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
自从沈嫱替申尚还了赌债,王妈妈倒也安分许多,明面上听从纪氏吩咐,派人监视沈嫱,实则王妈妈早就成了她的人。
沈嫱知晓申尚是她的软肋,王妈妈不敢反悔。
香榭居那边,倒也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眼看着渐渐入冬了,沈老太太许是夜里受了凉,竟然病了一场。
沈嫱去福寿堂看了一回。
自从沈老太太知晓她同江青辞不清不楚,心中失望透顶,这么久以来更是不闻不问。沈嫱早就不甚在意,何况卫家之事,沈老太太必然知晓,心中也更多被仇恨掩盖。
沈老太太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亲情。
说到底,她更看重沈家荣辱兴衰,刚回府时的偏袒,或许是出于怜悯,也或许是做做样子罢了。
沈嫱去到福寿堂的时候,沈老太太刚喝完药,又用帕子捂住嘴咳了两声,瞧见她过来,面色无喜无怒。
沈嫱道:“近来天气渐冷,已经入了冬,祖母定要多添衣才是。”
沈老太太听了,神色颇为冷淡,很快便示意自己乏了,竟是一句话都没说,便将她打发了。
待人走后,孙妈妈道:“老夫人,您还在生二姑娘的气?”
沈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手中捻着串佛珠,极轻地叹口气:“我倒是小看她了,卫荷温柔良善,沈嫱却是个绵里藏针的性子。”
“二姑娘手段确实高明。”孙妈妈蹙了下眉,又问:“老夫人您原先打算将她嫁去英亲王府,如今可还有此意?”
沈老太太未曾言语。
半晌后,浑浊的目光透着无力,苦笑一声:“中秋宴上你可听说了?她本事太大,连七皇子都当众请旨赐婚。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沈嫱从中作梗,我自是不能容忍。可既然江世子看中了她,我想着到底是与英亲王府结亲,若她能够撑起沈家门楣,倒也好。”
言罢沈老太太又道:“如今七皇子竟然求娶,此事便变得复杂,我一介后宅妇人自然不能轻易做主。
孙妈妈自然明白沈老太太话中之意,若是沈嫱嫁去英亲王府,定然能荣华富贵,沈家也面上有光。
但七皇子势头正盛,将来很有可能登上皇位,若是沈嫱成为七皇子妃,那便是执掌六宫的皇后。
沈老太太向来看重沈家名声,定然希望沈嫱能够攀上更高的枝。但朝局本就不稳,一旦七皇子落败,必然会葬送沈家前途。
孙妈妈劝慰道:“大姑娘将才嫁人,依奴婢看,二姑娘的婚事不着急,老夫人切莫操心。”
“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咳咳......”沈老太太又咳了起来,孙妈妈见状赶紧上前替她拍背,便听沈老太太忧心忡忡道:“沈嫱心机手段非常人能比,便是我瞧着都惊出冷汗。中秋宴上,纪氏陷害她不成,反将璃儿搭了进去。我怕沈嫱察觉出卫家真正死因,将来沈家会出事。”
孙妈妈道:“老夫人,此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二姑娘即便再厉害,说打底也是个小姑娘,怎会知晓背后隐情?”
“我这心里总感觉不踏实。”沈老太太闭了闭眼,叹道:“何况......她像变了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柔弱性子。”
*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便迎来大雪,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一夜之间天寒地冻,白雪皑皑。
街道依然繁华似锦,沿街摊贩鳞次栉比,宝马雕车穿梭其中,百姓们穿着厚厚的冬衣,为每日生计奔波。
朝中却发生一件大事。
自从入冬以来,建宣帝不知因何缘故缠绵病榻,宫中太医皆是束手无策。建宣帝病况愈渐加重,令朝野震惊。
太子不再禁足于东宫,但势力早已被削弱大半,两方党争愈发激烈,朝中暗流涌动,大臣们眼观鼻鼻关心,生怕站错队。
沈嫱并不关心朝中局势,听闻这个消息时,神色很是平静。
江楚黎蛰伏多年,皇位定然势在必得,当年他受伤差点死掉,或许便是被太子派人暗杀。
芝兰苑中,银装素裹。
玲珑推门进来,凛冽的寒风猛往屋内灌,她赶紧关上,边朝沈嫱道:“姑娘,这天可真冷,奴婢将才去煮了碗酒酿圆子,您趁热吃了身子暖和。”
沈嫱接过瓷碗,笑问:“怎想起去煮糖水了?”
