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西边的山脊漫过来,将整片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
束鹤站在山崖上,看着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晚霞如血,铺满了半边天。他想起新山谷就在这附近,或许可以忙中偷闲,停留一瞬。
他已经找到了三株灵药,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束鹤握紧手中的秋水剑,晚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崖边,目光落在下方的山谷里。银杏叶铺满了山坡,金灿灿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但一丝微弱又熟悉的气息传来。
眼前这层薄薄的光幕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林。但束鹤认得这种气息,这是她的妖力。
他站在结界外,看着那片银杏林。暮色越来越深,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
“主上!你看我捉到一条好大的鱼!”是海蓝的声音。
束鹤错步向前,但又顿在原地,他循声望去。
银杏林深处,几间木屋错落其间,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袅袅散开。
海蓝蹲在溪边,手里抓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还在扑腾。
“就那条小鱼苗?”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木屋后传来,带着笑意。
屠枞?
束鹤的手指微微收紧。
木屋的阴影处,秋与归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墨发用一根银钗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海蓝跑过去,举着那条鱼给她看,她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
屠枞跟在秋与归身后,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他走过来,动作自然,像是回了自己家,“殿下,今晚加餐。”
海蓝冲他喊:“殿下!我捉到鱼了!”
“塞牙缝都不够。”屠枞嗤笑一声,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漫不经心的亲近。
束鹤站在结界外,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看着这一切。
屠枞把野鹿放在溪边,蹲下身处理。
秋与归接过海蓝手里的鱼,说了句什么,海蓝笑嘻嘻地跑开了。
她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她的手背上没有那道伤痕了,是找到办法压制了么?束鹤心口猛地一松。
束鹤站在原地,看着秋与归转身走进木屋,屠枞跟在她身后,木屋的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加入他们,也许他的出现,反而是一种打扰。
暮色彻底沉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将银杏叶照得银白一片。
终于,木屋的门再次被推开。秋与归走出来,站在结界内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
“路过,来观赏夕阳。”他说,顿了顿,又开口:“你的伤好了?”
秋与归看着满天星河,“嗯。”
“怎么好的?”
“与你无关。”
束鹤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曾经,他离它们那样近。就在在月光下,在杜鹃花海里,在春山谷的溪边,在医庐的烛火旁。
可如今,他们隔得这么远。
屠枞的声音从木屋里传来:“殿下,鱼要糊了。”
他走到门口,看到束鹤,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出来,站在秋与归身侧,隔着结界看着束鹤,“哟,这不是玄清宗的大师兄吗?”
束鹤没有理他,只是看着秋与归。
她站在屠枞身侧,没有拉开距离。屠枞比她高半个头,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结界上,交叠在一起。
束鹤忽然明白了什么,或者说,秋与归早就明确说清楚过,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相信。
“束鹤,你走吧。”秋与归声音冷淡,“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束鹤低下头,“没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是吗?”
她没有应。
“你和他……”
“我们才是同类。”她打断他,“你是人,我们是妖。”
束鹤抬眸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他不甘心。
“那我呢?”
“你什么?”
“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束鹤,人妖殊途。”秋与归的声音很低,“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有对立,没有共边。”
“我不信。”
“那你信我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让你走,你会走吗?”
暮色已尽,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的身上像一层寒霜。
束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若我来找你,下次,你还会见我吗?”
秋与归垂下眼,“这结界,便是为了隔开你我。束鹤,不要再让我的家,毁了。”
束鹤看向远处的山道,月光将路照得一片清冷,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哪里,但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
他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秋与归。”
身后没有回应。
“你的伤,我会想办法彻底解决。”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你愿不愿意等我。”
夜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得银杏叶沙沙作响。束鹤迈步,继续往下走,这一次,他没有停。
木屋里,秋与归靠在门板上。
海蓝端着碗,小心翼翼地问:“主上,你不吃饭吗?”
“放着吧。”
海蓝放下碗,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主上,他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秋与归知道答案,但她还是开口说:“不会了。”
屠枞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鹿腿,看着她,“殿下,何必呢。区区一个凡人,实在喜欢,抓回来得了。”
秋与归靠在门板上,听着屠枞的话,嘴角弯了弯,却没什么笑意。
“抓回来?然后呢?又招惹来那帮人踏平新山谷?”
屠枞咬了一口鹿腿,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说话。
海蓝端着碗,眼睛在秋与归和屠枞之间转了一圈,小声说:“主上,束鹤……他看起来很难过。”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海蓝的头发,“去吃饭吧。”
海蓝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脸色,乖乖拿起碗筷,重新坐会屠枞身边。
烛火跳了一下,将满室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
屠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若有一天,他找到了治好你的办法,可你已经撑不过去了。到那时,他会不会恨你?”
秋与归垂下眼
,“那就让他恨,恨比念容易熬。”
银杏谷的这一夜,月光很亮,亮得像是白天。秋与归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海蓝已经睡着了,呼吸轻而绵长。隔壁房间里,屠枞打呼的声音断断续续。
秋与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全是银杏叶,金灿灿的,铺天盖地。
她站在树下,伸手去接,叶子落在掌心,却变成了一片鲜红。
秋与归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海蓝不在身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窗外阳光正好,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梦……只是梦。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她感觉到识海中,那枚与束鹤契约相连的印记在剧烈颤动。
秋与归猛地坐起身,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识海。
金色的契约悬浮在虚空中,光芒明灭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团光芒的瞬间,一股剧烈的痛楚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秋与归将妖力注入那团光芒,试图稳住它。光芒闪烁了两下,却猛地暗了下去。
识海中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姐姐。”
然后,秋与归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从悬崖跌落,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新山谷、木屋、溪流……一切都在褪色,都在崩塌。
她睁开眼,入目,是湛蓝的天空。清新的香甜酒气在鼻尖萦绕,周围是沉静且悠扬的青山。
秋与归躺在竹椅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绒毯。她盯着天空发愣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她回到了青山,回到了现实。
“醒了?这一觉睡得许久。”蔺观无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秋与归闻声看去,墙上的秋水剑猝然闯入她的视线之中,“秋水剑……是你哪位朋友赠的?”
“逍遥散人,江如漾。”蔺观无将手帕扔回水盆,从屋内走出来,“怎么,这次是关于这把剑的故事?”
“嗯……”秋与归坐起身,“你知道它为何会流落在外吗?”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向外走去,“我回店里了,别送。”
了尘店的门被推开时,檐角的铜铃响了一声。
秋与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店内的青砖地面上。
许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进店内,只觉光线昏暗,只有柜台后那盏长明灯泛着幽幽的冷光。
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浮动,沉静的,悠远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抬步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铜铃又响了一声,余音袅袅,散在寂静里。
秋与归走进内室,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是仍处于黑蛋状态的著之旻。
“之旻。”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发生了什么?”
“束鹤遇袭身殒,意识已经在现实中醒来。”著之旻在她面前现身,虽然已经能幻出人形,但仍旧是一道虚影。
指甲陷进掌心,秋与归恍若未觉,“谁干的?”
“这不重要,姐姐。”著之旻走到她身边,“他的情劫只差临门一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