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34.戏如人生(一)
    东区的陵园建在一座矮丘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满了墓碑,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

    空气里蔓生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香烛燃尽后的焦苦。

    苏里亚走到七排左数第四座墓前。

    碑不大,上头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个大约十来岁的孩童,浅棕色眼睛小鼻子,笑容热情洋溢,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也许是拍照那天天气特别好,他的身上也亮着明媚的光。

    苏里亚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放在墓碑前。

    彩色的糖纸在灰败的石头边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又来看你了。”他说,“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果糖。”

    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雨太大了,大到撑不住伞,看不清路,哗啦哗啦顺着台阶往下淌,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河。

    他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不敢出声。

    台阶上,照片里的孩童被一双手推下楼梯。

    他听见骨头磕在台阶上的闷响,看见抽搐的身体和歪着的脸,脸上的眼睛睁得老大,正好与他对视上,至此定格。

    他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到满嘴铁锈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雨把血冲淡,把脚印冲掉,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的时候,那人早已离开,他没空悲伤,不敢停留,绕过血海,跑进雨里,也把这一幕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我很想赶紧把真相公之于众。”苏里亚低下头,望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很是挫败,“但我不敢相信警察,又没本事,查不出什么,还越查越没底。”

    墓前的果糖滚了一下,他伸脚拦住,“我是不是应该放下偏见?那个警察或许没有恶意,我能信任他吗?”

    “可当初那群警察也是一副尽职尽责,为人服务的样,结果呢?”他嗤笑一声,“归根到底,有什么是演不出来的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远处吹来,把松枝摇得沙沙响。

    苏里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墓碑上的灰尘擦了擦。

    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

    “下次再来看你,希望那时,我能带来好消息。”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

    弯弯曲曲的石阶隐没在山脚下的树丛里,他的背影也被尽头的天光吞没。

    留在原地的墓碑不再孤零零。

    红黄蓝绿的果糖躺在石面上,糖纸于风中翕动,令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照片下方的名字刻着金辉——

    拉曼·瓦他米。

    *

    周序吟在时现的房门外站了将近一分钟。

    敲开门,他看见时现挽到小臂的衣袖,往上,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纽扣解开了:“序吟?怎么了?”

    他的手捏了又松,松了又紧。

    “大少爷之前为我做了很多,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没说过的话着实不熟练,张开的嘴半天才有下文,“想来想去,不如请您看场电影,至于看什么,您决定就好。”

    时现抱臂盯着他好一会儿,瞳孔中装着的,也许是一种耐味的意外。

    他无暇去深究其中还有什么,差点要低头检查自己的扣子是不是扣错。

    “可我不太喜欢看电影。”对方颇为惋惜道,“电影院人多眼杂,一不小心就乱糟糟的。”

    周序吟的手卡住了。

    他设想过时现要么直接答应,要么反问“你这是在约我吗”一类的话,也都准备好了答案。

    但没想过这人不喜欢看电影。

    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备用方案还没来得及调出来——

    “这样。”对方抢先眨了眨眼,“我带你去看歌剧吧。”

    “啊?”他一愣,“是我感谢少爷,怎么变成少爷带我了?”

    “你可以出钱啊。”时现的嘴弯出一个狡黠的弧度,“这样不就变成你带我了吗?”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周序吟闭嘴思忖了足足五秒钟,再出口比讨论病情更严肃:“少爷,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电影院比较好,喜不喜欢不重要,主要是尝尝鲜。”

    这一出把时现逗了,即便有涵养地默不作声,肩膀依旧跟着抖了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周序吟手里,后者还在看着票面上烫金的字体晃神。

    时现顺势在他掌心里按了按:“当然是我请,你愿意陪我去,就是最好的感谢了。”收手时还趁机捏了捏他的鼻子,含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你这个财迷,我哪舍得让你花钱?”

    拿着票离开的周序吟满头问号。

    票是哪来的?

    他早就想邀请自己了?

    那他这几天的纠结是为了什么?

    事实证明,时现时现不愧是时现,出手就是大手笔。

    且不说选择的剧目是什么,单是这个场所就非一般人能进。

    美蒙拉歌剧院。

    它坐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中心,前身是为皇室贵族提供表演的皇家剧院,如今依旧是曼谷最顶级的艺术殿堂,一票难求。

    白日里人流不断,到了傍晚更是灯火辉煌,殖民时期留下的欧式风格建筑,乳糖色的外墙被照得近乎透明,廊柱上的天使浮雕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人群在它门前熙来攘往,车流在它脚下络绎不绝,百闻不如一见。

    专车停在歌剧院门口,时现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对周序吟做口型示意先进去。

    车门关上,冷气呼啦啦地灌来。

    曼谷的风没有北部地区那么锋利,但湿湿凉凉地贴着皮肤,像披了块浸过水的绸缎。

    周序吟把手揣进口袋里,缩了缩肩膀,感恩自己出门前福至心灵多添一件内衬。

    玻璃门后透出光,门前铺着暗红色地毯,穿制服的门童替他拉开门。

    剧院内开了地暖,周序吟一踏进去就走到了另一个季节。

    拉下拉链,他在检票口停了下来。

    手从外衣口袋换到内口袋,摸索两下,顿住了。

    在检票员的注视下,他又开始摸索裤子口袋,只是越触碰到布料底部,表情越僵。

    检票员的眼神从礼貌变成狐疑,又从狐疑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先生,您的票找到了吗?”

