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触手褪去后,浑身伤痕的洛晴挣脱桎梏,好不容易清明的视线里一片狼藉。

    畸形的小女孩和一坨不知名人物的联合体,失神愣在原地的许昭昭,止不住哭泣的季白,还有……

    闻岁蔫了吧唧的尸体。

    洛晴:……?

    她的瞳孔微微瞪大,语调上浮道:“闻岁死了?!”

    回应她的,只有两人的抽噎。

    红裙女孩儿见在场的人少了一个,“咦”了一声,嘀咕道:“怎么这么快就是死掉了啊,真没意思……”

    说罢,她又一次挑起笑脸,裙摆下的脐带蠕动,看着十分兴奋:“那……我们再来玩一次捉迷藏!”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最后吐出一句:“我来找你们哦……”

    *

    寥寥无几的星星点缀在如墨般晦暗铺开的卷布上,带着未归的魂灵打着旋,一不留神便跌回肉/体中。

    酸胀感滞后地一点点从脚趾传到天灵盖,闻岁忍不住呻吟一声,努力撑起眼皮,茫然望天。

    他不是死了吗?莫非他一生行善积德,现在已经来到天堂渡口等着投胎了吗?

    话说……天堂居然也这么暗吗?

    闻岁转了转生锈的手腕,暗自吐槽,怎么在天堂都能这么累。

    他愤恨地磨了磨牙,按着身下粗糙的地面坐起来,就看见自己面前站着几个有些眼熟的人。

    一个彪形大汉,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两三个没什么印象的人,全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

    在一种惶恐的视线中,闻岁眯了眯眼睛,暗叹道: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鬼啊。

    那彪形大汉的鬼魂颤颤巍巍地开口道:“小兄弟,你……你……咱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闻岁漫不经心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当然是——”

    死了啊。

    只是最后三个字还没从口中画出来,闻岁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地险些咬了舌头。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应该也不会是渔村的样子吧。

    闻岁木着脸环视一圈,后山上隐约透着寺庙的轮廓,被迷雾拍散的月光也呈现正常的银白色。

    像是有所感知一般,闻岁脸色微微发白,一只手静静抚上胸口。

    生命的实感藏匿于胸腔的每一次起搏中,为枯竭的灵魂降下甘霖。

    这样的体征没有让闻岁感到开心。

    只是因为,那一下下的搏动,全部始于在右胸。

    轰——!

    闻岁整个人如遭雷劈,僵在了原地。

    那彪头大汉见闻岁一直没有回应,连喊了几声“小兄弟”,才唤回他的神智。

    诡异的复生发生在自己身上,闻岁紧皱着眉头,在心底盘算着现在的情况。

    在那样庞大的出血量之后,自己的确死了,这是肯定的,只是现在,他却又一次“活”了过来。

    死而复生的自己,镜像的渔村,错位的心脏,早已在原本渔村中鱼化的人……

    在镜子的对面,“你”的一切都是相反的。

    零碎的东西在闻岁的脑子里串成一条线,他缓缓掀起眼帘,看向惶恐的几人,无奈道:

    “听我说,我们都活的好好的。”闻岁安抚了众人一句,随后告知那些人镜像鱼塘的奥秘。

    彪头大汉几次想插嘴,却被闻岁眸子深处的冷气吓退,平日还算温和的人一下子尖锐起来。

    闻岁简单解释完现在的情况后,目光幽深地看向彪头大汉,问道:“你们呢?”

    见那大汉不语,他嗤笑一声,眼神不善地补充道:“不说说你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会在‘我’的身边吗?”

    那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彪头大汉没辙,只得老实交代:“小兄弟,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刚才你把我们的贡品打碎后,我们本来是想找你们评理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越来越晕乎……”

    “再睁眼,我就已经在这里了,就你说的那什么镜面渔村。”

    彪头大汉后怕地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口水接着道:“然后我就看见几个人比较眼熟,就想着走一块儿肯定安全一点,谁知道有些人根本不理人,叫他也不答应,但是过几秒就突然能应人了。”

    “所以我们才围在熟人的身边。”

    闻岁皱着眉,忽视掉“刚才”这个又时间扭曲造成的特殊词汇,食指下意识摩挲着下巴,不过几分钟,便松开眉。

    他不多废话,留下一句“想活命就跟我走”,随后冷着脸朝鱼塘走去。

    那几个人哪怕心里不乐意,脚上动作也不停,乖乖跟在闻岁身后,因为现在他们才意识到,或许只有这个人能让他们顺利回到现实世界。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闻岁便在一个拐角处撞见了熟人。

    许昭昭怯生生地后退几步,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睛瞪大,激动道:“闻岁哥哥,你果然没死透!”

    闻岁踉跄一下,摸了摸鼻子。

    妹啊,咱说话是不是有点太委婉了?

