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璃从小伍手上接过来,仔细端看。
令牌由天玺古玉雕刻而成,上方烙着逐月族的新月族徽,下方则刻满了繁琐复杂的法印纹路。
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
小伍估摸着她不懂行,贴心解释道:“这是逐月山庄近年私下售卖的入梦令,只要在玉牌背面刻上他人名字,催动玉面上的法印后,持令之人就能进入与那人相关的幻影美梦。”
沐璃边听边将玉牌翻过去,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米粒大小的三个字,借着窗缝透进马车的清浅月光,仔细辨认。
“沈——行——知?”
她捧着牌子堪堪念出三个字,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之后,顿觉烫手的要命,直往小伍怀里塞。
小伍忙道:“云姐姐别误会,就是再借我几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师尊有这般妄想。”
沐璃瞧她态度不像作假,结合她前面一番解释,猜测:“难不成这个是苍……少女君的?”
“正是正是!”小伍用力点头,怕沐璃不信,又继续道,“这东西是我昨夜从她房里摸出来的,只能是她的。”
摸?
好家伙,说得好听,正经人谁去别人房里“摸”东西。
沐璃眼神瞬间狐疑,小伍一时没想好怎么解释。
两人面面相觑之际,马车前方忽而传出人声。
“大哥,天快亮了。”
“前面百里有间茶寮,到那儿之前,先在附近找个竹子多的位置连人带车藏起来,咱们也好去补补觉。”
小伍和沐璃相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玉牌的来路原因我事后再和云姐姐详述,姐姐一定要信我,这玉牌确确实实是苍兰的东西,她那个女侍也是在取玉牌的时候失踪的,苍兰为此折返回去找苏长青闹了好几日,还耽搁了回逍遥城的日程。”
苏长青还活着?
眼色一暗,沐璃思绪抽离,原书剧情转瞬在她脑中过了一遍,她心知当下不是研究剧情走向的时机,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疑虑。
想到小伍三番两次强调玉牌和逐月山庄,结合她话中诸多线索,又猜:“你的意思是,那些失踪女修都是到逐月山庄讨这个入梦令的?”
小伍眼中泛起光芒:“要不是因为这个,逐月山庄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轻易压下去。”
这话说的有理。
宗门正派讲求清修克己,就算不似无妄宗那般要求弟子无妄无求,沉溺梦境幻影、纵情妄念的作为亦会被各大仙门所不齿,因此就算宗门发本门现弟子失踪查至逐月山庄,等闹明白她们私下里定了什么,自也不会张扬此事。
能够精准针对这些女修下手,背后之人必定和逐月山庄有所联系。
可为何偏偏都是女修?
而苏长青又恰巧还活着……
车内陷入沉默,车外人声再次断断续续传进来。
“……那边传话了,车里的两个急用,要派人过来把她们接走。”
“去他娘的急用,哥儿几个活儿都干了多一半了,钱怎么算?”
“没,没问……”
“你他娘的废物,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记得问?”
“这不是……素来干什么,给多少,都是那头说了算么……”
“哼,这也就是咱们无影阁大势去了,当年风光的时候,就算是仙门十六宗的宗长,也不敢置喙咱们做事。要不是青云城的那个什么仙……”
听到青云城三字,小伍顿时把耳朵向前贴了过去,沐璃眉尾一跳,又听前面的那个急道:“大哥,那边又来话了,交接地点就定在前面茶寮,我算着眩晕术的时辰差不多了,要不停停车,我也好下去后面检查检查那两个的情况。”
“检查什么?!都捆着缚线索呢,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废人一个,两个修为低微的女人而已,跑不了的!”
前面那些话听也就听了,“修为低微”四个字一出,小伍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瞧不起谁呢?等会儿到了茶寮,老娘我一手一个,全都给他们打趴下,捆了丢给巡查的逐月族,让他们看着办!”
没听他们说吗,捆着缚线索,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个废人!
