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琼华如故 > 66. 情结
    次日清晨,窗外渐渐下起细密的雨,雨势不大,却极好地缓解了连日以来的燥热。

    雨水拍打着翠色的叶片,如一个个藏在雨中的音符,结合成了一场盛大的奏乐。

    “这雨,像我与你决裂那日。”

    沈琼华遥望着窗外的景色,看着雨势如是道。

    长珏从背后抱着她,两人在榻上紧紧贴着,牵起对方的手指,在手背上落下眷恋的一吻。

    听见沈琼华的话,他对外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将一切心思都聚在怀里的人身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颈窝里,低低地答了句:

    “不像。”

    那日的雨比此刻的大多了,大得几乎看不清人影,长珏记得很清楚。

    沈琼华歪着头,与他靠在一起,闻言也不反驳:“是吗?”

    她轻声问道,未着寸缕的脊背贴在男人的胸膛上,没人知道他们被衾下的双腿又是怎样的交缠。

    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两人难得地都泛起了懒意,就这样依偎着不想动,尤其是长珏,原定今日出宫的他,显然是将这件事抛出脑后了。

    沈琼华似乎是觉得热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低声说:“快起来,我想沐浴更衣,今日答应了陪着盼儿用早膳。”

    “那我为殿下和小郡主侍膳?”

    长珏的提议被沈琼华想也不想地驳回了,扯开唇角嫣然一笑:“盼儿用膳,你若是在,怕是要吓得她吃不下去了。”

    这事的的确确是赖不了沈盼,谁让长珏平日里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摸样,就算是宫中备受宠爱的小郡主,也不见他脸上露出半个笑,可沈琼华心里清楚,长珏对沈盼其实亦是温和的,只是沈盼不敢亲近他。

    “我不是故意吓到她的……”

    长珏看着她缓缓起身,捡起搭在架子上的寝衣披在身上,三两下穿好,系好腰间的系带,坐在了妆奁前,梳理自己的发尾,抬眼看向镜子中的人低声道:

    “你无需故意,盼儿与你接触实在太少,时间长了就会好的。”

    她看着铜镜里的另一张脸,长珏坐在榻上,头上的束发用的玉簪早在昨晚不知被沈琼华扔到哪去了,乌黑如缎的长发披在双肩,衬得那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是山顶的白雪,透出点玉石的质感。

    往日捂得严严实实的衣物都抛开了,那恰似不可亵渎的莲花般的男人现在却和平时判若两人,少了些一丝不苟的味道。

    沈琼华活动了下自己的肩,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不少,就连外面下着雨也觉得天气大好,雨滴都显出有几分可爱。

    到了平时晨起的时候,流玉浮岚带着梳洗的水盆推门走进,正欲呼唤沈琼华醒来,岂料一抬眼,在本应躺着沈琼华的榻上,却是一个男人。

    更何况,这个男人她们还认识!

    沈琼华看着她们僵在屏风后,隔着若隐若现的山水屏纹,看清一张还是可以的。

    长珏将衣服披上,系得严严实实,沈琼华抬眼,开口唤道:“愣在哪里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零散的衣物,还有那里面的人松散的发丝的仪容,昨夜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而沈琼华泰然自若的摸样,首先可以排除是被逼迫的猜想。

    她们踌躇着,还是走了进来,流玉将水盆放下,和浮岚不动声色的对了个眼神,两个人像是锯了嘴的葫芦,打定主意暂时先别问什么,在不知沈琼华态度的情况下,她们没有擅自行动。

    长珏在两人进来前就已将身上收拾好,整理好衣物仪容。

    沈琼华在镜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你回去洗漱好,等用过早膳再来吧,我有话要同你说。”

    “是。”

    长珏低头应下,眉眼间没有一点不耐或是不满,转身就这昨夜进来的小门出去了。

    看着小门关上,流玉眼神微动,将拧干的毛巾恭敬地递到沈琼华手上,观察着她的脸色。

    沈琼华擦了脸,感受到她的视线,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

    这两人从进来到现在,一个个小心翼翼的,一看就知道心里藏着话,迟早都要说,不如现在就开口。

    浮岚看沈琼华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就壮着胆子径直问:“殿下与国师……”

    发生了什么她们心知肚明,但现在关系不清不楚的,不管是面首还是驸马,她们也得先打听清楚,才好知道后面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竟然和沈琼华有了关系,流玉也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了。

    可面对这个提问,沈琼华只是掀起眼皮,用一种随意地语气说道:“他不会是我的驸马,也不是面首。”

    “那殿下为何……”

