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心欢喜的火焰被泼了冷水,秀秀简直难以置信。
权宜之计?什么权宜之计?方才她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他们是夫妻,怎么一转身便要事后再议?
眼前人身着一身素白孝衣,清秀的身段愈发柔弱不堪采折,仿佛一阵风过便能折断了去,虽然眼睛无神,但是神情冰冷,仿佛二人之间隔着千重山水。
她该是生他的气了。也对,是他做的不对,是他的错,昨日他满心只想着复命的事情,竟没在意阿瑛神色不对。
一日之间经受这些打击,任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昨日阿瑛说要办白事,他以为等郑伯父入土为安后,这门亲事自当照旧办下去。
“阿瑛……昨日不是说等办完葬礼就好了吗?”
郑瑛如今哪里还有做新嫁娘的欢喜。
且不说她爹是在她新婚这一日去世,单是父亲去世前父女俩那一场争执便让她痛苦万分。
父亲走得那样急,她如何能抛却了这些,安安稳稳去做他的妻。
阿瑛说,“秀秀,我现在身子乏累,这些事……咱们改日再谈罢。”
秀秀心疼她,心里纵有千句话,此刻也只得咽回去,王老实却先按捺不住了。
“你们年轻人,头一回遭逢这样的大事,心里头别扭,拌几句嘴、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过了这阵子便好了。至于我那老亲家,郑老哥他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人,今日这事也是咱们意料之中的事,你也不要过分难过,哭坏了身子,反倒叫你爹走得不安生。后头这一应事情,白事该怎么操办还是怎么操办,咱们两家既已定了亲,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母见王老实竟当着众人这般排揎自己的女儿,心头那股火腾地便蹿了上来,她家姑娘一双眼睛哭得肿如桃核,连站都站不稳当,这王家人倒好,当着满屋子人教训起她来。
“王老实,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倒要问你,昨日你们家为何不及时来迎亲?倘若花轿按时进了门,阿瑛她爹何至于一时气血攻心,就这么撇下我们娘俩走了?”
王老实也觉得理亏,昨日郑家还特意派人来催过一回,可他想着人齐了再风风光光地办,谁料没等来儿子,倒等来亲家去世的噩耗。
郑母见他不再言语,继续说,“事已至此,说这些也迟了。旁的不论,这桩婚事终究是天大的事,你我两家都得慎重再议。眼下旁的事情都先放一放,至于阿瑛还嫁不嫁,等安葬了她爹我们再慢慢地论罢。”
王老实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我说亲家母,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们王家的聘礼可是真金白银一样不少送到你们家去了的,如今你们又嫌这又嫌那,说来说去,莫不是要悔婚不成?”
他本就不乐意自家娶个瞎媳妇进门,阿瑛那丫头再好,可惜一个瞎子终究是个累赘,他儿子一门心思非要娶,他拗不过儿子,才依了儿子的意思,谁知到了今日,反倒是她们家事情最多,一门亲事闹出这许多幺蛾子,倒像是他们王家上赶着求人似的。
郑母一听他竟倒打一耙,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且把话说清楚,昨天我们家就等着花轿进门,你们家的人呢?是你们王家迟迟不来迎亲,才误了这桩事,如今反倒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郑瑛听见王老实的话,却也心思变幻,那聘礼她确确实实取了一部分出来,投进了香铺的营生里,若王家真要论起这个,眼下怕是不能及时补齐还给他们。
各色压力一时全压到她肩上来,郑瑛不再多言,继续跪在灵前,“二位若是有心祭拜我爹,便请到灵前拜上一拜,旁的种种且等后头再慢慢商量罢。”
若这门亲事当真做不成,那聘礼的银钱,她便是咬碎了牙也要凑出来,如数奉还。
可……她当真能嫁给秀秀么?若是不能,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郑瑛鼻头一酸,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失明之后,事事依靠秀秀。虽说秀秀后来调去天都几年,可再往前,她刚瞎了眼睛、最难熬的那几年,都是秀秀陪着她过来的,才让她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倘若从今往后,当真不能再与秀秀相守……
郑瑛脸上神色黯然,秀秀拦住王老实的话头说,“爹,少说两句,伯母与阿瑛正是伤心之时,大家不要话赶话真吵了起来,伤了和气不说,反叫逝者不得安宁。”
他一面说着,一面紧紧望着郑瑛,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恨不能替她挡了这一切。
听完秀秀的话,王老实嘟囔几句,没再说话。
郑母的脸色却依旧沉沉的,那周嵩固然不是个好东西,可这王家父子今日也不见得多厚道,她最怕的,就是阿瑛所托非人。
她不由又想起从前的秀秀来,那时他还是个半大小子,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见着活计便抢着干,她瞧着便欢喜,直当他是半个儿子。可自打秀秀从天都回来,人长高了,心思也多了,她就看不透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了。
她这么想着,嘴里不知不觉却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秀秀听郑母话里的埋怨,他自然也是内疚的,他忍不住又往郑瑛那边看了一眼,阿瑛……她是不是也在埋怨我?
