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大师姐求你不要再捡了 > 1. 青炼会
    一缕青烟从火墙里升起来,绕过容玄的剑尖,慢悠悠飘向西方。

    巽山弟子入门先过问道门,一曰正形,二曰摄知,以坚定道心。过了问道门,天地赐下追魂香:凡门中人身死道消,追魂香便附着于凶手骨髓,外人闻不见,巽山弟子却能清晰分辨。

    有同门死了,死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凶手揣着从那同门手里抢来的聚灵珠满林子乱窜,然后撞上了容玄。

    火墙里三个焦黑的轮廓已经不再动弹,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上难闻的气味。她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看着那缕烟飘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走好。”容玄垂下眼眸,等她出去了,一定要把那三人的宗门屠个精光。

    半个时辰前,容玄正在劈藤。割人藤越劈越多,层层叠叠划破她的衣衫,绽出一朵朵血红的花。她脸上不见气恼,反而浮出淡淡的笑,嘴唇微动,哼起歌来。调子懒洋洋的没个正形,像叼着根杂草稀里糊涂地从山坡上滚下来。

    他们从割人藤里冲出来,浑身是血,像三条被扒了皮的老鼠,见到容玄孤身一人,眼睛登时亮了:

    “小兄弟,看你细皮嫩肉的,哥几个也不忍心伤你。这样,你把聚灵珠里的修罗气交出来,我们放你走。”

    她停住脚步:“这可不行。你身上的血藤出生起便被我喂养,只差最后一天就能认我为主,如今被你们的污血一激,狂性大发,该是你们赔我才对。”

    血人们显然没听懂这账怎么算的。一个肌肉男人冲上来,一记飞拳直取她胸口。

    容玄侧身,提剑圆转。冰冷剑光照不透她深邃的眼睛,男人迎面而来的手已经没了。

    “女的?!”

    容玄抬腿给了他一脚,男人脸上顿时像被暴熊舔过,掉了半张脸皮。剩下两人摆出拼命的架势,其中一个把钢筋铁爪直插进她腿间,她嫌弃地皱了皱眉。

    剑气扬起落叶,火诀筑起四象墙,把三个人围在中央。他们本就体无完肤,被困在火里一烧,登时便如烤架上的肥猪,滋滋的油气混着香气飘出来。

    “你们杀过人。”

    墙内惨叫迭起,没人回答。

    火墙上方飞起三颗银珠,容玄一招手,聚灵珠便老老实实飞到她手里。她施法唤出自己的那颗珠子,珠子“嗡”地一声,修罗气如流水般虹吸过来。

    青炼会规定,十日之内用聚灵珠收集的修罗气越多,出去后凝出的修罗丹便越精纯,能助弟子踏入下一境界。

    修罗森林是天外来物修罗盘的自成世界。空气里含着一种特殊的灵气,源源不断,简单炼化便能收为己用,此间人叫它修罗气。

    容玄把三颗珠子里最后一点修罗气吸干净,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

    还是这样,太顺了。

    这修罗气炼化起来顺得不像话,仿佛天生就是给人吃的。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塞给你一碗藜麦饭,你做好了嚼嚼嚼的准备,入口却丝滑地化开了,等你回过神来,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她把这念头甩出脑袋。青炼会几十万弟子,人人都靠修罗气修炼,轮得到她来疑神疑鬼?

    说起来,青炼会这些日子,她见过不少同辈。

    有人吸了修罗气,面色红润、修为飞涨,兴奋得两眼放光,直呼“天赐机缘”;有人吸得太多,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看人的眼神都变了,说话也比平时冲。还有人在角落里偷偷多吸了几口,被发现时满嘴是血。他吸得太急,修罗气从七窍里汩汩涌出。

    没人觉得不对。

    “修罗气乃天外之物,能炼化就是福分,撑死只能怪自己贪心。”这是青炼会人人皆知的道理。

    容玄当时也没觉得不对。她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个满嘴是血的人,随手记进了册子。现在想起来,那人的眼神,和修罗森林里那些堕魔的灵兽,一模一样。

    不过她还有别的任务。

    “毁掉修罗眼。”

    掌门的话言犹在耳。她不知道掌门为什么笃定修罗眼有问题,就像她不知道掌门为什么偏偏选中她。但巽山是她的家,她就可以为巽山献出全部。

    她记得出发前一晚,巽山后山的静室里,那个白衣男人坐在一堆旧物中间——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那是巽山的传统,掌门寝殿就是个仓库,什么东西都堆着,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修罗眼会漏。”掌门说。

    “漏什么?”她问。

    “不知道。”掌门看着她,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罕见地没有半分玩笑,“但天机镜上写着,修罗盘不是第一回出事了。容玄,你信不信巽山?”

