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怎么会来长安?师父不是说这两天要闭关,昆仑山的部分事务由师姐你暂为代理吗,怎么还有时间出来?”玉真愣了一下,旋即问道。
她看着鹤童,觉得师姐出现在这里有些意料之外,也十分突然,自己先前竟然从未听到风声,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完全是鹤童的模样,只是觉得今天这张脸格外怪异,于是自然而然地提高了警惕。
鹤童正站在院门外,身着一身素净的道袍,手里提着一盏长明灯,是玉虚宫的样式:“事务再忙,难道还没时间腾出来看看师妹吗?”
玉真心下一紧,思绪警觉起来,不知如何开口,支支吾吾的。鹤童见她这副模样,没忍住轻笑出声,顺势搂住玉真的腰侧。
“师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真君和徐听风呢?没和你一起?”
“额……哈哈,他们有事,让我在这里等。”玉真的心又凉了几分,“师姐,你要不还是回昆仑山吧,别耽误正事,不然——”
“无妨,我带你去找他们,确保你平安我再走也不迟。而且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好像看见真君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如我带你先过去?”
“这样啊……也行吧。”玉真心里骂道,这真是个妖孽,但也只能顺从地任凭鹤童搂着自己的腰往前处的空地走。
只不过玉真走得很慢,几乎要原地踏步。鹤童的指甲扣得她肉疼,什么时候师姐开始留长指甲了?况且师姐从来不会不顾她的感受。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鹤童!
鹤童确实知道自己跟着杨戬外出办案,但绝对不可能神通广大到连随行人员的存在也知晓得那么彻底,还是直接指名道姓地提出是徐听风。
师父南极仙翁在自己下山前不久刚出关,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次闭关,否则有伤元气,对于修炼者来说得不偿失。
玉真绞尽脑汁回忆在玉虚宫听过的讲习,南极仙翁曾在课上讲过,有许多种妖都可以幻化成他人容貌,以此欺骗上当受害者。
但只有狐妖能凭借自身道行深浅,神不知鬼不觉地吸取他人记忆,让自己的伪装更加无懈可击,并且……
“并且什么来着?”玉真开始后悔当初没有认真听讲了,关键时刻容易掉链子的苦也是被她吃上了。
玉真压下心头的慌乱,大致确认自己的猜想后感觉腰更疼了,但也只能默念着“不要慌不要慌,不能让狐妖看出自己的异常”,继续苦命地演戏。
面前这个“鹤童”漏洞百出,该清楚的不知道,不该知道的又说得明明白白,实在可疑,只可能是狐妖假扮。
玉真也不确定自己能拖延多久,毕竟说难听点,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散修,在摸不清对方实力的情况下如果贸然硬碰硬,最后受伤的只可能是自己。
蠢材才会跟假货摊牌,她得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等假鹤童放松警惕,自己也只能一边思考可行的对策,一边等杨戬和徐听风发现中了圈套。
***
“人呢?怎么声音到这里就没了?”徐听风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起身一看,原本站在自己前方不远处的杨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不知从何而来淡紫雾气已经渲染了四周,不断向自己逼近。
“杨郎君?杨郎君!”
没人回应。
徐听风暗骂一句,取出一块黑布捂住口鼻。他取出一张无字符扔进雾气,顷刻间,符纸消失不见。
这雾气不知弥漫了多远,迷雾里有什么东西也尚未可知……
徐听风看着周围泛紫的一切,感觉周遭都开始出现重影。他揉了揉眼,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徐头……徐头……”
嗯?什么声音?徐头又是谁?
“……徐头……你怎么了?”
……这声音,是在叫自己吗?
徐听风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一切仿若在梦中一般,都是那么不真实。
“徐头,你刚才怎么了?是因为最近捉妖司事务太忙累着了吗?”丁鸣羽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徐听风已经醒了以后将公文递给他,“陛下的批示,让咱们及时参加庆典。”
“庆典?什么庆典?还能轮到咱们参加吗?……还有,你小子为什么这么叫我?”
