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共生关系 > 32.旧梦前尘(六)
    热气让皮肤泛起层细密的战栗,周序吟一失神。

    “我才不信说出来就不灵验,事在人为。”时现退开些,笃定地勾唇,“你要一直做我的私人医生,如果哪天不肯了,就由我克服一切去找你,好不好?”

    他的眼眸盛满了整条河水,倒映出万千灯火,却只诉说一个愿望。

    动了动唇,周序吟还没说话,就觉得面颊一湿。

    尚未抹去,额头也沾染了水。

    “是不是下雨了?”

    他说完,时现眼疾手快拉起他。

    人群也意识到雨来了,惊呼着四散。

    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坠下,又变为倾盆大雨。

    雨滴起初是温热的,打在皮肤上并不冷,而是有些像天然的沐浴,只不过随着风吹,湿衣服就变得微凉。

    时现一把脱下外套披在周序吟头上,扣紧他的手腕冲向最近的寺庙。

    庙里已经挤了好些人,熙熙攘攘说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雨水混合着泥土河水的腥气,路边野花的芬芳,还有寺庙里线香的烟味,构成了曼谷独特的雨天气息。

    雨越来越大,寺里人也越来越多。

    空间愈发逼仄,周序吟与时现被迫到了墙角。

    时现一只手撑在周序吟耳边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护在他身侧,把他围在方寸之地,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周围的拥挤与吵闹。

    他整个身子都湿透了,头发贴住额头,衬衫贴着皮肤,透出肩胛和手臂的轮廓,衣角还在滴水。

    而周序吟因为有他的外套,并没怎么淋到。

    远处湄南河上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斑,像蹭到梵高未干的星空,迷离得让人失了神智。

    周序吟伸出手,轻轻拂去时现发梢将落未落的一滴雨珠。

    指尖微凉的触感蹭过额角的皮层,底下突突地跳。

    完成这个动作,他似乎才察觉自己做了什么,赶忙要收回手。

    才到一半,被时现拦截。

    时现把他的手包裹进掌心,额面往他肩膀上靠去,湿漉的发尾蹭过他颈侧。

    “序吟。”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我有点冷。”

    手指轻颤一下,反被收得更紧。

    双肩由此松懈,周序吟没有再动了。

    绵绵的雨水落在外面宽大的棕榈叶上,沙沙啦啦的,打在寺庙屋檐顶却是脆响,噼里啪啦的。

    他眼中的慌乱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对目的即将达成的沉着。

    *

    西渟跟在苏里亚后面,看他弯腰挑水灯。

    他的手指掠过一排排灯盏,拎起个用金盏菊叠成的花灯,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鼻梁挤出几道纹路,他显然不是很满意,兜兜转转,最终又换成玫瑰的。

    挑完,他还顺手塞了个给西渟,后者只定格半秒,赶忙道谢。

    “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会和警察一起过水灯节。”苏里亚拿着灯往河边走,给自己说乐了。

    西渟以为他是生活中没有警察朋友。

    又想他既然会报道犯罪相关新闻,按理说多少要和警察打交道吧。

    就没有搞好关系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警察。”

    他蓦然转头,苏里亚嘴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最虚伪最没良心的一群人,道貌岸然,打着伸张正义的幌子和坏人蛇鼠一窝。”

    他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西渟却不能平静了。

    这话什么意思?

    单纯的发泄?还是有人暗度陈仓?

    真的可信吗?还是一句随口误导?

    西渟落后半步,盯着苏里亚的后脑。

    黑发下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直,连带看着的他拿水灯的手指也收紧,差点捏坏了花叶,又赶忙松手,随同对方一并到了河边。

    闭上眼睛许完愿,缄默很长一段时间的苏里亚又恢复作嘻嘻的模样:“不过西渟警官你嘛,还算是有点良心,至少主动找我赔礼道歉,还约我出来玩,我可以暂且忽视你的职业。”

    他随意拨了两下河水,许是单纯清凉一下,又许是为了水灯飘出去更快。

    西渟跟在他后头下灯,动作生疏,显然没弄过几次,他看不过去,上手帮忙,让第二盏灯也成功漂远。

    望着灯火璀璨,斟酌好一会儿,西渟还是决定开口:“你不愿坦白真相,原因与警察有关?”

