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鹊迟归 > 2. 第 2 章
    东宫

    玉枕锦衾,罗帐低垂,不远处的三足鎏金博山炉内淡淡冷香缓缓升腾,氤氲在纱帐四周。

    鼻尖萦绕着淡淡药香,姜幼宁踏入殿内,寝殿内的帷幔间依稀瞧见倚靠在榻间若隐若现的身影,烛火摇曳,人影灼灼。

    四周侍从朝姜幼宁行礼之后便有序退下,偌大的寝殿间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听得榻间书页翻动的声音。

    姜幼宁心中发虚,手指因紧张微微颤抖,面上却一派端庄模样,泰然自若地行礼:“臣妾参见殿下。”

    “嗯。”

    帐内静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嗓音清润,带着几分沙哑,随后响起几声压抑着的闷咳,一声大过一声。

    见太子愈咳愈急,姜幼宁眸光落到帐前桌案上的药碗上,犹豫片刻,上前端起药碗。

    “不必。”

    太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方才勉强止住咳嗽,气息微乱。

    姜幼宁端着药碗的手不着痕迹的一顿,瞬息间思绪纷飞。

    莫非自己过于殷勤了?随即心中又暗自懊恼:罢了,多事必然露出破绽,她还是少说少做为好。

    斟酌半晌,姜幼宁轻声细语地应了声“是”,谨慎地放下药碗,后退半步站定。

    “想必太子妃也清楚,今日召你侍疾,是母后的意思,并非我的本意。”

    太子说完这句便没有了下文,似乎是等姜幼宁开口。

    姜幼宁唇角微抿,做出一副倾听之态,微微颔首。

    帐内传出几声压抑的闷咳,那道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母后的意思,太子妃想必心知肚明,你我二人成婚半年有余,至今没有子嗣的消息,母后也是借侍疾一事敲打太子妃。”

    姜幼宁眉心一跳,心中暗道:竟与自己的猜想分毫不差。

    “我自知身体孱弱,恐命数不长,不愿耽误太子妃。母后那边,我自会寻理由回绝。”

    “这桩婚事,皆不是你我二人意愿,与其这般貌合神离,招人非议,不如你我二人做个交易。”

    “殿下请讲。”

    “最近京中流言四起,说你我二人夫妻不和,婚后不睦,甚至传到了父皇母后的耳中,我也不愿母后日日为我二人忧心。”

    “所以还请太子妃在人前与我做出和睦的模样堵住悠悠众口,作为回报,若太子妃日后有了心仪之人,我不会干涉,必要时也可为太子妃遮掩。”

    “太子妃意下如何?”

    姜幼宁意识到太子提出的要求显然对她如今的处境是有利的,无需与太子像平常夫妻那般朝夕相对,只需做做表面功夫即可。

    相处的机会越少,对她愈发有利。

    思及此处,她便顺着太子的意思道:

    “如此甚好,臣妾谢殿下体恤。”

    “时辰不早了,太子妃早些歇息吧。”

    太子嗓音中透出几分疲惫,床帐间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之后又听得几声闷咳。

    姜幼宁福身行礼,抬眸朝着床帐间望去,重重帷幔掩映,依稀只瞧得见帐间清瘦的人影和灯下人影线条优越的侧脸轮廓。

    姜幼宁没再多看,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殿内恢复寂静,半晌,一名黑衣侍从走进殿中,伸手将重重帷幔挂到一旁的赤金鎏金海棠钩上。

    谢殊将手中的残卷扔到桌案上,伸手拢住衣襟,似笑非笑道:

    “你有没有觉得,今日的太子妃,格外寡言些。”

    他嗓音清润,语调懒散,哪还有半分方才在姜幼宁面前病弱的模样?

    离晦微微颔首:“回殿下,太子妃今日的确与往常有异。”

    “是否要查?”

    “不必。”

    谢殊低头把玩手中的扳指,毫不在意。

    “太子妃做什么,与我并无干系,我不关心,只要别给东宫惹是生非,我都能容忍。”

    将扳指戴回手上,抬眸时余光瞧见桌案上的药碗,谢殊神色一顿。

    “我若没记错的话,三日之后便是春日宴。”

    离晦应了一声。

    “请柬早在半月前便送到太子妃手中了。”

    谢殊起身走向殿外:“吩咐下去,一切皆按照计划行事。”

    离晦应声退下。

    潇湘殿

    “春日宴?”

    “正是,春日宴的帖子早在半月前就已递到太子妃手中,算算日子,便是三日后。”

    菖蒲轻柔的取下姜幼宁发髻上的步摇,道:

    “今年的春日宴由五皇子恒王主办,届时那五皇子妃定会作妖,太子妃千万当心着些。”

    菖蒲在铜镜中对上姜幼宁的视线,心领神会道:

    “你们都下去吧。”

    待殿内侍从退出殿外,姜幼宁方才开口:“你方才说让我小心五皇子妃可是为何?莫非长姐与五皇子妃间有嫌隙?”

