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倩确实使了调虎离山之计。
她自幼修习合欢之术,此法虽是邪术,却能极大程度的提高法力,特别是与人媾和后,法力能够暂时上升两段。
半只脚进入筑基六段的水平,已经足够让她刚踏入尉迟山谷便察觉到里面有数道气息隐秘。
而且个个实力不俗。
按照以往聂倩谨慎的性格,此时应该撤退才对,可偏偏那卢子昂要冰蓼草。
不,更确切地来说是他的叔公,卢坤要。
卢坤此人心狠手辣,又因为修习邪术,性格早已扭曲。
倘若今日聂倩没能带回冰蓼草,坏了他的金丹大计,再加上她之前曾带着妹妹逃到蓬莱,卢坤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到时候等待聂倩的将是惨无人道的折磨。
此番尚且事小,可是她妹妹聂萍还要依赖卢坤救命。
这冰蓼草她不拿也得拿。
聂倩出来时特意带了一只尸傀猴,本想是先将众人引开,却没想到张观还留在原地。
张观刚刚进入筑基五转,按实力来算要比聂倩弱上许多,可他手持君子剑。
依仗此剑居然也能和聂倩打个五五开。
两人缠斗之际,聂倩注意到远处急行而来的人影,知道计谋已经败露,必须要早点脱身。
但君子剑四横八斜,剑气密密麻麻地阻挡住聂倩的退路,山谷间草叶飞扬,长剑裹挟凌冽剑气直冲面门。
聂倩身体一斜,避开君子剑的同时,下意识伸手欲搂住他的脖颈使出魅术脱身。
女子面若芙蓉桃花,眼睫蹁跹似蝴蝶,张观触即她双目时便觉得一阵奇香涌来。
竟然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沦其中。
倘若是寻常人必当中此魅术,乖乖放下剑与她交合一番。
可是不巧,君子剑正心,专克这种邪术。
君子剑察觉到主人的异常,修长剑身回笼一道灵气,从张观手掌中冲入肺腑,霎时间灵台清明。
“好强的媚功。”
张观提剑竖起剑身,在女子即将搂到自己时挡开她的手臂。
随即连发数十招,将聂倩逼的节节后退,口中道:“我看姑娘容貌过人,可是曾在蓬莱附近的酒楼做过舞女?你并非不义之徒,若是被人逼迫炼此邪术,在下乃蓬莱弟子张观,愿为姑娘做主。”
聂倩被逼的退至一棵树旁,又急又怒之下愤恨道:“少啰嗦。你真存心要帮,不如就此收剑放我过去。”
“这可不行,”张观朗声道:“我饶的了姑娘,君子剑可容不下妖邪。”
他一鼓作气想要拿下聂倩,那边闻人黎他们也赶到此处,正要出招之时。
聂倩周身忽发凛冽气势,一下震开君子剑,随即向山谷外逃去。
等闻人黎他们落地,就剩下张观还在原地。
齐承挺着急的,“怎么不追啊?”
“不要追,她实力强劲,追上去恐怕有危险。”张观阻拦道。
纪灵也着急:“她就是祥和居的舞女吧,可是我们找不到她了怎么办?”
张观刚才被震的手腕发麻,甩了两下手,弯腰去捡君子剑说道:“我在她身上留了追踪符,且让她先行,待等稍后再一网打尽。”
*
不过虽说在聂倩身上放了一道追踪符,但为了防止她卷土重来,众人还是在山谷中等待。
齐承把猴子的尸体挂在树上。
林燕萍在一旁静息追踪符纸的下落,而闻人黎他们正围坐成一团,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盯着旁边的尉迟凌。
一个一品大将军的儿子,不好好在自己老爹的将军府享福,跑到这荒郊野岭干什么?
很可疑,很不对劲。
齐承从地上薅了根草,捏在手里。
闻人黎的面色也很严肃,虽然看不大出来,尉迟凌就只能感觉到对面一只小黄鸡一直在盯着自己。
盯的他后脖颈有点发毛。
尉迟凌讪笑一声,顶着着压抑的气氛开口道:“哎哎,要不然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大家别那么严肃嘛。”
所有人继续保持肃穆。
“……”
尉迟凌是个天然乐观派,即使是氛围如此沉重,他还是开口了,说道:“你们也是来漳南县查找卢氏巫师灭门案的吧?”
巫师灭门案?
当初齐承去外面调查时,倒是隐约听过谁说起莲花巫师姓卢。
但当时没人再接着往下讲,连齐承再询问的时候那些人都忌讳莫深,他也就没接着问。
闻人黎他们对此也不甚清楚,眼下听尉迟凌这么说,纪灵当即诈道:“嗯,怎么你也是?巫师和你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尉迟凌颇为自得地说:“我和你们说啊,卢氏的巫师是我父亲的第三个侧室的哥哥的第二个夫人的娘家。”
“……”
闻人黎脑子转的快,直接粗暴地把这段关系总结成没关系。
她站在纪灵的袖口处,身旁的两只纸人抬抬手,示意尉迟凌接着往下讲。
尉迟凌目光转向闻人黎,然后特别贱兮兮地伸手戳了戳纸人,他力气极大,戳的纸人顿时往下倒。
“……”
不是这人手欠吧?