“伯母,我自然是真心想迎娶阿瑛,这心意从没有变过,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只是只是……”
郑瑛本背对着众人跪在灵前,听见秀秀的迟疑,心头竟浮上许多纷乱,他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要犹豫?
她顾不得膝下的酸麻,扶着地站起身。
许是跪得久了,又许是这几日心力交瘁,郑瑛眼前竟猛地一阵发黑,头脑也跟着天旋地转起来,身子不由自主便栽倒下去。
“小心!”秀秀身形一晃便掠到她身侧,一把搀住她的胳膊。
郑瑛下意识地便握紧了他的臂弯,两人就这样半搀半倚地立着。
方才那一下动作来得太急,秀秀只觉胸前一阵濡湿,伤口怕是又裂开了。那伤口本是处理过的,他没去寻郎中,只自己敷上金疮药包扎。
以往的日子里,秀秀早已学会了独自料理伤口。
郑瑛被秀秀扶着,半倚在他怀里,他的怀抱温暖坚实,不似父亲那常年不离药味和萧瑟暮气的身体,可她的鼻息间却隐约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昨日的血迹早已被擦拭收拾干净了,怎么忽然又有血味呢?
待郑瑛站稳,秀秀便将她扶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后让开两步,他怕身上的血气被她发现。
郑母说,“阿瑛怕是这两日都没怎么合过眼,累着了身子。”
郑瑛说,“娘,我没事,方才只是站得猛了些,一时头晕,歇一歇便好了。”
郑母却还是放心不下,“阿瑛,你可千万别强撑着,你爹已经走了,这个家里,可就剩咱们娘俩了。”
郑瑛点了点头,“这屋子里是不是有哪处没打扫干净?我怎么……隐约闻见一丝血腥味。”
秀秀道,“应该是我今早屠宰鲜肉,身上沾上的味道。”
郑瑛听他这般说,心里却越发觉得蹊跷,秀秀这人一向最是爱干净的,如今虽然做了屠夫,日日与屠刀打交道,可他向来会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衣裳鞋袜从不见一丝荤腥,往日她也从未在他身上闻见过半分的血肉腥气。
方才秀秀扑过来扶住阿瑛,郑母都看在眼里。她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个过来人,这两个孩子分明是心里有彼此的,只是两人之间隔着许多事,当下都不好开口。
她略一沉吟,便转头对王老实道:“过几日阿瑛她爹下葬,你们家也来搭把手罢。”
*
出殡那日,天色阴沉,秀秀一身斩衰,走在灵柩之前。
虽说那日婚礼没成,可满街坊的眼睛都看着他,他本就是郑家认下的女婿。
一场丧事办下来,众人皆是身心俱疲,秀秀却在这山腰墓地里一眼认出了母亲那座坟。
母亲去世那年,他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但是那种无依无靠的滋味他还是记得的。
他如今站在郑父的坟前,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阿瑛这几日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
送殡的人陆陆续续回到郑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郑母一进院门便张罗着给大家分茶倒水,可始终不见秀秀的身影,“阿瑛,秀秀怎么没同大家一道回来?”
郑瑛没有去坟地,这一路山路崎岖难行,她一个瞎眼的姑娘,去了也只是添乱。
莫非他还留在坟地那边?
郑母反倒先宽慰起来,道:“罢了罢了,他那么大个人,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八成是嫌这边人多事杂,自己先回家歇着去了。”
郑瑛却想,出殡之事到今日总算了结了,怎么秀秀就这么回了家?他莫非是不想再同她谈完婚的事了?
她到底按捺不住,悄悄唤来小米,嘱咐道:“小米,你往王家去一趟,悄悄看看秀秀……他在不在家。”
小米自打上次受了伤,便住在铺子后厢房养着。
小米本来还想着陪郑瑛出嫁,没想到,郑家出了这样的事情,郑伯父也是个好人,如果没有他,她怕是早就被卖走了,郑伯父这样猝然离世,她也很伤心,怎么好人没有好报呢?
小米一路急急赶到王家,恰巧在门口撞见秀秀。
秀秀一见是她,神色便紧张起来,快步迎上前,问:“小米,你怎么过来了?莫不是阿瑛……出了什么事?”
小米冷硬着脸说,“我姐好好的。”
她心里却还记着秀秀那日误了迎亲,害得郑伯父含恨而终,待他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
如今见他既然人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小米便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转身就要往回走,好回去向阿瑛复命。
谁知她才迈出两步,秀秀便抢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
小米万万没想到,自己活到这么大,竟也做起了戏文里那
探子才干的勾当,鬼鬼祟祟地蹲在墙根底下替人望风放哨。呸,什么探子不探子,自己分明是替她姐把风的,这可是正经事。
秀秀和郑瑛在院墙外头见了面,月色如水般静谧。
郑瑛想到,当日秀秀来提亲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轻月明。
秀秀问道:“今日……你可还好?”
