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红明缀在队伍最末尾,松松挽着缰绳,老马和他走得心不在焉。

    虽然三国战乱,随父征战的太子练白雄还是得回来主持狩猎,向朝野展示储君威仪与武力,缓解民众对战乱的担忧。

    他的前方时不时爆出的笑声和箭矢破空声,都隔着一层似的。

    练红明只惦记他窗台上那碟黍米,出门前貌似给少了,又忘了嘱咐仆人添,不知道那群鸽子够不够吃。

    “红明,发什么呆?”

    更前头传来兄长练红炎的催促,他正侧身回望,眉头微蹙。

    练红炎是太子主要的伴当,鞍前马后不得闲。

    练红明含糊应了一声,目光却晃晃悠悠,飘向侧方林缘。

    几只灰雀惊起时,斜刺里爆出一阵喧哗。

    “中了!吕二郎好箭法!”

    “啧,太小,没意思。”

    几个将门子弟勒马笑谈,为首那个姓吕的挽着弓,并未下马。

    他们马前不远的深草丛里,一点灰白正无力扑腾。

    是只鸽子。

    练红明心口一紧。

    他看不清细节,可这……

    “走吧,前面有鹿群。”

    吕家二郎调转马头,马蹄声嘚嘚远去,将草间那点灰白彻底遗忘。

    队伍继续向前,练红炎又被太子叫去,只来得及回头又望了弟弟一眼。

    风吹林叶沙沙作响,衬得草丛里那断断续续的扑棱声愈发清晰。

    练红明滑下马背,走向那丛深草。

    “没用的东西,射下来作甚?”

    “凭白脏了箭。”

    “看看,红明那小子去了。正好没用的东西赏给更没有的东西,省得今天又一只都打不到,那可丢大脸喽。”

    随口丢下的话,此刻异常清晰地涌上了。

    拨开草茎,它侧躺着,半边翅膀不自然地折着,暗红正从灰蓝羽毛间渗出来,胸脯急剧起伏,每一下都带出更多血沫。

    练红明轻柔避开箭杆,将它裹进怀里。

    抱着这团轻又沉的温热,练红明牵马逆着队伍方向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扎营地渐近,他避开主帐喧哗,径直钻进与兄长同住的小帐篷。

    他将鸽子放在铺狼皮的榻上,手忙脚乱翻找水囊、布巾,又从荷包里倒出几粒黍米。

    清理伤口,固定断翅,喂水……做得磕磕绊绊,额上不知不觉沁出冷汗,沾血布巾丢了一地,好笨手笨脚一个人。

    鸽子一直安静,只在碰触伤处时身体剧烈痉挛。

    等用软布将它安置在榻角,练红明才觉出双臂酸软。

    他掀帘出去,找到面熟的侍卫,垂着眼,用虚弱的声气报告:“劳烦禀报,头疾犯了,想先回府歇息,免扫大人们游兴。”

    侍卫看了看他,应声去了。

    不久带回口信。

    太子准了,嘱咐好生将养。

    练红明抿唇,没再言语,去牵了马,将用中衣仔细裹好的小玩意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怀里那点微弱的起伏隔着衣料传来,奇异地给了他支撑。

    他径直去了自己那处少有人来的别院,老仆见小主人独自回来,怀里小心翼翼护着什么,虽诧异却不多问,知道多半是鸽子,只默默备好东西。

    重新清理伤口,敷药,在自己的地盘,红明的动作从容许多。

    鸽子似乎也感知到安宁,一直微颤的身体稍稍放松。

    ……咦?

    练红明细细打量着这只鸽子。

    明明看着脚上空无一物,摸起来像是有东西?