    那口气一点不像在问他票找没找到,而是在问他是不是打算在这里站到地老天荒。

    “不好意思。”周序吟庆幸这会儿后面没什么人,尴尬道,“可能是落在家里了,我去找找。”

    他还没转身,就听见检票员阴阳怪气来了句:“是没带还是根本没有?先生,想找各种借口溜进来的人我见多了,您这……”

    周序吟没想着多解释,只觉肩膀上一重。

    侧目而去,是时现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对方揽着他,长臂一伸将票横在台面上,嘴角带着笑意,但瞳中的表情,这个角度的他看不见。

    一只手指点点票,时现不咸不淡地说:“他的票,之后我会联系剧院补,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检票员的脸在几秒内变了三种颜色,大气

    不敢喘一下,拔高声音连连点头称是,“对不起时大少爷,我不知道这位贵宾是您的朋友!”

    “没事,下次注意就好了。”时现轻描淡写地笑了笑,随手把接过的票根揉成扎扎实实的一团,划过道弧线,“哐当”一声落入垃圾桶中。

    他头也不回揽着周序吟往里走。

    “对不起大少爷。”周序吟面露歉意,“我可能把票塞在口袋里忘记拿出来,多半被洗衣机洗烂了,白白浪费您这么多钱。”

    “这没什么。”时现的眉骨和鼻梁打了层柔和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两份钱买你陪我看歌剧,很值当。”

    “少爷不生气吗?”

    “生气?”时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噢,对,我生气。”

    眉头压低,眼睛下撇,他故意板着脸,“我气你应该直接报我的名字大摇大摆走进去,而不是低声下气。”

    “我……”

    “好了好了。”他的表情彻底垮掉,哑然失笑地捏捏周序吟的肩膀,“你看我像是容易生气的人吗?你一点儿错也没有,有错的是那张不见的票。”

    开演时间到,灯光渐暗。

    金色大幕徐徐展开,露出里面的世界。

    指挥家抬起手臂的瞬间,整个剧院鸦雀无声。

    音乐流淌出来,是经典歌剧《浮士德》。

    开场是浮士德年迈衰老的独白。

    男低音从舞台深处传来,痛苦地唱着他读遍了天下的书,却发现自己一无所知,疲惫地唱他把一生献给学问,到头来两手空空。

    他举起毒药,准备结束这一切。

    魔鬼梅菲斯特正是在此时出现。

    他穿着幽暗的长袍,嘴角挂着笑,对浮士德说:我可以给你青春,给你欲望,给你这世上一切欢愉,代价只有一个。

    指挥棒落下,弦乐激昂奔涌。

    浮士德签下契约的那一刻,整个乐团都在为他欢呼。

    为他的毁灭欢呼。

    被吟唱声吸引,周序吟仿佛身临其境,望着那个用血签下名字的人,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幕布落下,中场休息,舞台上的布景开始更换。

    观众席里响起交谈声,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翻看节目单。

    “与魔鬼交易,你觉得是理智还是愚蠢?”时现的声音忽而传来。

    意犹未尽的周序吟方脱离剧情,想了想道:“不能单纯用愚蠢或者理智评判,有些人将心中所求看得比灵魂更重要。”

    “那你呢?”身旁人锲而不舍地追问,“对你而言,有没有比灵魂更重要的东西?”

    视线相对,浅棕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比湄南河夜晚的水面还要深。

    周序吟微微一笑:“也许?”

    “不过我不会与魔鬼交易,只会与我自己交易。”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往外走去。

    剧院的卫生间打扫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檀木调薰味,飕飕地钻进鼻子里。

    周序吟站在洗手台前,水流淙淙地响,在陶瓷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低下头,捞实一捧水拍到脸上,凉意刺激皮肤,双目紧闭,多余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滴在台面上。

    一捧再一捧,直到额前的发丝被打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

    他直起身,抽来纸巾擦干净全脸。

    再看向镜子时,整个人却定住了。

    身后多了一个人。

    黑色帽檐压得很低,黑色的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对挑逗的眼睛从镜子里看着他。

    黑洞洞的枪口赫然抵住他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