就她,还一手一个?
在不羁山有灵力的时候都被人给敲晕绑了,现在竟还能做这春秋大梦?
这些人怎么说也是无影阁出来的,程婉茵收的徒弟能不能靠谱点?!
如实上报,让诛邪司追踪魂灯气息找他们才是正途吧……
“你们青云城是天下第一仙城,执掌真仙境正道秩序,福缘山女修频繁失踪这等要事,你作为青云城弟子,难道不该将此事跟进到底,交托给城主连翘?”
小伍想也不想:“我们青云城不管这个。”
不管这个?
那……
“那无妄宗呢?”
岐煌说过,自她堕崖之后,沈行知那家伙就彻底成了正道宗门的主心骨,又因有她这个亡妻的关联,青云城和无妄宗始终强绑定着,凡是青云城不爱管或是管不起的事,都归无妄宗管。
沈行知这人麻烦事麻烦了点,可他无敌啊!
“云姐姐,实话同你说,逐月山庄的事,青云城和无妄宗,又或者是无妄剑仙,全都管不了。”小伍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小伍心里也打着自己的算盘。她因为玉牌着了这帮人的道,真追究起来,必然会翻出她盗取苍兰私物的事,那女人一旦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歪曲事实,跑去无妄宗找剑仙告状,到时候无妄宗传文青云城,连翘担不住事,又告去给那家伙,她还怎么在外肆意潇洒?
这事儿不能闹大,也绝不能在外人面前丢她师父的脸面!
小伍一门心思想着怎么脱身,没太注意沐璃神色,思绪间见她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两颗药丸,一颗自己服下,另一颗递过来给她。
“这是什么?”
师父可叮嘱过她,丹药这种东西不能随便乱吃。
“我们梨花宫专门用来防眩晕术的药。”沐璃认真道。
小伍根本不信。
沐璃:“小伍姑娘,信任是相互的,你让我信你偷藏玉牌情有可原,我都没说什么,现在换我,你总该允我几分薄面。”
话是这么说,可这是入口的东西,同她所说那几句的信任程度,能比吗!
小伍不语,只一味抿唇咬牙。
沐璃看她颇不上道,又解释说:“我金丹熔损,身无灵力,这一仗还是要仰仗你这个美人剑的徒弟,要是一会儿打起来你被眩晕术击倒弃战,咱们俩个可就要变成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一句话将她捧到了天上去。
小伍动摇:“那是自然,我可是青云城美人剑程婉茵的徒弟。”
沐璃嘴角轻抽,是是是,你厉害,中个眩晕咒比我醒的还晚。
狐疑接过药丸,小伍咬了咬牙,干脆眉眼一横,直接将药吞了下去,来不及体味,便觉一股灼热自丹田炸开,猛冲上头,直接两眼一翻,倒地昏死了过去。
马车渐停,沐璃急忙躺到装睡,车帘很快被人撩开。
“怎么两个?”
沐璃听那人问话,同时两道符咒分别打在她和小伍身上,随后车身摇晃,有人解了她手上的缚线索,随后挑起她左肩长袖。
“这个身上怎么有血,抓的时候伤着了?”