    苏里亚瞬间不笑了。

    空气凝滞住,他冷呵一声:“套我话?”

    随即连出口气息都发凉,“亏我以为你是真心约我出来,结果还是那个目的,你们警察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往西渟身上甩了一抔水,他起身就走。

    西渟没空多想,迅速跟上去。

    他们穿过来时的一条长街,苏里亚的步伐又快又重,西渟则一声不吭跟在他一步之遥,化身成跟班小弟。

    苏里亚多看眼编织的彩绳,西渟买下,苏里亚眸光扫过房子的模型,西渟包下,苏里亚随手触碰手工的木雕,西渟收下。

    他就这样锲而不舍地跟随购买,东西越来越多,拎在手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憋了一路,苏里亚遽然停下。

    西渟没及时刹车,差点撞上他,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晃了晃。

    气极反笑的面前人把他拉到人迹罕至处:“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希望你能信任我,与我坦诚相待。”

    “信任?”他哂笑,“你是我的谁啊,跟我谈信任?”

    眼神与言语摆明要拉开距离,再说就是热脸贴冷屁股了。

    但西渟仍坚定地直视过去:“今日我约你出来,是真心的。”

    “过去的水灯节,我基本上都是和案子一起过,因为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我想同你做朋友,想同你建立信任,于是为了约你出来,我花了很多心思,送你的礼物苦恼了很久,对你的邀约也是,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套话,我想给你一个很美好的水灯节,让你真的接受我。”

    他说得四平八稳,目光里面没有伪装或者开脱,只是最纯粹的解释。

    “如果你依然生我的气,不想与我同行了,那我也认,走之前,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本就是买来给你的。”

    远处的水灯随波逐流,为河面涂上层浅薄的烛色。

    西渟眉目恳切。

    恳切得有些好看。

    瞧瞧他的脸,又瞧瞧他手里的大包小包,苏里亚鬼使神差起了坏心思。

    “你觉得我收这些东西,就是信任你的第一步,对吧?”他抱起手臂,下巴微扬,“可以啊,我可以收。”

    西渟眼睛一亮,他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之前铐我那么几次,太粗鲁,太疼了,如果能……”

    话音未落,西渟放下手里的东西,掏出手铐。

    金属一闪,“咔嚓”一声——

    他把自己两只手铐上了。

    一套行云流水,苏里亚目瞪口呆:“你是正常人吗?过节随身带手铐?”

    “给你。”西渟把钥匙递给他,手腕连在一起,动作有些别扭。

    苏里亚嘴角抽了一下,更愿意把这当作个玩笑。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西渟满脸认真,一副非要如此不可的样子,“你把我拉到巷子里揍一顿,下手多重我都不还手。”

    反向呈递好一会儿,西渟手都有些酸了,以为对方依旧不肯接受。

    正欲放弃,苏里亚忽而恣意笑出声。

    他肩膀一抖,接过钥匙,心底有了定夺。

    本来只是想让这人低声下气求个原谅,这下好了。

    这么俊朗的脸,不糟蹋白不糟蹋。

    把人拉到旁边的石墩坐下,他笑眯眯道:“西渟啊西渟,既然如此,你就乖乖接受我的惩罚,没意见吧?”

    当事人无所畏惧地点头,待在那里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自然,你要拿什么武器,我都说一不二。”

    然而等苏里亚再回来时,他看见对方手里捧着一堆制作水灯的颜料。

    翠绿、明黄、朱红、靛蓝……

    总之什么色都有。

    西渟:“………?”