    他安抚了鸽子后,悄悄伸出手去。确认了,确实有东西。

    练红明不知道那是加密的隐形魔法,捣腾到深夜,居然让他解开了。

    这就是魔法吧,不知道算什么类型。

    原来这是一只信鸽。

    好不容易得出来的,自然要好好看。

    屏息,捻开。

    最先注意到的是陌生的字迹。

    然后,冷汗流了下来。

    这是女子的家书,劳烦家中挂念,告诉家人她已留学归来,快到洛昌了,力量定能为煌王分忧。为煌王做事她一人绝对不够,肯定要有其他的神官,为免煌王心烦,让父母先去寻找可信的神官。

    夹杂了些外面世界的趣闻。

    文字跳脱鲜活,将外面世界的百态勾勒得如在眼前。

    练红明偷懒时惯常看的那些闲书传奇,相比之下,竟显得有些刻板寡味了。

    他甚至可以想见,这位名女子,含笑执笔,将这些琐碎趣事娓娓添来时的模样。

    可他不敢多看。

    没有署名,寻常人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他却能很快将写信的人身份锁定,是太子妃曹沐清。

    这些年,太子妃不是和皇后一块,潜心礼佛祈祷煌军大胜吗?

    前段时间还在皇家宴上见过太子妃一面,什么时候出去的……哦,据说曹家是龙凤胎,姐姐弟弟长得一模一样。

    信里的意思,是让父母提前准备,安插人手,越过煌王白德揽权?

    …好像知道了自己不该知道的事。

    练红明罕见的麻利,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上好了锁。

    *

    你去外面后不久便诞生的三皇女白瑛正在练玉艳榻上睡着,她已经快四岁了,睡梦中也紧贴着妈妈,看起来和练玉艳母女感情很好。

    练玉艳轻声呼唤你:“好久不见你了,好孩子,让我看看你。”

    你直觉有哪里不对,皇后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可随着相处,你确认了她没有改变,将不对劲的变化归为怀孕导致的,暂时放下了疑惑。

    *

    “去劝劝你弟弟吧。知道他没用,都给他指好与吕家的亲事了……”

    父母有命,长女当传声筒。

    “曹怀远。”

    甚久没被你叫全名了,怀远毫无危机感。

    “好久不见呀姐姐。”

    你抡着扫帚就上了,疯狂殴打若好几名女子伤心,闹到曹家门前的臭弟弟。

    弟弟被你打得嗷嗷直叫。

    “别打了!姐!姐姐!!哎哟!!!”

    打完一顿,中场休息。

    你简直恨铁不成钢:“你小时候还有点志向,这几年怎么回事?”

    “那天姐姐你和我讲了那一番话,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怀远笑嘻嘻地凑近你,“姐姐你以后负责和太子殿下建设煌。我呢,就负责吃喝…欸,是专心写锦绣文章,赞颂你俩!”

    “…你这是专心?你就算不想和人结婚,也不能对别的女孩子干这种事。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弟弟!”

    “姐!姐!!我是你亲弟,万万不可打死啊!!”

    打完第二顿。

    怀远无奈向你解释:“姐姐,我的好阿姐。那些女孩子和我真的没那种关系,我是那种人吗?没一个喜欢我的,都是倾慕白莲的,你放心吧。我就拜托她们陪我演一下。”

    “…你就这么不喜欢吕家女?”

    “你又不知道他们家,反正我不喜欢,”怀远撇了撇嘴,“父亲母亲老是讲他们家坏话,又叫我娶她…唉,我也是没办法。”

    “怎么不直接讲?”

    “这不是你之前没回来吗?你回来,就有人给我做主啦。”

    你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性子软,掺和不得这些。罢了,我会和父母说的,你的联姻,不用提了。”

    “姐姐!我就知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姐!”

    “别蹭过来,脏死了。”

    “…姐姐,这不是你打的吗?”

    “你有意见?”

    “哪有啊!对了姐姐,你累不累啊,我给你揉揉肩?”

    *

    白雄在外征战,十荡十决,万死一生。

    为了早日迎来统一,你早已决定好了,什么都会去做。

    …不过,你不想波及那些不想被波及的,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煌王奔赴战场前秘密召见了你和蒙面的神官。

    “我煌南屏孤城绝援,此城一破,先前积累下来的优势将化为灰烬,确实是凶兆。但凶,未必不可转嫁。”

    “曹沐清,你为将来太子妃,此事由你主理。”

    你和身边两位蒙面神官一同叩首。

    “谨遵圣谕。”

