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娘,我也是个男人啊 > 35. 第 35 章
    十二天。

    十二天较十一天更高出一重,仙风比十一天更凉、更凌厉,气味也更甘甜。

    姬弗有摊开手掌,静静地看。

    在此处,他周身的那一缕真气,肉眼都瞧得清晰了,是微弱的一圈白光。仙风里混着一些闪烁的尘埃,一个劲朝他裸./露的皮肤追来,又给那一圈白光挡下去,逸散开。

    手一挥,那一圈白色真气和穷追不舍的风,仿佛烟似的,随着他动作游动。

    这就是妖生存不了的十二无欲天。

    姬清淼的仪仗已经在十二天与十三天的天门前堵了许久。

    十二天与十三天以一扇拱门相连。虽说是一扇门,肉眼看去却只是一道残破的门框,中间是帷纱一般的奇物,随着风里外摇荡,泛着泡沫一般七彩的光。

    水晶辇、金车辇和金丝楠木辇都停留在那帷纱前。

    远山得了守将的答复,行至水晶辇下,对车内的二人说:“殿下,说是咱们提前来了数日,与报给天庭的日子对不上,门将不放行。”

    姬清淼在车辇深处,脸孔被紫丝罗掩得发暗,与聿九檀对视一眼。

    聿九檀会意,吩咐:“叫那守将过来问话。”

    未几,一身银虎盔的天将抱着拳立至水晶辇窗子下,仰头往内请安:“女娲山少神主金安。”

    姬清淼斜倚着另一侧窗子,懒洋洋地不开口。

    聿九檀手肘搭在窗边,五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棂:“为何不放行?”

    “天庭有令,上界戒严。”

    “女娲山奉天庭之令上十三天。”

    天将答:“您来早了。报的日子是三月十九,今儿刚刚三月十五。”

    “南柱异动,天界大会,上界十六天众神悉至,共同商榷。此等要事,竟不准先至几天?”

    “正因各路仙家悉至,天门十分紧张,谁几时到,谁几时过,都是有时辰的。”聿九檀有意压人时十分冷峻,天将神色有点惶恐,“蓬莱门,一日内能过的人是有数的。放的人太多,法力消耗过甚,那帷纱便破了。”

    姬清淼在车内与聿九檀相视一笑,两人都意味深长,抬眼道:“能通行的人有限。不想,我女娲山竟也不在这些人之中。”

    天将急忙低头:“少神主恕罪。”

    说来说去,这天将姿态十分卑微,却咬死了不许。

    聿九檀又用眼光询问她的意思。

    不是她自己地界,即便尊贵如女娲山,她也不欲生事。

    姬清淼也无法,按捺下不耐,跟他颔首。

    聿九檀拨着帘子道:“那么,非要到了三月十九,才可通行了。”

    天将一脖子的汗,唯有致歉:“娲皇恕罪。”

    帘子撂下,车辇复又行驶起来。

    十二天的云较天河隘口松软许多,仿佛棉絮,车轮碾过时,声音轻轻巧巧,沙沙作响。

    在这等暄软的云里,车辇终于行驶得平稳利落。

    “说什么‘过的人有限’。”姬清淼噙着一丝笑,信手抬起车帘,“再有限,女娲山也该通行。是有人吩咐过了不准放。”

    聿九檀收拾着书,“十九公主真是不可理喻。”

    十九公主就是锦音。

    姬弗有此时正策马随在水晶辇旁。

    假如不算上那些时刻惦记着除妖的太风,十二天其实相当美丽。风和日丽,太阳比在女娲山观之整整大出一圈,又有一层天生地长的莹润光罩,酷烈的日光因此被软化、稀释,柔柔地铺在云海之上,七彩生辉。

    天上是云,脚下也是云。云层与云层之间,有殿堂,有庙宇,有草庐,有荷花池。池畔杨柳依依,水中锦鲤点点,四面观之,仅有景,没有仙。

    十二天乃是至高之天,是众多大神仙的清居之所,紫清天尊、蕴华仙君,还有那位盘古开天地时便降妖除魔的泰极帝君,都在这一重天久居。

    是以,不似低界天,此处没有市集也没有城镇,仅在天魔两界相交处有一小块街坊。

    姬弗有用手在眉骨上支出一个小棚,眺望长天尽头:“娘亲,我们这是去哪?”

