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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打在石榴花上,写进心里

    午后急雨打在石榴花上,把廊下砸出一片碎红。太平趴在紫檀长案前,面前摊了七八张写废的纸,墨迹横七竖八的。最上面一张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字——用的是端端正正的楷书架子,可每个字的筋骨都像散了架:“太平是個呆兒。”

    婉儿拎着食盒踏进门槛时,便看见这幅光景。她俯身看了半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殿下这六个字,写错了三处。”

    “哪三处?”太平把纸举起来对着光,一脸得意,“‘太’少了一点成了‘大’,‘平’多了一点快成‘乎’,‘個’的‘固’旁写散了,整個字支离破碎的——对不对?”

    “……您知道还写?”

    “写出来给自己提个醒嘛。”太平搁下纸,托着下巴冲她笑,“省得明日早朝奏对时又把‘大平’说出口,被御史台那帮老头子参一本。”

    婉儿深吸一口气,把那支笔从太平手里抽出来。指尖擦过太平掌心时带起一阵酥酥的痒,太平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面上却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婉儿另取了一管笔,蘸了墨,铺开新纸:“那殿下练字。今日先教您写一个‘靜’字。”

    “静?”太平嗤了一声,“我最静不下来。”

    “所以才要学。”

    婉儿握住笔,手腕悬空,一笔一划落了个端端正正的“靜”——左“青”右“爭”,两半截齐整整地贴着,像一对并肩而立的人。她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脖颈微微低垂,袖口落在案面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腕骨。太平看着她写完,忽然凑近一步,几乎贴到她身后去。

    “婉儿,”她换了称呼,把下巴搁在婉儿肩头,气息扑在她耳廓上,温温热热的,“你教我怎么握笔。今日突然不会了。”

    婉儿肩膀一僵,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殿下自己会握。”

    “叫错了。”太平的声音压低了些,“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只有你我两人独处时,你要叫我太平。来,叫一声。”

    婉儿攥着笔杆的手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唇齿。半晌,才从齿缝里漏出两个极轻极软的字:“……太平。”

    太平“嗯”了一声,满意极了,又把手伸过去:“那你握着我的手教。太平的手不会握笔了。”

    那语气天真无邪得像要糖吃的小孩。婉儿没躲开。她把笔塞进太平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覆得很轻,指腹贴着太平的手背,凉丝丝的,微微在颤。

    “中指抵住笔杆,拇指压在这儿……”婉儿压低声音,指尖带着太平的手腕缓缓运笔,在纸上勾出一个圆润的弯钩,“收住劲儿,不要抖。”

    太平没在看笔。她偏过头,余光里是婉儿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细密地垂着,鼻尖凝着一层薄薄的光。她闻到婉儿腕间的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味儿,直往心口钻。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密,像有一千个人在帘外窃窃私语。

    “太平。”婉儿忽然轻声说。

    “嗯?”

    “您要是再不松手,这个‘靜’字就要洇成一团墨了。”

    太平低头一看,果然。两个人交握太久,笔尖在同一个地方顿了又顿,墨晕开来,那个端端正正的“靜”已经化得面目模糊,像哭花了妆的脸。她笑着松开手退后半步:“那你再写一个。这回我认真看。”

    婉儿重新铺纸、蘸墨、落笔。太平果然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没有捣乱。笔锋在纸上流转,婉转流畅,落成最后一笔时却顿住了——那个字不是“靜”,是一个“安”。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纸上。太平伸手把那页纸轻轻抽过来,吹了吹墨,仔仔细细叠成四方小笺,塞进自己袖子里。

    “写错了还收?”婉儿挑了挑眉。

    “写对了才收。”太平拍了拍袖口,像揣了什么宝贝,“‘安’比‘靜’好。你给我写的,自然要留着。”

    婉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窗缝里钻进来一阵风,把案上另一张纸吹得翻了个面——正是那张写着“太平是個呆兒”的废稿。她瞥了一眼,抿住嘴,笑意却已爬到眼角了。

    “笑什么。”太平嘟囔着把那纸抢回来团成一团,也塞进袖子里,“这个也留着。”

    “这又留着做什么?”

