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都的一切建筑都秉承着古朴的设计理念,哪怕是涉及金钱交易的商场也是如此,暖金色与银灰光影交错,模糊了木质材料的质朴、大理石的冷峻,剔透的玻璃折射出熙熙攘攘的人影,茂盛而恰到好处的绿植装饰随处可见。
施以棹先是在钢琴旁逗留了一会儿,跟随众人一起给演奏者鼓掌,随后她信步往常去的饭店而去,一路上鼻尖都萦绕着柔和的香水气味,她的目光从玻璃窗外的海报上依次掠过,不期然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像井栎。
那人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身型虽是男人般的削瘦,腹部却高高隆起,骨节分明的手不断抚摸肚子,显然是个待产的母亲。
施以棹的目光在那位母亲的身上停留几秒,脚步不停地迈入餐馆内,脑子里想的却是:如果井栎真的怀孕了,看起来估计就是那样吧?
由于将目光过久地停留在她人身上是十分失礼的,施以棹便将菜单立起来,目光越过中庭落在那人大得夸张的帽子上。
“她”正背对这边和身旁的人说话,或许是伴侣关系,总之她们聊的很投入,大概是关于未来和孩子的话题,因为她们的视线常常停落在孕者硕大的肚子上。
施以棹正要收回视线,那个戴着大帽子的女人却在此时回头,她吓得一抖,一方面是因为那人的视线直直朝自己的方向射来,好像专门来抓包似的,另一方面则是那人的长相分明就是井栎,不过瘦了很多,显得眼睛更大、更亮。
可惜刚才躲得太快,只瞧见一瞬间的残影,施以棹再度望过去时又只能看见那顶大帽子了。
菜单上的文字正吵吵嚷嚷地推销自己,刚才还饥肠辘辘的女人此刻失去了食欲,她眉头紧紧蹙起,表情有些僵硬,呼吸都因为烦躁加重了一些。
可就连她本人此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烦躁些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不搞清楚对面那人是不是井栎,她今晚肯定是睡不好了。
她站起身来,故意绕了点路往那只大帽子走去。
然而到最后施以棹也没有看清那人的正脸,全凭那熟悉的哭声中认出井栎,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男就逃命似的溜走了。
肚子那么大,按理说身体应该很笨重、跑不了多远,但施以棹追过去时已经不见人影。
她最终什么也没吃就回到了内院,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就比如,井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怀孕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施以棹体会到一种微妙的被欺骗、背叛的感觉:
井栎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不是她的,毕竟女人的卵子不是什么能“趁你不注意拿走”的东西,明明当初口口声声说想要她的孩子,可实际上只是想要孩子,谁的孩子都无所谓吗?
她们已经分手了,分手的话甚至是施以棹亲口说的,她自知没有质问对方的权利,何况自尊心也不允许她这样做。
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他爱生谁的孩子就生谁的孩子…施以棹抚摸着大马路柔软的毛发,如此想到。
三天后,井丘衍打开家门,门外站着惴惴不安的城主本尊,相似的情景再度上演,让人有一瞬的恍惚。
来之前,施以棹已事先做过一些调查,也知道井栎不是真的怀孕,此次来拜访是为了解事情的全部。
井丘衍带她去茶室落座,见她目光飘向各个房间,了然道:“他最近起得比较晚,睡不着也要躺在床上,好像是在模仿孕者吧。”
滚烫的热茶蒸腾浓稠的雾气,隔着玻璃门看去,小院里是一片初冬的萧索景象,施以棹将抵在杯壁的指尖缩回掌心:“他是什么时候开始…”
“已经有几个月了,去医院那天好像是白露,之后也定期去医院,没什么效果,医生说他很固执。”
“井栎他…没有提起我吗?”
“没有直接提起你的名字,睡着的时候倒是会喊几声,你的小名叫小桨吧?”
“是的。”施以棹略带不安地垂下头,“抱歉,这一切可能都因我而起…”
“也许吧…”井丘衍抿一口茶,“毕竟我也不是很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事。”
“我和他交往过一段时间,他没有和您提起过吗?”