白日里出殡人多事杂,他们两人竟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
秀秀也忙得脚不沾地,送完灵回家换了纱布,又急忙赶了过来。
郑瑛却只摇了摇头。
这一场白事办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眼前一片茫茫,往后的日子还有什么指望?
秀秀却不知从何说起。
像这样的事,总该由他这个男人先开口的,阿瑛一个姑娘家,脸皮又薄,如何能叫她把这话问出口?
可若是他先提了,阿瑛又一口回绝了他,往后又当如何?那日若不是他迟了,好端端一桩喜事,何至于闹到这般田地,他哪有脸面来同她讲什么成亲?
“阿瑛,那日是我糊涂,误了我们成亲的时辰,委实有负于你。阿瑛,你便是怨我、恨我,也只该如此,可你要信我,我此生所愿,便是聘你为妻。”
他心里千般想,万般想,想着他们成亲后过上好日子,他从不敢想,往后的日子里会没有阿瑛。
自从母亲去了之后,这许多年来,她早已成了他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天知道他在天都那几年,见不着阿瑛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瑛一言不发,月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一身素白,像极了那天上的一轮明月,皎洁、清冷、不染尘埃,教人不敢多看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秀秀心里急得如同火烧一般,只恨自己一身风尘、两手血腥,悄悄望着月亮,盼她垂怜。
郑瑛道,“可是,如今我们……怎么还能再过上幸福的生活?父亲是因我而死的。若不是我那日执意要嫁,他何至于气急攻心?也许……也许我们都该赎罪,不该再想那些旁的了。”
秀秀听她这般说,急切地道:“阿瑛,你莫要这般想。你这般往自己身上揽罪,郑伯父心里反而不会安生。”
郑瑛却摇了摇头,“你不知道……那日是我执意要嫁,爹却说要等你回来,我们就为这个起了争执……才把他气得吐了血。”
秀秀听到阿瑛说她执意要嫁,心里竟悄然泛起一丝欣慰,原来她也曾那样坚决地要嫁他。
“阿瑛,我也是执意要娶你的,我们两个心意相通,这正是伯父最想看到的,他若在天有灵,只会盼着我们好好的,怎么会愿看着我们就此散了?”
说着,他一把拉起她的手,急声道:“我们这就去伯父坟前,当着他说个清楚,你我就定了这门亲,谁也不能拦。”
*
苍凉之夜,孤月悬空,清辉遍洒山峦,少男少女素服相携,任山风拂过衣袂,往那座新坟行去了。
秀秀在坟前跪了下去,“郑伯父,我是秀秀,我要娶阿瑛,我是真心要娶她的,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假意。您若在天有灵,便替我们做个见证。”
郑瑛十指甫一触上父亲坟前的石碑,悲伤兀自漫涌,夜露冷凝刺骨寒。
爹,秀秀来了,您长眠九泉之下,可肯为女儿应下这一回?
郑瑛说,“我们也没有拜过天地,不曾正式成婚,这算什么呢?”
秀秀说,“阿瑛,你若还愿意,我们今日便在此地成婚。你且抬头,这苍天在上,这座坟里葬着你父亲,那座坟葬着我母亲,双亲都在面前。我们便当着他们二老的面,就此完婚,夫妻对拜,结为连理,此后白首不离。”
*
郑瑛回想起昨夜坟前那一幕,仍觉不可思议,她竟真的应了他,当着两家亡人的面,夫妻对拜,行了成婚的大礼。
昨夜礼成之后,秀秀便又把她送了回来,说今日白天来迎她。
她一夜辗转,直到天光大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郑母推开房门,见她方才起身,不免诧异:“阿瑛,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晚?”
郑母坐到她身边,沉吟片刻,道:“如今你爹的后事也办妥当了,家里的事了清了,你和秀秀那孩子,到底要怎么办?你若是不情愿嫁,我们便把这婚退了。娘自然不会怪你,是他们王家做事不地道在先,你还年轻,往后娘再给你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好生过日子。”
郑瑛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夜才私自拜了天地,母亲尚不知晓。
郑母见她这般,只当她是羞于启齿,又怜她这几日受了太多委屈,反倒劝慰道:“阿瑛,你也不必难过,女孩子家遇到这样的事,任是谁也高兴不起来。你爹走了,就剩咱们娘俩,你若再出了门,娘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多孤单啊,你如今在家里陪着娘,娘也高兴。”
郑瑛听了这话,骤然心惊,父亲刚离世,她若随秀秀搬去王家,岂非是把母亲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