城府极深的老领主会心甘情愿归顺其他势力。
站在女儿的角度,是凌云剑这个人不知廉耻勾引了贵族小姐。
站在侯爵的角度,是凌云剑这个人狼子野心肖想他不忍伤害的女儿。
无论怎样看,作为挡箭牌,都能吸引火力。
不想再浪费时间陪这对父女演戏,凌云剑直接开大,“阁下,白日里我的同伴已在灰脊荒原建成了全新的哨站。不知是否有幸能邀请您与埃拉,以及诸位属官,一同前往灰脊哨站实地参观。”
“届时,您会看到我所有的诚意。”
侯爵盯着凌云剑,又转向埃拉。
埃拉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在父女之间,已经足够了。
“好。”侯爵直起身,“三天后,我去看看。”
凌云剑脸上展开笑容,满意了,“谢阁下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