    “信。”

    “那就去毁了它。天塌下来,巽山替你顶着。”

    她是巽山的大师姐,这个任务自然只能落到她头上。容玄没有多问。

    她把屠宗的事情暂时从脑海里摘出去,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在捣毁修罗眼之前,她想搞清楚这些修罗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反正掌门说了,只要在青炼大会结束之前干掉修罗眼就行。这修罗气虽然古怪,但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只会助人提升修为。那还犹豫什么,不吸白不吸!

    无相峰,毗卢大殿。

    五色经幡从五层高的殿顶垂到菩提道场,在山风里猎猎作响。石壁上十丈高的佛像垂眸静坐,头顶云蒸霞蔚,脚下熙熙攘攘。

    各派长老围坐在一面面水镜前,看着青炼会的实况发送实时弹幕。

    “这丫头下手够狠。”郎药师喝了口茶,“一挑三,眼睛都不眨。”

    “阿弥陀佛。”空空和尚双手合十,“修罗森林本就是生死场,青炼会的规矩,生死各凭本事。”

    “话是这么说……”天衍宗一位长老盯着水镜里那道疾驰的身影,眉头渐渐拧紧,“可她吸收修罗气的速度,不太对。”

    “哦?”

    “太顺了。”天衍宗长老说,“修罗气乃天外之物,横空出世几千年,五宗轮流保管、轮流研究,也没人敢说完全吃透了它。这丫头吸收起来却跟喝水似的。大衍台今早算了一卦,卦象……不好说。”

    大殿安静了一瞬。

    主位上唯一的女人始终没说话,只盯着水镜里那个身影,右手慢慢捏紧。

    容玄这边也并不好受。

    修罗森林不知为何灵气紊乱,魔兽躁动。三头品阶不低的魔兽将她团团围住:一头甩着粉红长毛的怪犀牛,一头虎纹豹猫,一条三翼赤蛇。

    她盘坐虚空,结印念诀,一柄利剑幻化出上千道幻影,环状屏障将三头灵兽的攻击全数拦下。

    剑环游转渐缓,粉毛犀牛看准时机冲进来,把她往山崖撞去。容玄在半空打出一拳,粉红魔犀翻滚着掉进水里,憨厚的黑瞳里竟还闪着精光,瞧着有些委屈。

    豹猫偷袭不成,凌空扭转三百六十度再来,巨口一张就要把她叼起来。容玄长剑划过它满口钢牙,金铁之声响成一片,几个看似随意的转身,生生敲碎了它一口牙。豹猫怒吼,利爪抓向她面门。

    赤翼蛇在空中扭动,忽然甩尾向天一指,战场下方显现出一个淡红色圆盘。

    是阵法!

    容玄脸色一变。没想到世间竟有会阵法的魔兽!

    她心念电转,故意踩空,被撞向崖底,殷红的血落入空气,方显现出道道蛛丝般的阵线。

    粉红魔犀双目通红,被阵线捆住,一挣扎就会被切成碎片;豹猫紧急腾空,又落入她第二道天罗地网。

    而她任由身体下落,去找最后一头凶兽。

    赤翼蛇尾像扇叶竖起,狠辣地刮过她胸口。容玄催动炼体功法,布帛碎裂,血迹斑斑——鲜红的血落在修罗森林的草木上,瞬间就被吸收。水镜前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伤势,就见她顷刻间换上一件新法袍。

    然后她结出几个手印。

    风起,云动,雷鸣。金雷重重轰击在赤翼蛇身上,它召出阵法后灵敏度大减,被几道金雷砸中,撞着山崖掉落下来。

    三头魔兽排排坐,被五花大绑堵在瀑布内凹的洞穴里,像三个软萌天真的孩童。

    “灵兽修炼进化,目的是飞升成仙。人类寿命一百,灵兽寿命五百,修炼不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轻易背上人命只会坏修行。”

    容玄蹲在它们面前,语重心长:“你们受修罗气影响堕魔,这并非不可挽回,只要没酿成大错,便能重回正道。眼下便有一条明路——跟我回家,日日有铲屎官好吃好喝供着,闲了还有人陪玩,岂不美哉?”