“没有,他发布的动态好像经常屏蔽我…年初倒是打电话说自己被女人喜欢上,很苦恼来着,应该说的不是你吧。”
施以棹茫然地摇了摇头。
“所以你看,其实我对他也不太了解,没资格责怪你…
当初是在孤男院看到他,那么小一个孩子帮我搬东西,觉得他可怜就和院长提了领养,领养他的手续恐怕比领养一只小狗还简单…但我真的不适合做母亲吧,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比起母子更像是合租的人,要说起谁照顾谁,那孩子照顾我的时候甚至多一些…
现在他病了,我除了听医生的话没什么可做的,因为有工作甚至也不能时刻照顾,前几天他从外面回来还摔断了手。”
“怎么摔断的?”
“他不肯细说,好在没有太严重,不需要开刀做手术,我反正是不打算让他再出门了,已经订购了看护机器人,要是我出远门的话就把他寄养在疗养院吧,也只能这样了…”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施以棹想起来在商场调取的监控记录:井栎在逃跑时摔下了楼梯,蜷缩身体保护肚子时单手先撑地,起身后他躲进了楼梯的夹角里。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施以棹追赶而过的身影,她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夹角里藏着人。
如果是为了躲避她,井栎完全没必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待三个多小时才离开,唯一的解释是当时的他因为疼痛、害怕触发了颈环,晕倒了三个多小时。
从那个地方苏醒过来的少男会想什么呢?施以棹用力眨了眨眼,缓解掉些许酸涩。
“我们交往的时间并不长,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直到井栎从我朋友那里听到男子妊娠的实验,就开始想要生孩子了。
我没有答应他,还因此冷战了几个星期,最后还是没能…是我太冲动了,我直接提了分开,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好好和他聊聊的…”
井丘衍
正想说话,抬眼看见井栎正靠在茶室门框边,他穿着一身淡茜色对襟开衫,里面穿绣着卷草纹样的褂子,下搭海棠红阔腿裤,一手扶着大肚子,吊着石膏绷带的手夹着本书,眼神正落在施以棹身上。
施以棹这会儿也瞧见他了,对视时愣了愣,随后彼此间点头示意。
“井栎…你这会儿就起来了,饿了吗?”
“我还不饿。”少男垂下眼睫,声音柔弱得几乎听不清,“我去院子里看看书…”
说完他绕过两人,从茶室的拉门走到院子里,扫了扫石桌上的落叶,一本正经地端着书看起来。
讨论的当事人就隔着扇玻璃门,两个女人略显局促地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声音。
“他平常也会在这么冷的天去院子看书吗?”
“不会…”井丘衍看了眼院子里少男笔挺的侧影,露出有些担忧的神情,“可能是因为你来了吧。”
施以棹:“…那我长话短说,我今天来,除了来了解一下情况,其实也想接井栎回内院住,他变成这样有我的责任。”
“不用说什么责任,你们小孩子谈谈恋爱…”
话说到一半,井丘衍才想起眼前人是城主,用“小孩子”形容是不恰当的,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我好歹是他的母亲,要说责任也是我的责任,你不要有负罪感。”
“不是负罪感。”施以棹垂下头,双耳绯红,“我喜欢井栎,所以才…”
“可…”“我向您保证,我会照顾好他的,他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炉上的龙眼裂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馥郁的茶香游溢在二人之间。
“…你问问他吧。”井丘衍如此说道,实际上已经知道事情的结果。
小院里,井栎手中的书自始至终没有翻动过一页,雪白的耳朵冲向茶室的方向,已经被冻得发红。
谈话的内容没怎么听清,但施以棹拉开玻璃门,朝他一步步走来的动静是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不跑了?”
井栎抬头望向她,美丽的容貌因烦闷和忧虑透出些憔悴,明润的眼睛布满血丝,颊边柔和的弧度都轻减不少。
他声音有些嘶哑:“…因为,因为是你来找我。”所以不算是死缠烂打。
“上次不也是我去找你,你跑什么,还把自己摔了。”施以棹看少男明显心虚的表情,福至心灵道,“你跟踪我?”
“没有!”井栎大叫着否定,颤抖的目光在女人脸上寻找任何代表“厌恶”或“不耐烦”的痕迹。
施以棹既不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看,从脸到肚子,再从肚子回到脸上,直把井栎盯得浑身发毛,手指都不受控制地轻轻战栗。
“疼吗?”她忽然说道,视线落在井栎打着石膏的右臂上。
井栎没有回答她,如同习惯忍耐疼痛的动物那样沉默,既不抱怨也不呼救。
可他眼眶湿润了,眉毛痛苦地紧紧拧在一起,为抑制发抖的嘴唇而抿唇咬腮,在恋人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个小孩似的委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