    远处水鸟在湖面上飞掠,水波辉煌。

    姬清淼坐在车辇内往外张望:“暂时上不去十三天,只好在这耽搁几日。”又见姬弗有在日头下骑马跟随,黑锦袍晒得直发亮,拨开了流苏问他,“小狼,热不热?这会车里凉快些。”

    “不热。我真不想坐车了。”姬弗有伸个懒腰,“你们人坐的东西,狼真难受——我宁可骑马。”

    “好吧。左右也快到了。”她挪去聿九檀那侧的窗子旁,猫着腰往外张望,“去了长庆街,找家客栈,我们两个晕头转向的可怜虫便可歇歇。”

    “我能跟娘亲睡一间房吗?”姬弗有把着马缰问。

    聿九檀替她摇着的团扇一顿,车里两个人,都未作声。

    小狼问得太自然了,怎么会这样自然,尴尬的反而是她——

    发丝又一起一扬,聿九檀徐徐地又用扇子给她扇着风,不说话。

    但不知怎么,那点清风,凉得森森。

    余光一瞥。

    他果然凉凉地看着她。

    她心里头一阵阴阴的不祥之感。假若答应小狼,这人包准寻她不痛快。别的事他兴许能忍,就这事,万分忍不了。

    说来说去,这人也未免太多虑了。她哪里会对自己儿子用那方面的心?

    她叹口气,“你跟我睡,你爹爹怎么办?”

    姬弗有两句话已有戾气:“叫他跟别的女人睡!”

    车内更加没有声音了。

    两个人一声不响,幽幽盯他。

    好了,这下子绝不仅招惹了旧敌。

    片刻后,聿九檀倒还轻松,甚至开始忍俊不禁,姬清淼低着头就开始摸戒尺。

    摸来摸去,慈母苦于无私刑之备,她竖起一根食指定准他,一字一字,恨不能将他剜出花来:“别跟我们两个口出狂言。我跟你爹爹好好的呢。”

    好好的。

    姬弗有深深地打量两人。

    玲珑剔透的车辇,两人同乘,两个都气度不凡,瑞气腾腾。并着肩,亲近得熟稔,他拿着她的扇子,搁在她眼底,替她扇风,另一只手就那么搁在她大腿上。

    对。他们相配。

    姬弗有马鞭一抽,天马骤然一个直立,嘶鸣展翼,呼地一声。

    他滑上高空,拂袖就去。

    “诶,怎么说了两句就甩脸子走了呢?”姬清淼扒着窗棂,左右挪着身子往外看。

    小狼的身影一刹那就变为一个小点,谁也不候,直奔喧哗热闹的长庆街而去。

    “你觉不觉得,他脾气比以前还大?”她回身问他,“下山的时候,就跟吃了爆竹一样。你们一起坐车的时候也这般吗?”

    “他何曾对我有过好脸色。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整日要杀我。”聿九檀一哂,“殿下不在,连‘总机令’也不肯叫,叫他自己‘老子’。”

    “……这孩子!”

    聿九檀摇着扇子笑起来,一面摇头,“还叫我‘跟旁的女人睡呢’。”

    她劈手把团扇夺下来:“你敢!”

    他笑个不停,“怎敢,怎敢。”说完去搂她,两手在她腰后扣合,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去嗅她颈侧的长发,“没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子。”

    *

    “殿下,宝玥斋亦客满了。”蛾眉站在车辇下,额角热得淌汗,“十二天原本就没有几家客栈。据说,全给锦音公主包下了。”

    “又是她?”姬清淼拈着扇子往窗棂上一磕,“她有多少个分身,有这么多间房要住?”

    “掌柜的并不说缘由。只说,整栋客栈都被十九公主包下了,请女娲山另觅他处。”蛾眉捻着帕子拭汗。

    时已至黄昏。十二天日头格外大,到了黄昏,即便罩了舒光罩,云海间也一片闷热,加之白云本就强于反光,举目一看,天地间一片耀眼璀璨,金光煌煌,刺得人简直睁不开眼。

    舟车劳顿人马乏。如此憋闷的热天,人人昏昏欲睡,只想寻个地方歇歇。

    “掌柜有没有说还有哪家兴许还开着?”