    远程的诅咒、生病、咒杀。

    你都会去做的。

    虽然你更想建立魔法学院,教化天华民众……但现在是做不到的。

    当今煌王已经很开明了,但还不够,贸然提出那样的民众,只会让你失信于煌王。

    要等到白雄坐上这个位置……

    不过你不能那样直接地危害生命,所以需要人辅佐。

    你不知道这两位蒙面神官的来历,想来经过父母把关,不会有什么问题。

    南屏的危机很快化解了。

    被以你为首的神官打开了个缺口,白雄和你的伯父曹翰飞率军反攻了敌人。

    民间对魔法接受度低,你做的也不是什么光彩事,自然没有明面上的嘉奖。

    此事也只有神官,你家和白系煌王、太子、二皇子知晓。

    那两位神官在你的指导下,使得一名重要敌将的身体陷入生病般的衰弱,你再发力,使得他的精神时常陷入不正常的亢奋,敌方军心浮动。

    远在前线的白雄将这名敌将的脑袋斩下,与白莲配合,拿下了凯国的帝都。

    除了负责辅助战局,在你的争取下,煌王允许你们调用资源和人手,秘密研究魔法。

    皆大欢喜,可……

    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你用余光瞥向那两名神官。

    父母无法清楚他们的来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准确的记录,而且煌国这边魔法落后,那些诅咒的魔法可是你从马格诺修泰德不对外公开的图书,和出身哈利奥巴布德的同学那带来的,怎么可能学得这么快?

    这魔导士遭受迫害的地方,哪来那么多能活到成年的魔法天才?

    *

    练红明已随兄长一起,在白雄太子、白莲皇子旗下上过战场,跟随煌王征战。

    他们打心眼里认同白系正统说的天下统一、消灭战争论,已和父亲练红德离心,决定追随白系。

    捡到那信鸽不久,又上了几次战场,凯国被统一,与吾国战事暂缓,有了些闲暇。

    练红明自然和兄长他们一同回了洛昌。

    日子水一样流过,三皇女白瑛已经快五岁了,皇后正怀着四皇子,练红明大部分时间仍窝在他的别院。

    窗外鸽群咕咕,那只鸽子的伤早已愈合,吃成了只走地鸡。

    由于它爱抢练红明桌上的八珍糕吃,练红明给它取名叫八珍。

    回洛昌后诸事繁杂,未曾好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嘴上说着不敢看,练红明却时常把那封信拿出来看。

    他看得如此频繁,以至于那薄薄的信纸边缘都有些起毛了,完全能背出来。

    可每次重读,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与生气,依然能短暂地驱散他心头的窒闷。

    练红明模模糊糊意识到世界比他们所想广阔得多,对人对事都不禁心向神往。平时里遇到有关那名女子的谈论,多留了几分心去听。

    因为欣赏。

    练红明认为魔法是非常重要的力量,是会用在竞争上的力量,绝对不能败下阵来。

    没想到有除了他以外的人意识到这点,甚至跑去马格诺修泰德了解敌情了。

    好想和这个人交谈,好想知道这个人了解到了什么,好想知道这个人有什么打算。

    ……尽管那不是他这个身份能关心的。

    这日天色未明,宫中便有内侍来传口谕,道陛下召见此番有功将领。

    练红炎知道弟弟懒,除非下一秒就要出门,绝对不会换衣服的。

    临出门前,特意转到他书房前叩门。

    “红明,起身。陛下召见,你随我同去。”

    练红明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素来不喜这些场合,但兄长开口,且是圣旨,他无法推拒。

    只得慢吞吞爬起来,由着侍女服侍,梳头更衣。

    马车上,练红炎闭目养神,练红明则看着窗外发呆,思索是不是该给鸽子们少喂点。

    到皇宫了。

    刚下马车——

    “咕。”

    练红明身体一僵。

    练红炎也顿住了,目光下移,看向弟弟身后。

    练红明慢慢回过头。

    只见八珍不知何时竟跟了来,正蹲在马车轱辘边,仰着它那几乎看不见脖子的脑袋,无辜地望着他。

    “这……”

    练红明愕然,一时语塞。

    练红炎眉头蹙了一下,带着点无语地问掉链子的弟弟。

    “红明,你怎么把它也带来了?”