    沈琼华侧过头,露出一个侧颜,不动声色地道:“就像我们从前一样,他是长乐宫的人,就算是国师这点也不会变,你们待他就像以前一样就行。”

    她说得简单,流玉浮岚却是越听越迷糊,看样子沈琼华仿佛是不打算给他什么优待,那一夜过去,两人的关系只是回到了年幼时而已,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但仅仅只是回到幼时,便是沈琼华此时可以接受、长珏竭尽全力都想办到的事了。

    流玉注意到,沈琼华特地说了一句“他是长乐宫的人。”,言下之意就是指,长珏是她们的人,流玉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随意对待他,不然就是公开表示长乐宫内部的人不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沈琼华表示出了不计前嫌的摸样,那流玉就算再不喜欢长珏,也不会再对他怎么样了。

    但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沈琼华竟然并不准备给他任何承诺吗?

    浮岚有些不明白,眼中闪着疑惑问:“那殿下与国师,既然已经冰释前嫌,也有了肌肤之亲,难道要将他留在身边吗?”

    虽然她们这些人是无所谓,可一国长公主竟然与国师勾结在一起,前朝那些看重礼法伦理的谏臣不得在沈怀瑾面前磕破额头,口中大喊着成何体统!

    浮岚可不希望看到那样的局面。

    这件事沈琼华也有考虑过,一响贪欢,需要善后的事情也有不少,只见她一字一句吩咐道:

    “长珏与我的关系,从此后你们要保密,每日早起服侍,也只能由你们二人可以进入内殿。”

    “我会禀明太后,邀国师多留一段日子,不过很快就又要忙起来了,你们多上些心。”

    “是。”

    两人低头行礼,横竖沈琼华心里有数,她们办事心里就有谱了。

    她们为沈琼华梳好妆,巴亚尔趁着这个功夫去慈懿宫将沈盼接了过来。

    沈琼华和女儿用了早膳,原本约好时间的长珏却迟迟未到,传了打扫他房间的小黄门问问,才知道沈怀瑾将人拉走了。

    这边还在疑惑,沈怀瑾又有什么事找上了长珏,紫宸殿那边,却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长珏被秦潞找上门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直到被人拉进紫宸殿。

    他望着面前一脸阴沉的帝王,目光下移,落在了他手边的急报上。

    沈怀瑾双手抱着头,整张脸悬在信纸的上方,将纸上的字读了一遍又一遍,上头的墨迹连成一片,看得他额角突突地跳。

    从天不亮急报送到,用的还是容家专人训练出来的海东青,短短一夜紧急拿进皇宫,他被人硬从榻上拉下来,已经将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试图从上面看出一些好消息来,可惜一字都未有。

    于是他叫来了长珏,将信递过去,疲惫地抬起眼,露出眼下淡淡的乌青,显得心情欠佳。

    沈怀瑾和沈琼华一样,生起气来总是喜欢斜着眼睛看人,就好似现在,长珏明明是站着的,整体气势却莫名矮了面前坐在位置上的人一头,被对方打量着。

    “朕下令调兵的事才过去几天啊,先是镇国公遇刺,又是边关布防图被盗。”

    “还有那两个神秘的乌浒刺客……”

    沈怀瑾凝视着正在看信的长珏,观察着他脸上挂着的神色,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长珏只是挑了挑眉,在看见镇国公遇刺时才稍微抬了抬眼,除此之外一脸淡然。

    放下信纸,长珏对上沈怀瑾审视的目光,眼底浮现出研究的意味,缓缓张口:

    “所以,陛下请贫道来,是为了安排祭天仪式?”

    古来常有帝王祭天祈福的事,在前方边关不安稳时尤其频繁,想当初沈崇砚还在时,便经常祭天祈福,为天下百姓祈求福祉。

    那时道玄真人就经常将这种事丢给座下弟子负责,前几年是他的大师兄,后面便渐渐地成了他的责任。

    除去祭天仪式外,长珏想不出沈怀瑾将自己叫到这里的理由,现在的事态不是他们在长安干着急就能解决的,难道还指望他一个道士带兵打仗吗?