    粉红魔犀眨巴着憨厚的黑瞳,晕晕乎听她念了半晌的经,把头扭到一边。

    “……行,你们考虑考虑。我赶时间。”

    她往森林深处走去,怀里那本册子又掏了出来。巽山什么都捡,遇到好弟子捡一下,遇到好药材捡一下,遇到好法器捡一下,就连掌门,她也听说是捡来的。

    乱七八糟的东西捡多了,什么都往库房一扔,不记档不行,容玄也就养成了随手记录的习惯。

    不过她记性不算好,索性什么都往册子上写:杀了几个人、收了几颗珠、遇了几头兽、哪里的藤蔓割人最疼……

    她记得起劲,字都快飞了,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三头魔兽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绳子,排成一排蹲在她身后。粉红魔犀在身后探头探脑

    ,一个劲往她册子上瞧;豹猫舔着爪子,假装漫不经心;赤翼蛇盘成一小团,无声地跟在最后。

    容玄一惊,琢磨着下回找掌门要几条结实的绳子。

    “想通了?”她说,“但说好了,跟着我,得干活。”

    豹猫打了个喷嚏,算是应了。

    她蹲下身,从储物器里摸出三块干粮,一兽一块地分了过去。粉红魔犀嗅了嗅,嫌弃地别过脸;豹猫一口吞了,又眼巴巴看着她;赤翼蛇把干粮卷起来,慢条斯理地往肚子里送。

    吃完了饭,三头魔兽排成一列走进她的储灵袋,像三条刚被收编的流浪狗……不对,是流浪兽。

    容玄收紧袋口,美滋滋地勾起唇角。把这三只带回去,宗门开放日还能多收一笔门票费。

    崖壁上的天然洞穴。

    容玄御剑飞入,理直气壮地赶走了原住“民”,从储物器里掏出火石和血藤碎片,燃起篝火。

    血藤失活后干得很快,既然不能当打手,砍下来当柴火也不错——她向来物尽其用。

    赤翼蛇的火毒坑爹又刁钻,无解就算了,她内视一周天才发现,毒气像树根一样攀枝错节,把五脏六腑缠了个结实,打的便是持久战。她细细理着“线头”,用灵力推了三个时辰,天边泛出鱼肚白,心脏上的火毒才去了一半。

    好在这种毒对大部分修士来说,一年半载不理会都死不了。

    洞穴角落蹲着两只瑟瑟发抖的兔子。

    容玄大手一伸,利索地扒皮抽筋,一只现烤,一只盐焗。她从储物器里掏出一口锅,用洞里的细泉洗肉,撒盐盖上。烤兔的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香气把整个洞穴都填满了。

    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大老鼠蹲在洞外探头。

    容玄心道:老天又给我送好吃的来了?

    她轻巧越过提前设下的陷阱,拨开伪装的草丛。

    嚯!好大一只白花花、香喷喷的美人鼠!

    男人一头金色卷发像璀璨的波浪,白皙的脸被晨雾蒸得发红,嵌着两颗宝蓝色的眼珠,正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兔肉。渴求的目光让那双眼睛更加楚楚动人,容玄下意识把兔肉往前送了送。

    送到一半,又停住。

    这人是谁?万一他有什么特殊功法,能不着痕迹地给人下毒呢?

    她眯起眼睛,自上而下打量这个过分俊美的青年。看起来只是意外闯入,被杂草勾住头发一时脱不了身,表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美。但他那双眼,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沉溺,一定不简单。

    不过……头发被勾住,割了不就好了,这人莫不是个傻子?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要到哪去?“她谨慎问道。

    男人倒也老实,操着一口古怪的口音:“在下奥利弗,从西边海国来,拜入名师门下学艺。师父说,我虽是王子,但行走江湖,隐姓埋名,得学个一招半式方便自保。”

    容玄眨眨眼。这也没隐姓埋名啊。

    男人仍眼巴巴地瞧着兔肉。容玄捏诀护体,右手一抖,往他流着哈喇子的嘴里塞了颗毒丸。

    “你可以在这里疗伤、吃饭,我们轮流打猎。但你要是敢让其他人知道这里……这颗毒丸便会瞬间要了你的性命。”

    奥利弗大骇,指着她“你”了半天,见她不为所动,忙伸手一边抠挖一边干呕。没过多久,他便涕泗横流、脸色惨白、如丧考妣,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切全听容玄指挥。

    容玄满意地点头,转头继续啃兔肉。余光扫见他腰间系着的一块青玉牌,绘着药王谷的纹样。

    药王谷。世代供奉药王谷的……王子?

    晚上奥利弗睡着后,她没忍住偷偷在册子上画了一张他的小像,借着篝火比对了半天,画不出奥利弗十分之一的美貌,她遗憾地撕掉这一页,往火里一丢,那个假奥利弗就晃晃悠悠消散了。

    她蹲在篝火边,从袖子里摸出那颗“毒丸”,捏开,里面是一颗清心丸。

    她本来想喂真毒的,巽山库房里有的是存货。

    可这傻子被杂草勾住头发都能急得满头大汗,连割都不会割。她实在没法昧着良心,给这样一个玩意儿喂毒。

    “就当做好事了。”她小声嘀咕,“也不差捡个人。”

    她把清心丸重新封好,收进袖子里。

    明早再给他补一颗,吓唬吓唬他就够了。

    当夜,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站在天地尽头,身后是崩塌的日月。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张口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醒来时,修罗森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