    “说了。”蛾眉吞咽了一下,有些踌躇,“……说是瑞炎斋。”

    “那瑞炎斋,是……”聿九檀捻着下巴思索,“我记着,是挨着火焰山的一座。”

    众人顿时都噤声。

    天地间有三十二界,上十六界,下十六界。虽说如此,上下界却并非分得泾渭分明,有时便有些高山,扎根下界,山顶却高得捅穿上界数重天,纵贯仙魔二界。

    火焰山便是这样的一座山。

    且,顾名思义,山上八百里连焰,山内业火万年燃烧不绝,在下界,根本是寸草不生之地,是因天魔两界间的舒光罩居中一隔,山的对面,才有人烟。

    瑞炎斋便因紧邻火焰山而得名。

    若单说瑞炎斋,其实也是间典雅客栈。

    问题在于,姬清淼是水仙。

    且,因她自己的相性偏好,她的总机令是木仙、神使是水仙、两位心腹仙娥也是水仙。仪仗之中的仙佾、銮仪卫,亦是水木身居多。

    水仙木仙居住在火焰山旁,永无宁日。

    若回女娲山,时间来不及;且又要渡过天河。

    “她究竟想怎样?”

    车辇毫无办法地往长庆街尽头的瑞炎斋行驶。

    隔着舒光罩,火焰山瞧不真切,远远瞧去,那五光十色的光罩后,唯有滚滚浓烟。

    浑吞吞的黑烟之中,偶尔显露出一些山体,尽是赭石色的焦土。

    聿九檀说:“事已至此,殿下动怒也无用,既来之,则安之吧。”

    瑞炎斋果真还余下一些客房。

    算来算去,余下的房间,刚好足够安顿下她随行的众人,一间房不多,一间房不少。

    “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姬清淼捧着茶盏,临窗叹息。

    蛾眉远山两个在房内前前后后地收拾,将她惯用的杯盏茶壶、锦枕云衾一一摆在她习惯之处,又在房中额外布了水帘石。

    墙角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聿九檀立在那兰花旁,两指把兰花打着卷的叶儿舒开,将叶上灰尘全揩去了,一笑,“这地方,燥热枯干,草木干渴无比,一个也活不了。”

    “你还好吗?”姬清淼蹙着眉尖望他。

    “尚可。”他隐下不适,四平八稳。

    “锦音本是为了对付我。可是,头一个叫你不舒服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没事。”他捏捏她的五指。

    布在房间四周的水帘石发出幽微的蓝荧光,石上纹路渐次点亮,咻一声,由最初的一颗发出一条光路,一颗穿一颗,圈起了整间房。

    圆弧闭合的那一瞬,所有的光齐齐由下往上合,在天花板中央,拱出一个剔透的水色半球。

    整间房于是笼罩在水波潋滟的光罩中。

    “你要是难受,多在水结界中待会。”她转头又问两位女娥,“随行的人都分到了水帘石了?”

    “分到了。每间房都有至少四块。”

    “大约多少人是水木身?”

    “五分之四。”蛾眉捧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夏被,面带忧色。

    “水帘石也未必挡得住火焰山的热气。即便挡得住,我们还要在此待四天。”她牵着他的手,“在这待着恐怕不是办法。”

    “我晓得殿下的意思。”聿九檀转着她腕上的镯子,从窗子看出去,火焰山在林木遮掩间粗重地喷着热气,“但是以女娲山之尊自居,逼迫天将于不该放行时放行,恐有后患。不若暂且歇下,静观其变,若是忍受不得,再做打算。”

    她也跟着往窗外遥望。

    在长庆街上看,火焰山在长街尽头,居左。

    在瑞炎斋之内看,火焰山正对着

    窗子,烟大得吞吐一切。

    整座瑞炎斋,犹如在巨兽肚腹内,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女娲山一向明朗而美丽,空气不雨自新、不春自芳,一下子到了这地界,水土不服,十分恋乡。

    这是什么破地儿啊。

    “我好想回去啊。”远山蛾眉下去了,她疲乏地往他身上一倚,叫他单臂将自己兜在怀里,“这地方又脏,又热,又干,到处是灰。”

    “出门在外总是如此。”他顺着她的长发,温声地哄,“上了十三天就好了,殿下放心。”

    “我放什么心……”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聿九檀手臂揽在她腰上,由着她倚靠,低下头凝望她。

    她最开始甚至不明白他在心疼她什么。

    “我没事……”她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倒是你……”手抚上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已经略微干了,摸上去,硬硬的,刺刺的。

    他们才刚到此地没有半炷香。

    炎性凶地,对木仙的影响,岂止是立竿见影。

    “你快去结界里歇着去吧。我不怕火。”她往结界中推他,“过会我再给你施个水结界。”

    “哪有这么夸张。”他笑起来,“若这么无能,干脆也不要做这总机令。”

    “你不准说大话!”她一只手指戳到他脸颊里,戳出软软的一个窝,“等到你叶儿蔫了就晚了。”