    “你也死了啊。”闻岁感慨道,“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边走边说。”

    从许昭昭的口中得知,闻岁死后,身体很快就变异成了鱼头人,也正在这个时候,小女孩宣布新一轮捉迷藏开始。

    他们虽然有机会将三样东西放回寺庙,但洛晴坚信自己没有死透,带着季白和许昭昭与小女孩周旋。

    但要躲避那么多鱼头人和小女孩的追击谈何容易,于是很快,许昭昭不幸被一只鱼头人发现,她拼命地朝洛晴和季白相反方向跑去,最终死于小女孩手中。

    “辛苦你们了。”闻岁睫毛颤了颤,吸了一口气道,“还有,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的失误,或许几人现在都已经成功gameover了。

    许昭昭坚定地摇了摇头,严肃道:“不要这么想闻岁哥哥,如果没有你,我们甚至都没法划开那个老奶奶的肚皮呢!”

    她故作成熟地踮起脚拍了拍闻岁的肩膀,带给了闻岁莫大的安慰。

    闻岁被说的心里冒泡,脚下动作却丝毫不敢懈怠,很快,几人就来到鱼塘边。

    他微微侧眸,冷漠吐出一句:“跳下去。”

    彪形大汉粗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小……小兄弟,我说……你到底靠不靠谱啊,你又不是没看见那光头是怎么死的,居然真要让我们跳下去?”

    “你要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也不拦着。”

    在身后的人怀疑的目光中,闻岁和许昭昭对视一眼,一齐看向鱼塘。

    只是鱼塘水面上黑黝黝一片,丝毫不见两人的倒影。

    闻岁眯了眯眼睛,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在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之后,两人第三次在这个副本中摔了个狗啃泥。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人嘴上说着不信任,却仍然克服恐惧,紧跟着闻岁两人摔了出来。

    这是闻岁第一次以第三者的视角旁观出入水面的过程,还真是——

    十分滑稽。

    <

    p>他再一次庆幸这狗屎一般的动作没有别人记录下来,脸掉地上的次数够多了,现在好不容易拍拍灰捡起来用,可不能再丢个大的。

    原本的渔村在时间差的影响下,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黝黑光滑的触手在砖瓦缝隙中绽出,错综缠绕在渔村的每一个角落,闻岁身前的梧桐树渐进攀上无数黑色的丝,在越来越密集的包被下逐渐失去生机,然后一点点被搅为灰烬。

    闻岁一惊,后退半步,远离那些隐匿在黑夜中的丝线,眼睁睁看着那些翻涌的触手摧毁一个个房屋,砖瓦碎裂,沾着血碎在鱼头人的尸体上。

    身后的人群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那中年妇女脸色煞白,浑身沾着水,下意识大声道:“这些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把我们带到哪儿了?!”

    她的嗓门太过尖锐,以至于闻岁眼前的黑色细丝轻轻颤抖了几下,尖端齐齐对准了他们。

    “……我操。”闻岁气笑了,“这位阿姨,是你们选择跟着我的,这帽子我可受不了。”

    而后,他的眼神骤冷,脸上原本圆滑的曲线在光影折射下显现出棱角。

    “还有,没搞清楚情况就把嘴巴给我闭上。”

    那黑色的丝线缓慢在地上爬行,但此刻却微微停顿了一秒,似乎是感受到了青年鲜有的愤怒。

    那中年妇女被瞪得不敢说话,一口气哽在喉中,只是对闻岁怒目而视。

    彪头大汉皱着眉,哑着嗓子道:“小兄弟,她这也不是故意的,这种时候害怕不也是人之常情吗……”

    闻岁没有理会彪头大汉,转头看向乖乖站在一旁的许昭昭,神情缓和了一些:“昭昭,走,去找洛晴姐和季白。”

    他见许昭昭极其淡定地点了点头,果断踩着没有被黑丝蔓延的空地深入渔村,一边嘱咐道:“记得一定不要踩到地上的黑丝。”

    刚说完这句,闻岁就看见许昭昭的脚步极其灵活地在他身边窜,汗颜想到:差点忘了,这妹是房日兔啊!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捉迷藏的规则限制已经不重要了,这触手就连自己鱼都不放过,怕是在他们回来的路上出了问题。

    在看清碎裂的砖瓦插进鱼头人的颅骨时,闻岁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很快便调整状态,和许昭昭绕开那片碎瓦倾泻的地方。

    越靠近寺庙,那些黑色的触手数量越多,甚至连攻击性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进化,时不时从土地中生长出来,妄图消灭入侵者。

    闻岁眼珠子猛地瞪大,心里一阵崩溃,几乎以身体的极限来规避触手的攻击。

    身旁的许昭昭倒也不用过于担心,本身继承了房日兔的敏捷性,哪怕是小白也不会在实战中过于难看。

    那些触手不像鱼头人,还能用泡泡枪应付应付,在愈发激烈的攻势之下,闻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在某一个空隙看向寺庙的方向。

    那里似乎只剩下一片漆黑,想来也是被那恶心的触手层层缠绕。

    在高强度的攻击下,闻岁气喘吁吁地朝着许昭昭道:“没办法了,只能先退一退了!”

    这一退,两人险些冲出渔村。

    触手上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闪现在闻岁的脑子里,他浑身打了个哆嗦道:“我回去都得得密集恐惧症了。”

    说完,他的肩膀便被不重地拍了一下,扭头便见许昭昭沉默着看向另一边,眼神透着新奇。

    他一扭头,便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黝黑的,晦暗的,熟悉却又陌生,是他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