    好在那些侍卫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这边的小小骚动毫无所觉。

    “我、我没带它!”

    练红明下意识辩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窘迫。

    “我不知道它怎么跟来的……”

    他试着朝八珍做了个驱赶的手势:“回去,快回去!”

    八珍非但没动,反而往前挪了两步,更靠近练红明的脚边,还用喙轻轻啄了啄他衣服的下摆。

    它望着皇宫里,试图拍打翅膀,可那过于饱满的身躯只让翅膀徒劳地扑棱了两下,离地不过寸许,便又沉甸甸地落了回去。

    “……”

    练红明看着它这飞不动的笨拙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添了几分焦急。

    怕只怕它是去找它女主人的。

    “罢了。”

    练红炎显然也看出这肥鸽子的决心,对红明说:“揣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了。”

    情势所迫,别无他法。

    红明迅速蹲下身,伸手去捞八珍,满满的怨气。

    八珍毫无异议。

    袖子一下子重了很多,好在够宽大,看不出来,这走地鸡也乖巧地安静了下来。

    可渐渐,能感受到八珍躁动了起来。

    前方的路径一转,竟是从一片水域旁经过,白岭宫所属御花园的荷花池。

    时值五月,天气已颇有些燥热,隔着修剪得当的成排树木能看见池中荷叶田田,碧色连天,其间果然已有点点荷花挺立绽放,或是含苞欲露。

    风过处,荷叶翻卷,荷花摇曳

    ,清香丝丝缕缕,愈发分明。

    兄长沿池边小路继续前行,意图不言自明。

    悄无声息地绕过,莫要惊扰。

    红明这时连抬眼去看都不该,可他不知他不该,就此误入人间相思地。

    冰裂纹的青瓷大缸置于亭角,内盛冰块,镇着碧绿的瓜果,凉意似乎能透到亭外来。

    太子殿下只一身常袍,闲适地坐在石凳上,手中执着一柄团扇,正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为身旁之人扇着风。

    他身侧,太子妃正微微倾身,拨弄着案上一张琴。

    琴声泠泠,并不高亢,如池中清泉,又如这清风,拂过初绽的荷瓣,与眼前景致浑然一体。

    低垂着眼睫,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太子偶尔侧首看未来要相伴一生的人,目光落在抚琴的手指,或是专注的侧颜上,那眼神里自然是未曾对臣子展露过的,毫无掩饰的温柔。

    扇动的风拂动那人颊边几缕碎发,他便自然而然地抬手,用扇面轻轻拢了拢,相视而笑。

    好一对神仙眷侣。

    练红炎目不斜视,仿佛眼中只有通往皇帝所在宫殿的路。

    练红明知道该非礼勿视,该立刻收回目光,跟上兄长的步伐。

    可他不由自主地,越过摇曳的荷花,去看那抚琴的身影。

    他早知写信的人是太子妃,知其素有才名,性喜清静,深居简出。

    那些传闻,与眼前这抚琴时格外恬静,与太子相处时自然流转着温情的人;与那信纸上充满生趣和野心的字,终于重叠在一起。

    真人果然……更胜传言。

    就在他心神微恍的刹那,八珍奋力地试图从袖子里钻出来。

    练红明毫不怀疑,若非他此刻紧紧捏着它的嘴,它定会咕咕出声。

    八珍在他用力的压制下,挣动渐渐弱了下去。

    他略显仓促地想要跟上前面已走出许多的兄长。

    发现兄长早已在前面停下来等他。

    练红炎早已将红明刚才的失神、慌乱,以及此刻强作镇定的窘迫,尽数收入眼底。

    满脸了然。

    练红明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血色迅速褪去,又迅速涌回,交织成难堪的苍白与潮红。

    “走。”练红炎提醒。

    练红明猛地回神,慌忙低头,再不敢有丝毫旁骛。

    *

    所幸面圣一切顺利,八珍也安静了一路。

    他与兄长恭敬地行礼,退出御书房。

    跟在练红炎身后,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红明盘算着是该立刻告辞,还是等兄长一起出宫。

    然而,练红炎的脚步并未转向出宫的方向,反而朝着太子殿下所在的位置不疾不徐地行去。

    练红明微怔,下意识唤道:“兄长?”

