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至中秋。
每年到了八月十五,宫中都会设宴,今年也不例外,建宣帝前两日便下了帖子,邀各臣及女眷进宫赴宴。
是以京中官家女眷,皆是提前做足了准备,毕竟是过节,自然要备上节礼。纪氏向来看重这些场合,更是仔细花费一番心思,不能落了沈府颜面。
她本就是市井出身,比不得那些出身贵重的官夫人,因此总是底气不足。是以不仅备了丰厚的节礼,早在之前便吩咐裁缝做了新衣,无论是衣料还是款式,皆是燕京城中最时兴的。
既是宫宴,为了表现出不能厚此薄彼,纪氏咬着牙,命人给沈慕璃做新衣的同时也给沈嫱做了一身。
虽说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是因沈嫱从中作梗,但好在经此一事,沈嫱彻底寒了沈老太太的心。便是英亲王妃亲自送她回府,沈老太太也未曾过问一句。沈成粱更是眼不见心不烦,沈嫱在这府中彻底成了隐形人。
纪氏心中堵着的这口气总算舒畅了些。
酉时末,马车已经备好,纪氏同沈慕璃乘坐一辆,想起近日发生的事,沈慕璃心中难掩恨意,压低声音道:“娘,确定事情都办好了?”
“自然。”纪氏冷笑一声:“沈嫱这个贱人,竟敢在我眼前耍花招,不仅抢了你的婚事,还要替卫荷报仇,我岂能容得下她?这次必叫她万劫不复,再难有翻身之地。”
“文澹那边真答应了?我怕中途生出事端。”沈慕璃仍有些不放心,不由蹙了下眉。
纪氏斜了她一眼,不以为意的道:“怕什么?文澹睚眦必报,沈嫱得罪于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如今我们给他送上门,文澹高兴还来不及。”
沈慕璃闻言顿时放下心,她恨极了沈嫱,巴不得她受尽屈辱而死,何况是在宫宴上,当着那么多贵人的面,若沈嫱做出苟且之事,必然会被唾沫星子淹死,如此她还想要嫁进英亲王府?怕是做梦。
沈慕璃恶毒地勾起嘴角,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中竟有些迫不及待,她今晚必然要看一场好戏。
她要看沈嫱羞愤欲死,甚至要看江青辞是否会出面维护?他不是宁愿同自己退婚也要娶沈嫱那个贱人么?她倒要看看,沈嫱失去贞洁,他是否还能待她一如往初?
沈慕璃死死攥住帕子,眼里有种疯狂报复的快意。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沈家马车缓缓在宫门口停下,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沈嫱将才下马车,正巧碰到陆知夏。
陆知夏显然也看到她,连忙便挣脱陆夫人,扬笑朝沈嫱走过来:“嫱嫱,已有段时日未曾见你,近来可安好?”
沈嫱想到府中发生的事,陆知夏定然不知晓,倒也没必要告诉她,微笑颔首:“自然是好的。”
“前些日子我本想来找你玩,但哥哥说你染了风寒,正在府中养病,我便没敢来打搅你,如今可好些了罢?”