    忽然门被人叩响,笃笃两声。

    是姬弗有,推开门,不请自来。

    “娘亲。”

    一开门,就见到两人拉拉扯扯。

    他顿住了。

    他一贯温柔宽和的母亲带着些小女孩神态,骄纵地戳那人的脸。那往常眼也不抬、神人也不搭理的呢,自然又自在地由她。

    两人一齐回首过来看他。

    姬弗有站在原地,张了张口,半晌没有话,只有抽气。

    对,他们恩爱,他们相配,他们好像一个完满的圆,今天好了明天不好,但也你情我愿。你替其中一个抱不平,另一个要嫌你多事。

    他手指节敲得生疼:“娘亲,我要跟你睡。”

    姬清淼兴师问罪的手指头收回了掌心里,缓缓站直身子:“啊?”

    他直视她,气势逼人:“我要跟你睡。”

    ……这么大的孩子,这种话,他究竟怎么说得这般心安理得的。

    他理直气壮得几乎叫她疑惑了,认为一定事出有因,耐心地问他,“怎么了,弗有。哪里不舒服吗?你也受不了火焰山?”

    他攥攥拳头,心头浮上一计:“伤还未好全,骑了一路的马,当真很痛。又晕,很想吐。”

    “还晕着呢。”她把两袖披帛抚好,走来,捧着他两颊仔细看,“我是一旦下了车,便好了。狼晕车马会晕上个半日的?”

    那是撒谎。姬弗有垂下眼睫,不敢直视她。

    她的手掌又温又软。

    不等他答话,她回身以眼光问那个男人,问他晓不晓得。

    她连这种事都要问他。连他这头狼就明明白白在眼前,关于狼的事,她还要问他!

    “我不舒服,要跟娘亲睡。”姬弗有把结论说的斩钉截铁。

    她更愕然,回头又与窗边人对视一眼。

    聿九檀晓得他最好不表态,若无其事地侍弄兰花,不参与。

    “……弗有。”她笑得十分勉强,婉柔又小心地跟他说,“我是水仙。附近有火焰山,我若不在结界里,睡不好觉。但你是炎妖,在水结界里,反而睡不了。”

    “我可以。我在哪都能睡。”姬弗有定定地望她。

    如今他有什么想要之物、想做之事,不应允他,他就这样用力地拿眼抓她,咄咄逼人,不错眼珠。

    “……水帘石是有限的。”她想了半日,还是怕他伤心,只好顾左右而言水帘石,“我跟你爹爹合用几块,就能省下些给下人们。你既然用这结界不舒服,这结界又紧俏,又何必非在水结界里挤呢。”

    “说来说去,娘亲就是不允。”他盯着弹指间催得兰花复开的聿九檀,“跟他和好了,整日里就只陪他。”

    姬清淼倒吸一口气,“……”

    其实,也许他说得对。

    跟聿九檀不好的时候,她就整日找小狼,躲在小狼身旁。等到两人又好了,就这么随意地把小狼冷落在一旁。

    明知道小狼也是个大醋罐子。

    仿佛他是个随叫随到、可有可无之物一般。

    “晚上要是没事,拿着你的毕方刀练练手吧。”她走去他面前,轻抚他的眉尾,他凌厉的长眉飞入两鬓,她很爱惜地把他碎发理得利索,“娘亲陪你练好不好?”

    她还是心疼他。

    姬弗有凶色又一开,软着眼光,仿佛久寒之人惧怕温暖,小心地看她。

    “娘亲……”他蔫蔫地跟她确认。

    “嗯,我说的。我陪你好不好?”她拢着外裳,轻轻哄他,“但是睡觉不行。炎妖在水结界里睡,你就吐不出火星子了,知不知道?”

    “那你也别跟他睡。”他指着聿九檀。

    姬清淼一噎,又不知如何回了,习惯地就又回身,两个人以眼商榷。

    千里迢迢,一问一答,彼此会心,鸦雀无声。

    聿九檀不允。

    姬清淼转回头,已经打定主意要拒绝,十分语塞为难。

    姬弗有立在她面前,虚张声势地叉开两足,只感觉天花板压上两肩,四壁钳住两肋,雅室之大,拥挤得无立锥之地。

    ——他在,也好似没在。他们两个人说话,都不必张嘴的!

    有那男人在,她眼里压根没有其他公的东西,不论公狗,公狼,公蛤蟆!

    他们两个情投意合,他算哪一位?!

    行乞得来的一点垂怜,即便得到手,也是敷衍。

    他再无多话,甩上门,咣的一声,转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