闻人黎赶紧伸出翅膀扶住纸人,另外一个纸人看见自己同伴被欺负,立马抬起墨剑,对着尉迟凌的手砸了一剑鞘。
“艹,还真疼,”尉迟凌顿时龇牙咧嘴地收回手。
他在闻人黎警告的目光中终于开始讲:“总之呢,事情一开始还要追溯到四年前,那时候楚国的旱灾还没现在这么严重……”
尉迟凌这个人讲话离题千万里,但是从他的讲述中,闻人黎勉强抽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有关于漳南县卢氏的兴衰。
楚国重祭祀,即使是在偏远的乡州也有巫祝存在,而卢氏正是一支在漳南县发展了百年的楚巫世家。
平时帮附近的百姓祈雨招魂,乃至带领百姓祭祀天地。
渐渐的,家族人数扩展至百余人。
而且卢氏向来秉持为百姓向乾坤发言的宗旨,倘若遇到一穷二白却找他们做祭祀的主家,往往还要倒贴钱。
按理说这样的家族应该长盛不衰才是,但偏偏,四年前,也就是旱灾刚开始的第二年。
卢氏新一代的巫祝娶妻,请帖送到了尉迟将军府。
除却卢氏是将军的第三个侧室的哥哥的第二个夫人的娘家之外,还有一重原因是尉迟将军结丹时,也曾经也得到过卢氏巫祝的颂福。
此等大恩,尉迟将军自然没齿难忘。
但由于当时郢都形势复杂,尉迟将军没能抽开身参加婚宴,却没想到,等再听到卢氏的消息便是整个卢氏在结婚当天覆灭。
从上到下,百余口人一夜死去。
有人说这是卢氏巫祝泄露天机,惹怒了云梦泽深处的神魅,才降下天罚。
也有的人说卢氏世代为巫,此时是功德圆满,全族飞升。
但无论传言如何,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卢氏一族死的实在蹊跷,其中必然有特殊的原因。
尉迟凌说:“所以呢,尉迟将军就派我,一个英俊潇洒,修为高强,风流倜傥的炼气期高手前来一探究竟。”
他说完,闻人黎翅膀撑着脸。
静默了几瞬,齐承往他脸上看了两眼,诚恳地提醒道:“这位兄台,你还称不上英俊潇洒。”
纪灵紧跟其后:“炼气期
好像也不算高手。”
就其实,齐承确实挺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论起长相他剑眉星目,眼蕴明光,此时叼着一根草,自有一番少年英气的悠闲勃发姿态。
而纪灵作为能入刘敬平挑剔法眼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踏入练气境。
尉迟凌在这两人面前完全没有反驳的优势。
他露出受重伤的表情:“哇靠,能不能让我好好的装一下了?”
张观在师弟师妹之后总算问了个正常的问题:“成亲的巫祝叫什么名字?”
“我想想,”尉迟凌快速接话转移话题,思考一会道:“卢,卢子昂。”
“卢子昂?”
张观默念两声,随即又问道:“卢家可有炼制尸傀的法术,刚才那名女子曾修习合欢法术,可是和卢家有关?”
尉迟凌皱眉,摇头说道:“我爹没说。”
“……”
闻人黎也不禁暗自思考。
倘若尉迟凌所言为真,那么卢氏一族听起来倒是很清正,可是尸傀之术明显和修习合欢术的舞女,这明显不是正道的东西。
除非,闻人黎想到一种猜测。
如果卢氏是招惹了谁被寻仇灭门了?
有没有可能留下卢子昂这个巫祝后代供自己驱使?
舞女又为什么从蓬莱回到了这里,难道说她们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
闻人黎正深入思考中,那边林燕萍睁开眼,喜道:“找到了。”
张观本来还在和齐承聊着什么,听到这声当即回头询问:“现在就过去?”
林燕萍站起身,刚敛睫略作思考。
纪灵和齐承两人因为这几天一无所获早就不耐烦了,听见案子有新进展,不等林燕萍多思考,便一左一右的撺掇道:“三师兄,我们过去远远的看一眼也好。”
“对啊,”齐承也说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一过了今晚那些人搬走了咱们不是亏大了!”
“别想了三师兄,快点走罢!”
纪灵伸手扯他的袖子。
林燕萍对底下的师弟师妹挺没招的,只得匆匆道:“今日先观察,你们两个别生事,寅稚,寅稚?”
闻人黎抬起头。
林燕萍伸手道:“你也过来,一会不许离开三师兄身旁。”
闻人黎乖乖点头。
月移星斜,四野无声,几道身影如穿云箭朝远处掠去。
打头的正是林燕萍,他轻功过人,此时略微放慢速度往前,其次是张观与纪灵跟在左右。
张观修为高强,此时赶路自然不在话下。
而纪灵的云鹤点水虽学的不怎么样,但那也只是在瀛洲岛而已。
比起后面齐承和尉迟凌还是强上不少。
齐承能御剑,一行人最苦的就是尉迟凌,他毕竟也不能御枪啊,于是只能选择在地上狂奔,然后被前面几人风驰电挚的速度溜的像条狗。
从尉迟谷急行到漳南县外西郊。
林燕萍的追踪术维持不了多久,堪堪追踪到西郊就失效了,不过此时也不用细找。
月色寒凉空明,枯木影子张牙舞爪如恶鬼一般。
前方只有一处建筑,便是废弃的宗祠。
几人各自隐藏了气息,攀上斑驳不堪的红墙往里看。
闻人黎也被林燕萍托上墙头,刚抬头往里看,顿时心脏提到嗓子眼。
只见前面杂草丛生的庭院里,密密麻麻挤了百十号人影,都像老鹅般伸长脖颈朝天,显得尤为诡异。
他们面色铁青,穿着破烂衣裳。
有些人没有头,有些则缺胳膊断腿,更有甚者还裸露着骨头。
无声无息,竟然是一院子的尸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