沈嫱明白陆恪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且同江青辞交好,此事定然知晓,陆知夏心性单纯,瞒着倒也好。
遂接着她的话道:“的确如此,现在已经无碍,不然也不会让我进宫,过了病气给你们。”
两人边走边说话,纪氏同陆夫人走在前面,相互攀谈着,都是当家主母,许多事自是心照不宣,陆夫人关心询问,却未提及英亲王府同沈家退婚,纪氏则面含笑容回应。
内侍在前引路,待至熙春园的时候,已是夜色笼罩。
园内四处挂着羊角宫灯,亮得如同白昼,偶有微风拂面,桂花香气馥郁。
此刻已经来了不少雍容华贵的女眷,贵人们衣香鬓影,气氛十分融洽。
沈嫱同陆知夏坐在一桌,不多时,大臣们已经到齐,内侍一声长唤:“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在场诸位皆是齐齐叩拜,陆知夏悄声道:“没想到素来深居简出的太后娘娘竟然也来了。”
沈嫱抬眼望去,便见建宣帝坐在上首,右侧则坐着楚太后,穿着一袭绛紫色织金妆花缎宫装,头顶赤金点翠凤冠,即便隔得有点远,看不清样貌,却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毕竟是中秋,太后娘娘出席也不奇怪。”
陆知夏颔首:“这倒也是,往年中秋宴太后娘娘也会出席,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因着建宣帝同楚太后的到来,园中顿时安静下来,陆知夏也变得规矩起来,安安静静坐着,不敢再说话。
建宣帝道:“今日中秋佳节,邀诸位前来,无非是共赏圆月,大家举杯畅饮,不必拘着。”
“谢陛下。”
言毕,宫婢鱼贯而入,将美酒佳肴呈在案几上,各大臣女眷陆陆续续呈上贺礼,恭祝佳节。
一时间君臣同欢,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
沈嫱抬眼看向四周,此刻熙春园一派笙歌乐舞的景象,忽而陆知夏凑近,压低声音道:“嫱嫱,听闻景耀哥哥同沈慕璃退婚,我心中真是畅快。”
“你是不知道,前段时日我在宝香楼遇到她,本来嘛,我眼不见心不烦,权当没看见似的,偏她要往枪口上撞,我便拿这事刺了两句,沈慕璃脸都要气绿了。”
沈嫱敛眸不语。
倒是陆知夏笑着朝她眨眨眼睛,又问:“你说景耀哥哥是不是为了你?”
沈嫱长而卷翘的眼睫轻颤了下,淡淡道:“无论退不退婚,我与他本就互不相干,以后更不会有任何牵扯。”
陆知夏神色诧异:“为何?我瞧着景耀哥哥虽
是性子冷了点,对你倒是上心,嫱嫱当真对他没有半分情意么?”
沈嫱秀眉微挑,不答反问:“陆大小姐可有中意之人?”
陆知夏闻言立刻瞪圆眼睛,忙道:“本姑娘眼高于顶,寻常男子可入不了我眼。”
“陆夫人可有为你相看夫婿?”
陆知夏顿时焉了下去,说起这事儿便头疼,她娘已经不止一次提过了,偏她实在不想嫁人,陆夫人却天天耳提面命,实在是烦人得紧。
“明明是我先问你的,怎还打趣起我来了?”
沈嫱戏谑看向她:“你能问我,我何故不能问你?”
陆知夏:“......”
两人说说笑笑,筵席进行到一半,歌舞渐歇。
江楚黎突然起身,朝坐在上首的建宣帝道:“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哦?”建宣帝轻抚胡须,笑了笑:“楚黎有话直说无妨,朕倒想知道你有何事相求。”
园中安静下来,众人心中不由猜测,江楚黎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想必是有极为重要的事,一时也感到颇为好奇。
便连陆知夏也悄声道:“嫱嫱,我还从未见过楚黎哥哥当众请旨呢。也不知是有何事。”
沈嫱垂眼,心却突然紧张起来。
江楚黎上前一步,行跪拜之礼,正色道:“儿臣想求娶沈大人府中的二姑娘。”
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之人皆是不可置信,实在没想到江楚黎竟会当众求娶沈家二姑娘?燕京城中不乏世家贵女,如今七皇妃之位空悬,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沈嫱头上。
且今日中秋宴,贵女们皆是用心打扮了一番,便是想要吸引江楚黎的目光。此刻陡然听闻他竟要求娶沈家女,皆是变了脸色。
所有人全将目光投向沈嫱。
无论是大臣或是女眷,心中亦是十分不解,即便沈成粱贵为首辅,但沈家二姑娘不过是个庶女,何以配得上七皇妃之位?
陆知夏呆了呆,险些以为自己听错,手里还拿着刚咬了口的月饼。
纪氏同沈慕璃也惊愕不已,尤其是沈慕璃,想起前些日子在临江阁,竟遭江楚黎当场奚落,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沈嫱这个贱人,不仅勾了江青辞的心,竟还迷惑江楚黎。
呸!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
沈慕璃恨得咬牙,双手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沈嫱。
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各异,沈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当中一道视线极为强烈,仿佛要将她穿透。
沈嫱将才抬头便撞上江青辞愠怒的目光,男人清隽如玉的容颜冷若冰雪,险些失手打翻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