    菖蒲压低声音:“太子妃与恒王殿下曾有情……京都内人尽皆知。”

    心中咯噔一声,姜幼宁眼前浮现长姐微隆的小腹和那双朦胧的泪眼。

    “长姐腹中的孩子......”她惊愕地抬眸对上菖蒲凝重的眼,后者微微颔首。

    姜幼宁脊背一寒,手中的发簪滑落在地,才恍然发觉她将一切都想得过于简单了。

    她与长姐身份互换,需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太子,而是京都之中所有与长姐有关联的人,无论亲疏与否,亦或是点头之交,她都得确保不在这些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长姐与恒王少时相识,年少情深,彼此心意相通,保不齐她与恒王相处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会被察觉出端倪,届时她该如何去做?躲着恒王吗?

    可躲得了一时,如何能躲得了一世呢,躲过了一个恒王,京都中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与长姐相熟之人,她又如何能躲得过?

    姜幼宁思绪混乱,她勉强稳住心神,喃喃道:

    “得找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蓦地,她脑海中闪过菖蒲方才所说的话,转眸望向她。

    “你方才说,五皇子妃与长姐有嫌隙?”

    菖蒲瞧见女郎焦急的神情,将手中的步摇放回妆匣,安慰道:“二小姐莫急,且听奴婢细说。”

    五皇子妃乃礼部邹尚书之女,名唤邹韵如,也是京都有名的贵女之一,未出阁时就痴恋恒王谢屹,可谢屹眼中只有姜黍宁,对她的痴心不闻不问,自闺阁时,邹韵如便时常找姜黍宁的麻烦,大到父亲官职,家族势力,小到衣着首饰,样样都要与姜黍宁较劲。

    姜黍宁嫁

    入东宫之后,谢屹心如死灰,将自己关在府内闭门不出,陛下恼其被儿女情长所拖,一声令下给恒王和邹韵如赐婚,邹韵如如愿以偿当上了五皇子妃。

    可二人成婚之后,谢屹一直对她避如蛇蝎,却在宫宴上一见到姜黍宁就魂不守舍,邹韵如看在眼里,心中对姜黍宁的嫉恨更甚,每每二人见面,邹韵如无不冷嘲热讽,久而久之,两人不睦的流言便在京都传开。

    姜幼宁若有所思。

    菖蒲提及此处,低声道:“奴婢还知一桩秘辛,去年除夕宫宴,五皇子妃趁太子妃醉酒之际将太子妃推入湖中,险些要了太子妃的半条命,皇后娘娘怕闹出子女不睦的丑闻,便封锁了消息,只罚了五皇子妃禁足,宫中鲜有人知。”

    “谋害太子妃可是重罪,当真这么不了了之了?”

    姜幼宁心中的几分慌乱很快便被怒意冲散,随即便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太子殿下素来不过问太子妃之事,太子妃也不是受委屈便去找人哭诉的性子,况且殿下也不一定会为太子妃出气,倒是五皇子大怒,去五皇子妃那处大闹一场,摔了好些茶盏......”

    菖蒲瞧见姜幼宁面上的怒色,声音渐渐低下去。

    岁寒九天,寒湖凝冽,冰水浸骨,这个时节推人落水,便是实实在在的存了杀人的心思,邹韵如竟如此阴毒。

    “五皇子妃还遣人想支开我跟随行的侍女,若不是奴婢留了个心眼悄悄折返,太子妃怕是要溺毙在那寒潭之中了。”

    菖蒲提起往事,眼眶微红,姜幼宁压下心中的怒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长姐昔日所受的委屈,我定会一一为她讨回来,我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姜幼宁唇畔勾起一丝冷笑:“三日后的春日宴,这位五皇子妃倒是能帮我一个大忙。”

    “今年的春日宴在何处举办?”

    “回太子妃,春日宴设于城郊汀岚峰半山腰的行宫之上,此次春日宴与往年不同,说是与春猎一同举办。”

    姜幼宁心思流转间便有了对策,她伸手招呼菖蒲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菖蒲颔首应下。

    汀岚峰

    峰峦叠翠,层林尽染,山腰处云雾缭绕,溪流绕山脚而过,松风阵阵。

    “菖蒲,我吩咐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姜幼宁面色有些苍白,强忍住晕车带来的不适感,看向一旁的菖蒲。

    “回太子妃的话,都已准备妥当。”菖蒲有些心疼的拭去姜幼宁鬓发间的薄汗,欲言又止道:

    “奴婢思来想去仍觉得此法太过冒险,万一稍有差错……”

    姜幼宁闭目养神,闻言也只是叹道:“菖蒲,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一味掩饰躲避并非长久之计,与其每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不如找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邹韵如绝不会放过如此良机对姜黍宁使绊子,她要闹,那便闹得大些,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

    如何才能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太子妃不慎坠崖,身受重伤呢?亦或是遇到猛兽,惊吓过度呢?再或是身中奇毒,昏迷不醒呢?

    无论过程如何,姜幼宁早为自己想好了结局:

    太子妃自春日宴一事,竟罹病失忆,前尘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