“姑娘嗜甜,夏日的时候,多喜冰镇类。但冬日天冷,自然要吃点热乎的,奴婢反正也是闲着,不若煮了姑娘爱吃的。”
沈嫱同玲珑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遂道:“不必这般麻烦,吩咐下人去做便是。”
“奴婢伺候姑娘已经习惯了,自然更上心些,那些个丫鬟瞧着雪景甚美,早就嬉闹一团,奴婢便没叫她们。”玲珑道。
沈嫱望向窗外,果然便见几名小丫鬟在雪地里嬉笑,下了一夜的雪,庭院里的树枝都覆了一层白。
她忽然想起,少时姨娘还在世的时候,自己也曾肆无忌惮地在雪中玩耍。冬日严寒,手指很快就被冻得通红,姨娘总会将暖手炉塞在自己手中,偶尔姨娘也会同她堆雪人或者踢雪球。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姨娘却早已逝去。
玲珑瞧着沈嫱看着窗外发呆,笑了笑:“姑娘可也要出去玩?”
沈嫱摇头:“不了。”
正午过后,天空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屋内,紫鎏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玫瑰熏香,火炉烧得正旺,一室温暖如春。
沈嫱倚在榻上小憩了会儿,醒来后不久,玲珑走进屋,将手中帖子递给她道:“姑娘,陆小姐邀您出府去玩呢。”
沈嫱打开看了下,便见陆知夏娟秀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邀她前去游湖赏雪,想来是在府中闷坏了。
玲珑打趣道:“陆大小姐倒是不怕冷,下这么大的雪,竟还想要去游湖。”
沈嫱莞尔:“我已有段时日未曾见她,便出府走一趟罢。”
玲珑低声应是,言罢出去吩咐下人准备马车。
待将要出门,玲珑给沈嫱拿了件素白绣有红梅斗篷,又拿了个缠枝莲纹铜手炉给她,笑道:“外面天冷,姑娘莫要受凉。”
沈嫱
去到的时候,陆知夏早已等候在湖心亭。
她本就生得花容月貌,今日穿着一件火红色斗篷。沈嫱还未走近,便看到雪白的天地间一抹红色,极是夺人眼球。
及至到了湖心亭,沈嫱缓缓在旁落座,笑问:“等久了?”
“也就两刻钟的时辰。”陆知夏眉眼弯弯,朝她道:“我给你下帖子的时候,正准备出门。”
“你怎知我会来?”沈嫱秀眉微挑:“若是不来,岂不是独自在此赏雪?”
“我若邀约,嫱嫱怎会不来?”陆知夏挺起胸脯,道:“你我可是好姐妹,岂有拒绝之理?”
沈嫱被她逗乐,又问:“近来如何?可有出去玩?”
“前段时日倒是去了一趟落霞山,那时正值深秋,落霞山红叶漫天,层林尽染,景色真是美不胜收。”陆知夏单手拖着下巴,想了下又道:“自从入了冬,我也就懒得出去,基本都是待在府里。”
沈嫱知晓陆知夏素来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若非陆夫人将她盯得紧,许是一年到头在燕京也待不了多长时间。
“出去走走看看也好,总比像我这样困在府中。”
沈嫱神色怅惘,若非她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当年便不会回燕京,同玲珑继续在临安过着潇洒自在的日子。
陆知夏早便看出沈嫱也不喜燕京,遂笑了下:“等明年我再去落霞山,一定将你也带上。”
“好啊,一言为定。”沈嫱微微勾唇。
“自然。”陆知夏言罢,饮了口热茶又道:“说来近日我的武艺又精进了呢,便连哥哥看到都夸我。”
沈嫱知晓陆知夏同燕京中其他闺阁小姐不同,她不喜诗书,却尤其喜爱学武,陆恪也常有指导,武艺尚且不错。
闻言不由一笑:“看来勤学苦练还是有长进。”
“那可不?尤其入了冬,早上起来手冻得通红,不过练了一阵,倒觉身心舒畅,也没那么冷。”陆知夏扬眉。
两人说说笑笑。
此刻天地间白雪皑皑,映着湖光水色,周围青山烟雾缭绕,极有意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觉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那人头束玉冠,身披灰色大氅,立如芝兰玉树,风华无双。
沈嫱眸色微动。
她自然认得出来,正是江青辞。
陆知夏显然也看到他,奇道:“景曜哥哥怎也在此处?总归时辰还早,不若邀约他一道前来品茶。”言罢还不待沈嫱说话,便吩咐身旁婢女前去。
江青辞站立在雪中,婢女恭敬传话,很快便折返。
沈嫱凝眸望去,他正朝这边看来,距离隔得有点远,虽然瞧不清神情,但隐约也能看到江青辞那张清雅俊秀的脸。
陆知夏素来性子跳脱,从不顾及规矩礼仪,再者此处四下无人,因此也不在意是否妥当,欢喜地朝他挥手。
江青辞迈步走入亭中,灰色大氅也飘了些雪花,他腰间挂着一枚玉佩,全身上下再无多余点缀,越发衬得清贵逼人。
陆知夏笑意盈盈,当先开口:“景曜哥哥莫非也是前来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