“可,可能是碰到了。”
那人沉默片刻,将两名女子一一检查过后,道:“下月廿一,福缘山东南山下,按照玉牌上的气息追踪即可。”
他跳下马车,似将什么丢给另外两人:“这次急用暂且不和你们计较,下次动手的时候当心点儿,记住,往后凡是见了血的,我都不会要。”
无影阁的人应声离开,那人又驾着马车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随后华光闪烁,竟连人带车一起,遁光到了另一片去处。
一个如罗刹谷般,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
遁光传送不久,两人就被那人从马车里拖出来,一左一右扛在肩上,周遭漆黑,那人却能走的又快又稳,显然对洞内情况了如指掌
。
沐璃始终装做昏死,身体随着那人步伐微微晃动,只在颠簸的间隙,将眼皮掀开一线,转动眼珠,将周围景象一点点收进眼底。
那人将她们丢在一处洞穴里,洞口封着强力法印,没有通行法印无法出入,根据路上瞥到的景象,沐璃猜测这里是一个内含七八个孔洞的山中洞窟。
洞内除了她们两人的呼吸声之外,还另有一名女子,气息微弱,不仔细倾听几乎辨认不出。
沐璃摸索着找到了小伍,又往她嘴里塞了颗清醒丸,小伍醒过来时人虽然是懵的,却也记得自己是因沐璃那一味药丸撅死过去,当即就要翻脸,好在沐璃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向她解释那丸药却是不是什么抵抗眩晕术的药,而是凝聚了大量灵气的浑元丹,好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小伍:“哪儿来的大战?无影阁走卒而已,我一个打八个。”
沐璃讪笑:“虽然但是,现在的情况恐怕和之前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小伍问,突觉身体里灵气涌动,像是有个怪物在里面横冲直撞,撞的她直犯恶心,“你,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都说了,是聚气的好东西,不信你试试?”
小伍瞪着眼前漆黑,心头憋着一气,忍着钝痛在体内调动灵气,片刻宁静,竟真让她理顺了气息。
尚未来得及惊讶,又听沐璃道:“你结个掌心火试试,把这地方照亮些。”
这两种术法听起来简单,然她天生水系灵根,与火相冲,想要凝结天地火素绝非易事。
可这时候说不行,小伍又觉不服,于是手掌翻转,掌心聚气,火焰簇燃而生,火苗虽小,却是够用。
沐璃搬着她的手照向深处,微弱火光在孔洞深处映照出了一个消瘦女子轮廓,衣裙配饰和小伍当下所穿极为相似。
然而不待她们观察清楚,洞口结界突然灵光大作,沐璃反应迅速,即刻按灭了小伍掌心火焰。
黑暗再度覆盖周围。
小伍身上一颤:“那是什么?”
虽只一瞬,沐璃却看的清楚,她用力按着小伍的手,示意她不要继续妄动灵力。
“洞口符文能够感应灵力波动,那上面嵌着的是灵爆法印,一旦触发,洞中你我,还有里面的那个,全都必死无疑。”
“灵力波动都不行,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法印?”
小伍不解,正欲开口再问,洞窟另一端陡然爆出女子尖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云城
连翘在议事堂踱着步子,一遍遍确认手上传文,小伍遇险,这事他拿不了主意,必须禀告师尊!
翻开手掌,传音法阵速成,两息不到,对方便应了阵。
连翘立刻道:“师尊,昨夜小伍魂灯现出异象,人不但中了咒,更显现出某种中毒征兆,生命一度垂危。追踪的弟子方才来报,她约莫是在前夜卯时一刻于逍遥客栈后巷遭人围攻,灵力残流之地为冀州和荆州交界,指向福缘山,这件事……青云城可要出面?”
“传信天剑城,他们自有安排。”
“可小伍终究是美人师叔的徒儿,若青云对此不闻不问,恐失仙城威严。另外……”踌躇一瞬,连翘又道,“回音的弟子还说,除去小伍,那伙人还带走了另一女子,听其描述,极有可能是云寒生母,云夫人。”
传音阵陷入沉默,长久没有发出声响,连翘几乎怀疑法阵出了问题,沈行知的声音方才传来。
音色微沉,平淡无波:“梨花宫少女君的女侍于福缘山失踪,你作为青云城代城主,即刻前往逐月山庄,彻查此事。”
连翘:“万一逐月苏氏那边干预……”
沈行知:“你去便可。”
沈行知嘴上没说,实则意思非常明确,连翘身上附有接引他神魂的魂令,若逐月族真敢为难他们青云城,他可凭借岐煌身份出面,彼时就算那个池中月苏风宁出关干涉,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一层,连翘心里踏实下来:“弟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