    练红炎脚步未停:“去问安。”

    练红明心下一沉。

    是了,太子是他们将来要的效忠的主人,亦是他们红系未来的倚仗。

    这份君臣之礼,无论如何不可废。

    可他……

    红明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子。

    练红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依旧没有回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白雄大人,是我们的君,红系未来的主。沐清大人,亦是我们的主人。”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自己绝无非分之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辩解在兄长那了然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

    “……是。”

    练红炎抬手拍拍他的肩,勉励般对他说。

    “不该想的,少想点就好。”

    听闻曹家曾于练红德母族交好,要是他们选了…是不是现在那个人的婚约对象也……

    ……

    等下。

    不是吧。

    兄长也……

    算了,算了。看都不能看,想还不能想吗?反正他们兄弟已与皇位无缘,注定一生都盼不到的。

    通报进去不久,内侍便引着他们入内。

    出乎意料,白雄大人并非在正殿或书房召见,而是在后院开阔的演武场边。

    这里绿草如茵,不远处立着箭靶,气氛比御书房着实松快许多。

    太子练白雄身侧,站着一位眉眼飞扬的少年,正是二皇子练白莲。

    二皇子性子跳脱,与太子一静一动,在军中时便常在一处。

    此刻,他正笑着指点场中一个小小的身影。

    三皇女练白瑛正举着一把小弓,对着不远处的草靶,有模有样地瞄准。

    太子妃则静静立在一旁稍远的树荫下,目光温和地落在小皇女身上。

    练红炎与练红明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行跪拜礼:“拜见白雄大人,白莲大人,沐清大人,白瑛大人。”

    “免礼,”白雄平和地抬手虚扶了一下,“此处不必如此拘礼。起来吧。”

    练红炎谢恩起身,练红明也跟着站起来,依旧垂着眼,目光规矩地落在自己身前几步的地面上。

    “红炎,你来得正好!”

    二皇子已笑着开口。

    “快来看看,白瑛非要学射箭,这小胳膊小腿的,弓都拉不满呢。”

    白瑛闻声,放下小弓,转过身来。

    见到生人也不怯,大眼睛好奇地看了看练红炎,又看向他身后的练红明,脆生生道:“哥哥,你会射箭吗?教我可以吗?白莲哥哥光看我笑话。”

    练红明没料到小皇女会直接要他来,忙躬身道:“回白瑛大人,我不擅骑射,恐误了白瑛大人。”

    “哈哈,我就说嘛!”

    白莲一笑,对白瑛道:“白瑛,红明是当军师的人,舞刀弄枪可不行。你想学,不如去求你皇嫂。是不是,皇兄?”

    他促狭地朝白雄挤了挤眼。

    气氛因着白莲的打趣而松快了几分,白雄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树荫下的你。

    白瑛果然眼睛一亮,噔噔噔跑到你身边,拉住你的衣袖轻轻摇晃。

    “阿嫂,你教教我嘛!”

    你被她摇得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拂开白瑛额前汗湿的碎发。

    “好,阿嫂教你。”

    说罢,你抬眼,征询般地看向白雄。

    白雄微微颔首,目光温柔:“小心些。”

    你便牵着白瑛的手,走到场中,拿过短弓。

    入手掂了掂,姿态娴熟。

    没有立刻去取箭,而是先微微侧身,对白瑛温言讲解了几句要领,手指虚虚比划着拉弓的姿势。

    练红明本能地想要低头,谨记兄长的告诫。

    可当那身影执弓立于阳光下,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夺走了他的目光。

    直视前方。

    你的身形、你的姿态,在那一刻仿佛与手中的弓融为了一体,凛然,难以言喻的、专注的氛围。

    练红明看得呆了,眼前这真实鲜活的一幕,让他心神摇曳,竟一时忘记了周遭一切,忘记了怀中的八珍,也忘记了兄长的告诫。

    就在这时,一阵风起。

    风来得很突然,你似乎也察觉到风向的细微变化,似乎在重新调整瞄准。

    箭离弦而出。

    然而,箭矢被风干扰,并未直中靶心,朝着练红明所站立的方向疾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