    “你不要得寸进尺。”好半晌,他咬牙放出狠话。

    奈何手被铐

    着,钥匙还在准备对他动手脚的罪魁祸首身上,哪有威慑力。

    这瘪吃得,叫苏里亚浑身畅快:“放心,这些东西最多残留一两天,会褪的。”

    舒展了下手臂,他拧开颜料,捏住西渟的下巴,西渟还要抵抗。

    “不许动啊,否则我走了。”

    “……”

    指尖沾着颜料的湿黏,第一笔落在额头。

    凉意钻进毛孔,被苏里亚轻轻匀开。

    西渟敏锐地感觉到,那根手指在他额头上一笔一划,画过的位置像有小蛇爬过,酥酥麻麻。

    苏里亚凑得过近,西渟盯得异常清楚。

    长得确实好看。

    睫毛长,皮肤白,那双棕色的眼睛润着水,又仔细地盯着他……的脸。

    那天愤怒的驱赶与今日专注的创作重合,融洽,成为一个鲜活完整的个体,长久地烙印在视网膜上。

    喉结一动,他声线放低:“画完,你能不计较之前的事了吗?”

    苏里亚正绘制到他眉心的点位,指尖按在那,嘴上风轻云淡:“那得容我再考虑考虑。”

    他抬起西渟的下巴,笔触往下。

    鼻梁滑溜,西渟没忍住,鼻翼翕动,下巴挣了下:“嘶——好痒。”

    没能固定住脸颊,苏里亚不快地抬眸,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望见那眼里的灼灼光芒,他不由呼吸一滞,听见不知什么缘故变得温吞细致的声响:“画好了?”

    指腹底下是冰冷的颜料,再底下是西渟的体温,那点温度渗入皮肤,沿着血管,一路游走到他的脸上。

    他眼皮狂跳,对着那张才画三分之一的脸,一个猛回神,不敢细想刚才是怎么了。

    抄起颜料罐子,他从每种色彩中各挖出足足一坨,往西渟脸上胡乱上了好几笔,对方的额头面颊下巴无一处幸免,末了他还不忘发泄性地补只乌龟王八蛋。

    “好了。”他高抬下巴,一边憋笑一边收手,看起来非常满意。

    西渟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被糟蹋成什么状况。

    毕竟有求于人,他吸进一大口气:“现在可以解开我了吗?”

    苏里亚还在笑,笑声从他喉咙里一串一串滚出来,调羹敲瓷碗似的叮当响。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归还钥匙后,他飞速抱起地上那堆东西就想跑。

    后领却被人一把拉住。

    “干什么!”他嚣张地回过头,“要报复?”

    顶着张大花脸的西渟无奈道:“我哪敢啊?”

    他松开苏里亚的衣领,从口袋里掏出支笔,又取下一个包装纸,“我只是想把电话地址给你,如果你想开了,随时联系我,好吗?”

    双手抱稳睥他,苏里亚下巴抵住这堆东西,趾高气昂道:“你爱给给呗,谁要联系你?自作多情。”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西渟将写好的信息塞进他口袋里,又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麻烦歌斯先生未来大发慈悲,可以给我一个眼神。”

    退至安全距离,他指尖在额角碰了下,浅敬个礼:“那我就不打扰您,先走了。”

    苏里亚站在原地,看对方干净利落,没留一点多余动作走进人群里。

    怀里的东西满满当当,他眼色漠然,双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背影频频引人注目,大都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搞得当事人没走几步就得抬手抹脸,不停抹到被人流完全吞没。

    板着的脸绷不住,从抿紧的嘴角边缘开始松动,一点点往上翘。

    像春天河面上冰裂开的第一道缝,越变越大,越变越宽,发出清脆声响。

    不多时,冰层不复存在,笑意完全翻涌上来,淹没之前所有表情。

    不可否认。

    今晚是被他哄得有点开心。

    掂了掂手里的东西,苏里亚笑骂一句:“什么正经人,正经人花样这么多?”

    下一刻,脸上一凉。

    抬头看,天空被撕开道口子。

    雨水落下来,细细密密砸在他的身上,还有怀里那些物件上。

    苏里亚赶紧把东西拢进外套里护住,快步往家的方向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