    “不,现在没时间去做那费时费钱的事,你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担心镇国公的情况。”

    长珏全然不在意这含着半试探的话语,不动声色地说:“贫道从不为人力无法企及的事情担忧,此事只能祈祷支援的大军能在突厥人攻破关防前抵达,再急也跑不过时间。”

    即使是现在调兵也来不及了,军队又不能像海东青一样长出翅膀一夜抵达云中关,他没必要费那个无用的心。

    “殿下眼下应当

    给云中关后的其他城池调拨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事哪里还要你来说。”

    沈怀瑾撑着下巴,将那令人心烦的信纸抛到一边,抬手拧了拧自己的眉心:

    “我已经下令让周边的城池关闭城门,这段时间多加防范,可这不代表云中关就可以撒手不管。”

    “恕贫道直言。”长珏垂下眼帘,径直说:“云中关眼下的危机,不是远在千里外的人可以插手的。”

    “行人事,尽天命,陛下竟然想过要开展,总不能天真地认为在这场战争中,没有流血的牺牲。”

    “这我自然知道。”沈怀瑾心里明白,长珏说的都是实话,于是他也并不生气,只是郁郁道:“可镇国公将军不一样,容兄曾说过,一个老将,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厮杀的战场上。”

    “可他跟着武帝,那么些年了,我更希望他能活着看到天下海清河晏那一日,这样将来就算魂归地府,也好与我那列祖列宗好好说道说道。”

    长珏连眼都不抬一下,面对沈怀瑾的一厢情愿,他没什么好说的。

    沈怀瑾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好挑明了自己的心思,点了点跟着前方消息一起传来的一件事:“至于那两个乌浒后裔,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长珏略微沉吟,像是想了想,才回答:“乌浒一族隐匿许久,从前只是某些事后都有着乌浒的手笔,这一次却是直接露了脸,怕是酝酿着什么阴谋。”

    “嗯,我也是这般想。”

    沈怀瑾躺倒在位置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是软的,只有大脑还在不停运转,如永远不会停下的水车,只要还有国事化成的“水”,他就不会停止自己的盘算。

    只听他张口,语调透出无可奈何:“一开始我们还未乌浒人是否还有残余抱有疑惑,毕竟只要有药方和人血还是可以制出毒药,现在看,之前发生的种种一切,乌浒人都逃不开干系。”

    说实话,这是沈怀瑾最不愿意看到的状况,这下想要剿灭突厥,还要顺便揪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老鼠。

    都说英雄气短,小人难死,乌浒人的目的,即使是猜也猜的出来。

    “听说前日,大娘去见了宫中的魏公公?”

    “是。”

    长珏没有否认,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就知道早晚有一日大娘会知道的,瞒也瞒不过。”

    魏迁说的那些往事,沈怀瑾早些年就去问了个一清二楚,自然也知道乌浒后裔会帮突厥,归根结底还是在报当年的灭族之恨。

    而同沈琼华一样,他不认为这些人就是正义或者说是无辜的,乌浒人平白遭祸的确令人心痛,可同为武帝后人的他,依然认为文慧太子不该沦落为报复的对象。

    现在更是公然站在突厥人身边,对着大周无疑是宣战之举,既然这样,沈怀瑾也不打算给他们留什么活路。

    长珏静静地注视着他,沈怀瑾的指尖扣在书案上,一搭一搭地敲击着。

    “我们再怎么盘算,如今都没法帮上远在关内的镇国公将军,此事我刻意没同容兄讲,不然他那性子,怕是会不顾劝阻返回边关,等人到了仗也早就打完了。”

    “至于乌浒那边……”他掀起眼帘扫了长珏一眼,吩咐说:

    “你将那双命藤的解药绑在海东青的爪子上,送一份去关中,这样若是有什么意外,也好有所准备。”

    “是。”

    长珏点头应下,心中算算时辰,知道沈琼华那边许是已经在找人了,刚转身欲走,便被沈怀瑾又叫住了:“等等。”

    对上他疑惑的目光,沈怀瑾挑起眉,抬手指了指他的腰间:“你与大娘最近的关系好像不错啊。”

    长珏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间,这才发觉,他腰间系着的是一条银丝绣海棠的系带,绣工精细,和他往日里随便一条素腰带相差甚远。

    这是沈琼华的,他应当是未注意到纹样,只是看见是素色的就拿起来了。

    是什么关系,能让两个人系错了彼此的腰带,沈怀瑾也算是情场老手了,怎么会不懂这些呢。

    “听闻昨日晚上,母亲邀了大娘去用晚膳,大娘喝醉了回了长乐宫,想想也是多亏了国师在侧悉心照料。”

    他再看今早长珏的气色,和显然还不错的心情,这些都很是难得地出现了长珏身上,若说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他可不信。

    瞧着长珏一副不打算老实交代的做派,沈怀瑾也没有强求,只是嘱咐了一句:

    “只要大娘高兴就好,其它的你们自己注意一点,现在是多事之秋,不要被朝堂上的那些老骨头们抓到小辫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