“徐头,你睡糊涂了吧?陛下说此次举国同庆捉住罕见妖王,并正式宣布你成为下一任捉妖司主事。”
光影一转,徐听风正站在太极宫前方,御阶下百官朝拜,高台上皇帝立于正殿,河机将一枚崭新的捉妖司主事令牌和他梦寐以求的主事服递给他,笑着说:“你总算是接住这个位子了,往后你便接替我,做这捉妖司的首领。”
***
杨戬穿过两条巷子和一片废弃的院落,独自走在密林中,脚下泥土变得松软起来,让人有整个身子往下陷的错觉。
他循声追踪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和徐听风走散了,看来是那只妖一直在暗中紧盯着他们。
杨戬踏在悬浮的紫雾中,丝毫不在意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又有何危害。他乃金刚之身,刀枪不入,这些雕虫小技也不会伤他分毫。
倘若一定会因此中计,他也能及时抽身,不如什么也不做,静等其中究竟有何玄机。
那雾气仿佛有看穿人心智的能耐。顷刻间,周遭场景如同被揉皱的宣纸般晃动,街巷、夜色骤然褪去,眼前幻化成杨戬从未踏足过的陌生环境。
海水碧蓝,波涛汹涌的海面浪花滚滚,海平面下却异常恬静安适。淡粉珊瑚彼此簇拥着,旺盛生长在墨绿如丝绸的海草边。
杨戬伸出食指,轻轻靠近在水中艰难游动的小丑鱼。还没触碰到时,小丑鱼仿佛已经感知到危险,急火火地摆动尾巴逃跑,眨眼的功夫就离杨戬有几尺远。
他继续向前走,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宏伟的宫殿,贯穿汪洋的石柱上刻着繁复的波纹和游龙纹案,宫殿外的地面上延伸出寒冰板,上面覆盖着耀眼的幽蓝珍珠。
殿内,珊瑚为饰、贝母为阶,头顶的水光透过七彩琉璃瓦洒下来,投在地面上,映出缤纷的光影。
杨戬确认他从未来过这里,但一个吸睛的法宝让他不得不怀疑这里是东海龙宫。
而且是没有历经那场浩劫的东海龙宫。
定海神针也正稳稳矗立在大殿之中。
杨戬脑海中闪过孙悟空挥舞金箍棒的样子,那时他被玉帝派遣镇压孙悟空,并未想到后来两人可以处成不错的关系。
天庭仙家浩如烟海,真正投缘的却寥寥无几,同辈中
与他要好的无非是哪吒和孙悟空,再无其他。
杨戬不是不清楚,有些人看似对自己毕恭毕敬,实则私下少不了对他的脾性阴阳怪气。
但那又如何?杨戬就是杨戬,天性使然。父母赐予血肉,际遇铸成性格,这些不会因任何事务而改变。
杨戬停住脚步,藏身在定海神针后,他看见一位身着银白龙袍的男子正背对着自己。即使是背影,也透露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概。
男人正用自己宽阔的臂弯搂着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小小孩童。他低头,像是说了什么,引得两个孩子笑起来。
杨戬想再走近看清那两个孩子的相貌,但就在他迈步的下一刻,四周的海水忽然翻涌起来,眼前的三道人影也被浪波搅碎散去。
紧接着,整个场景被迅速收拢,杨戬又重新站在了密林中。
他斜睨一眼不知何时蹦出来的三尖两刃戟,它正邀功般围着杨戬兜圈子。
杨戬第一次觉得神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还没认清那三人的身份,神器就感受到主人被威胁而自己跳到前面打破幻境了。
不远处,徐听风正仰面倒在墙根,一脸傻笑地说着梦话:“嘿嘿……我一定不负所托……嘿嘿……”
杨戬走过去,试探他的脉搏,确认只是中招陷入幻境并无生命危险后施了个解咒术。不过片刻,徐听风悠悠转醒,先是一阵恍惚,看见杨戬时怔愣了一下。
“杨郎君,我这是怎么了……”
“你中了幻术,陷入幻境了。”杨戬简明扼要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徐听风肉眼可见地眼神黯淡下去。
他又挣扎着坐起来,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玉真姑娘呢?”但说完这句话时,已经看不见杨戬的踪影。
一家被搬空的丝绸坊中,狐妖正贪婪地吸吮着玉真的精气,尖锐的指甲点过她的脖颈,嘴里念叨着:“好香啊……你的身体和精气……嗯?”
吸到一半,狐妖猛地现出原形贴在玉真身边嗅闻:“怎么回事……竟然——”
狐妖耳朵动了两下,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神力正飞速朝此地逼近。她最后留恋地凝视了一眼倒地不起的玉真,轻哼一声,逃了。
等杨戬快步到玉真身边时,下意识想抱起她。手在半空一顿,杨戬正了正神色,轻点玉真的眉心,输入一丝足以让她苏醒的神力。
但刚才那停顿片刻的犹豫还是被后脚赶来的徐听风尽收眼底,以至于三人回到捉妖司后他还在回味。
眼见霍离廷又要像上次在客栈一样收拾自己,徐听风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你们刚才在幻境里都看见什么了?我反正看见自己变成捉妖司主事了,那叫一个威风啊……”徐听风瞅了一眼盯着自己的河机,略微有些汗颜,“就是过于沉迷了点。”
“你这哪是过于沉迷?简直快要变成傻子了。”河机扭头继续按照方子帮徐听风熬药,“想当主事也行,先学会保护自己再谈,否则没商量。”
“我……我看见自己飞升成仙了,祥云、天宫,什么都不缺。俯视人间的时候,风是清透的,霞光是耀眼的,可是……”
玉真回想着幻境中的场面,是如此的浩瀚无穷。
可是自己为什么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好像成仙这件事本身,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令人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