    “留着提醒自己下次写好看点。”太平一本正经地绷着脸,“省得被你笑话一辈子。”

    婉儿看着她两只袖子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两只偷食的松鼠,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脆生生的,把窗外的雨都衬得轻了几分。笑完了,她弯腰从食盒里端出一碟桃花酥搁在案角,又提笔蘸墨,在方才那张废纸的空白处随手写了两行小字。

    太平凑过去看。字迹纤秀,是端端正正的楷书:上官婉兒。四个字一笔一划认真极了,连“兒”底下的弯钩都圆润柔顺,像婴儿蜷着的手指。太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忽然快起来。

    “你写你的名字做什么?”

    “太平认字总认不全,写出来当个样帖。”婉儿垂下眼,去收拾案上的纸卷,“省得您哪天把我的名字写成‘上官完兒’——那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平没答话。她把那张纸翻了个面,背对着婉儿悄悄提起笔。笔尖落在纸背上,沙沙地响,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都郑重其事。婉儿收拾完了纸卷,回头见她背着自己写东西,忍不住凑过来探头:“太平又在写什么——”

    声音忽然收住了。

    白纸背面,太平的字歪歪扭扭地并排躺着:左边是“太平公主”,右边是“上官婉兒”。四个字凑在一处,中间不留缝隙,仿佛被人牵着手摆在一起的。

    婉儿的目光钉在纸上,半晌没动。太平把纸翻回正面——一边是婉儿的字,一边是她自己添上的名字。她举起纸对着光,墨痕透过宣纸重叠在一起,“太平公主”四个字正好落在“上官婉兒”的笔迹下方,像是低低贴着耳朵说悄悄话。

    “太平。”婉儿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

    “您这张纸……要拿它做什么?”

    太平把纸仔仔细细叠成一方小笺,又塞进袖子里——如今她那只袖口已塞了三张了。她抬起眼,笑眯眯的:“我收着。每天练字的时候拿出来瞧一眼,省得写错你的名字。”

    婉儿张了张嘴,耳尖那片红已漫到颊上,正想说什么,太平的肚子忽然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清楚楚,像檐下未干的水珠砸在石阶上。

    婉儿顿住了,抬眼看她。太平装模作样地把那张小笺又按了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到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的铁马在风里轻轻晃。

    “太平。”婉儿的声音带着笑,“饿了?”

    “没有。”太平梗着脖子,“我一点儿都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又响了一声,比方才更响。婉儿终于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纸卷,转身把那碟桃花酥端到案前。粉粉嫩嫩的几块,叠得齐齐整整,上头缀着碎碎的糖霜,像落了薄雪的花瓣。

    “那这些桃花酥,我替您收回去?”婉儿作势要端走。

    太平眼疾手快地按住碟沿,另一只手抓住了婉儿的袖口:“欸,等等,放下。”

    “不是不饿么?”

    “那是方才。”太平理直气壮地抬眼,“现在饿了。”

    她松开婉儿的袖子,去拈碟子里的桃花酥,可手指刚碰到酥点又缩了回来,拐了个弯,轻轻搭在婉儿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婉儿指尖一颤,低头看她。

    “又怎么了?”

    “我手没力气。”太平把下巴搁在碟子旁边的案面上,仰着脸看她,瞳仁里映着婉儿的身影,亮亮的,像雨后水池里晃着的人影,“方才写了太多字,手腕酸了,抬不起来。”

    婉儿挑了挑眉:“方才您趴在案上发呆,可没写几个字。”

    “那可多了去了。”太平面不改色,“写了那么多个‘靜’,每一个都把吃奶的劲儿使上了。现在连桃花酥都拿不动了。”

    她说着晃了晃那只搭在婉儿手背上的手,指尖软绵绵的,像一片没骨头的花瓣。婉儿

    看着她这幅赖兮兮的模样,叹了口长气——那叹气里三分无奈、三分好笑,还有四分藏在嗓子眼里不肯承认的柔软。她拈起一块桃花酥,送到太平嘴边。

    “张嘴。”

    太平乖乖张了嘴。酥点递到唇边时,婉儿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糕皮碰到她的下唇,两个人都同时顿了一瞬。婉儿没立刻收手,太平也没急着咬,那块桃花酥就那么堪堪地停在两片嘴唇之间,温温热热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了。

    “不吃了?”婉儿的声音低了几分,目光垂着,落在那只递糕的手上。

    太平这才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碎了,簌簌地落在婉儿指尖上,像一小撮碎金。她嚼着那口甜,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喂的,比我自个儿拿的好吃。”

    婉儿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着的酥屑,垂着眼没说话,可耳尖的红已经漫到了颊根。她又拈起一块新的:“那这块还吃不吃了?”

    “吃。”太平又张了嘴,这次凑得比方才更近,鼻尖几乎蹭到婉儿的手腕。她闻见婉儿袖口那股墨香,混着桃花酥的甜气,整个心口都暖融融的。婉儿把第二块喂进去,这次手指退得慢了半拍,拇指不经意地擦过太平的唇角,把那一点酥屑轻轻揩掉了。

    太平的呼吸乱了一拍。

    “……沾脸上了。”婉儿解释道,声音平平的,可那指尖收回去之后攥成了拳,藏在袖子里,像是怕被人发现上面还留着方才那一触的温度。

    太平把嘴里的桃花酥咽下去,忽然伸手拽住婉儿那只藏在袖中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来。婉儿的手心里有一点极淡的糖霜,是方才喂糕时沾上的。太平低下头,在那掌心上飞快地贴了一下——唇瓣凉凉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松开手,重新趴回案面上,歪着头看婉儿,笑眯眯的:“好了。现在有劲儿了。我可以继续练字了。”

    婉儿整个人僵在案前,从耳尖红到了脖颈,像一株被晚霞烧透了的白海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您这是练字还是耍赖?”

    “都算。”太平提起笔蘸了墨,正襟危坐地铺了一张新纸,“你喂一口,我写三个字。方才你喂了两口,我得写六个——划算吧?”

    她说着落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上官”两个字。笔画虽丑,却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完了还抬头冲婉儿眨了眨眼睛。“还剩四个。你再喂我一块,我把这四个也写完。”

    婉儿深吸一口气,拈起了第三块桃花酥。

    “张嘴。”

    太平又乖乖张嘴接了,这次她咬完之后没有立刻咽,嘴角弯着,眼里亮晶晶的:“你明日还来教我么?”

    婉儿把碟子搁回案角,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上的糖霜,垂着眼:“明日续教您写‘婉’字。太平可要把今日那张样帖收好了——明日我要查的。”

    说完她收拾好笔墨,把食盒空碟归拢了,走到门口时回了一次头。雨后的斜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太平,嘴角弯了弯,声音温温软软地落下来:“另外,那几块桃花酥您吃完。若剩了,明日我就不带了。”

    太平坐在案前,把那第三块咬了一半的桃花酥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低头看看袖子里鼓鼓囊囊的三张纸,弯着眼睛笑了。她把桃花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冲门口已经走出去的人含混不清地喊:“婉儿——!”

    婉儿的声音远远地从廊下飘回来,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知道了。明日会来的。先把嘴里的咽了再说话,莫要噎着又怪我。”

    太平把那口甜咽下去,把袖中三张纸掏出来一一展平。第一张“安”,第二张“太平是個呆兒”,第三张正反两面——一面是“上官婉兒”,一面是“太平公主上官婉兒”并排躺着。她把三张小笺整整齐齐排在案上看了又看,然后拿最底下那张对着光,让两个名字透过薄纸叠在一处,贴在自己心口上。

    窗外又有鸟雀啾啾地叫起来,像是在笑明天怎么还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