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确实是下雪了。
一生难得见雪的南方人比火山爆发了还激动。
陆骁还没等他的后桌吭声,就把人拉回了家,一脸兴奋:“我已经做好了功课,来我家看雪景,堪比冰雪奇缘。”
“得了吧。”李景行被他拽着走,一脸无奈,“就这么大点雪,没有什么好看的。”
陆骁脚步顿了一下,估计是觉得他说的对,改口道:“再过一年半,到时候我们高考考完了,我带你去北方看。”
天色惨白,几只黑色的鸟在头顶盘旋,雪下得很稀疏,地面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
几片雪花落在发丝上,倒不觉得浪漫,反而像头皮屑。
李景行站在陆骁家的花园里,周围银装素裹。他伸起双手,试图接起那一片片雪花,可惜掌心温度太高,还没看清就已经融化了。
像在手上轻轻拂过,却又转瞬即逝。
似乎从没来过一样。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不知道前桌有没有听见:“我们那个时候还能在一起吗?”
直到傍晚,雪已经几乎小到看不见了,李景行轻轻握住陆骁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不知道是贪恋温度,还是为了表达不舍。许久,他推开那只手,向花园的门走去。
陆骁玩雪的兴致还没过,眼前是白茫茫的世界,根本没意识到他的小后桌快走了,只是对那只被推开的手而感到不满:“你不再玩玩吗?”
“不用了。”李景行头也没回地向前走,声音有点颤抖,看不到他是什么表情,“我回房间去理东西,今晚就不在你家住了。”
“别一口一个你家的,我爸不在,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陆骁迈起腿向他身边大跨了几步,握住对方手腕,笑着说。
天黑得很快,不出半个小时应该会很快暗下来,路灯没开,四周静幽幽的。
李景行用一种不易察觉的幅度,微微地点了下头。
东西没有多少,两人以亲一下,收拾一下,抱一下,收拾一下的速度,赶在天黑前全部理完了。
陆骁帮他提着包,目送对方来到自家大门口,他刚想说一句,“明天记得来。”
话还没脱口,站在门口准备推门的李景行突然把手收回了,他站在原地顿了两秒,转过身,恳切地说:“我们可以再抱最后一下吗?”
“你今天有点格外黏人啊。”陆骁嘴上吐槽了一句,身体还是诚实地向前,抱住了面前的男孩,矮矮的,瘦瘦的,但大腿和脸上却有一点肉,说不出来的温柔可爱。
他把嘴凑过去,带着温热气息,轻声说:“以后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嗯。”
李景行拖着大包小包推开门,微笑着走了。
-
第二天气温照旧很低,整个城市阴沉沉的。
陆骁靠坐在车上,低头不停摆弄着手机,他一边反复查看着林素主治医生日复一日发来的消息,一边又焦急地等着小后桌的回复。
平时从来不用社交平台的他,第一次这么满目期待地看着聊天框。
聊天背景被他换成了元旦汇演颁奖时的照片,和手机锁屏壁纸一样。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条:“你妈妈把手机给你了吗?你要来了吗?”发送时间是下午1:34,现在都两点了,什么答复都没有。
他盯着窗外,乱七八糟地做了一些设想:他昨天回家晚了,他妈妈很生气;他期末没发挥好,他妈妈很生气;他住在同学家被发现了,他妈妈很生气,所以没收了手机,不让他出门吗?
司机本想赶在最后一秒极限通过绿灯的,一脚把油门踩足了,但却因为前面那车过于磨蹭,最后没能赶上,他猛地刹车,小声嘀咕了一句:“还要再等一个红灯。”
车刹得很急,很突然。陆骁的身体因为惯性急速向前冲,头狠狠地撞在了前面座椅的靠背,握着的手机也在同一瞬间飞了出去。
好像震动了一下,但是屏幕朝下,不知道它亮了没亮。
陆骁被撞的眼冒金星,眼前直发黑,心里反复默念自己老了身体不好,不顾那“嗡嗡”的耳鸣,弯下腰去捡掉下的手机。
眼看着要到手了,车子却突然发动,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左转弯,手机就从眼前划掉,滚到了座椅底下的缝隙。
陆骁:“……”
好在手机屏幕是翻转过来了,还亮着,有一条新消息提醒。
虽然手机没有解锁,但是还能看到那条简短的回复:“在路上了”
不用看就知道是李景行发来的。陆骁如释重负地向后一仰,两眼一闭,手机索性等停了车再捡吧。
医院大门口,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辆闪烁着灯,“滴滴”叫的救护车。车上的医护人员,院内的护士纷纷跑过来接应,人手多,车上的那位昏迷不醒的女士,很快被送进了抢救室。
陆骁和周围的人一样看着这一幕,有几个还会窃窃私语几句。
沉默、担心、无动于衷。门口的氛围段时间有点冷,等到救护车开走后,声音才变得嘈杂起来,周围恢复生气。
陆骁并不打算在门口等李景行,给他发了条“我先进去了”的短信,就匆匆跑进医院,奔向林素的病房。
住院部一向很安静,到了病房门口,陆骁的手突然顿住了,他好像有点不敢见到母亲,内心五味杂陈。
是担心吗?不然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憔悴的模样;是心虚吗?自己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了,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还在门口犹豫不决,他突然听到了房门里两人的谈话声,声音听着模糊,但很熟悉。
陆骁立马把耳朵贴在门上,开始偷听。
“那个孩子说今天要来看望妈妈,这谎怕不是瞒不过去了。”
“没关系。”另一个声音听着成熟老练,伴随着的,还有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声音,“他也十六七岁,老大不小了,这种事情还是让他知道的比较好。”
“嗯,那您先走还是……”
第2句话没听完,陆骁也不愿再听了。知道这话很奇怪,“谎”是什么?“那个孩子”又是谁?
他长叹一口气,皱起眉,冲动地推开病房门。
里面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两张熟悉的面孔齐齐地向着他转来。
“陆……”陆骁愣在原地,根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而病床上的女人面色惨白,虚弱到连眼睛都无法睁开,瘦得脱了形。
整个病房安静的有些可怕,只有仪器规律地叫着,像是一下一下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陆骁感觉自己的眼睛睁太久了,有点酸涩,他眨了眨,好像猜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开手机,疯一般地翻起了自己和医生的聊天记录,那些日复一日、准时送来的平安消息,从来都不是真的。
床上的林素没有稳定的状态,没有好转的病情,也没有日渐恢复的精神。只有像个人形一样的躯体,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
旁边的护士有点看不下去了,挡住了他在手机上疯狂滑动的手指,轻声说:“你冷静一下好吗?”
陆骁双目通红,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喘着气,他大吼着,神情已经几乎疯癫:“你们不是说我妈状态很好,很稳定的吗?你们不是说我妈下个月可以出院的吗?到头来就我一个人闷在鼓里,欺负我单纯,信了你们这些鬼话!”
他指着林素,怒目圆睁:“你们告诉我,我妈的状态很好吗?好在哪里?!”
“不好。”李医生低下了头,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自责,“这几个月来你妈妈的病情从来没有好转过,一直在恶化,好几次都险些没能撑过来。”
“你们……为什么要……骗我?”陆骁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走,牙齿打着颤,支支吾吾地挤出了一句话。
“你妈妈交代的,让你好好学习,别为她操心。”
“好。”他没有发出响亮的哭声,也没有了更多的嘶吼。
陆垂星坐在一边,冷着眼观察自己儿子的反应。
双腿发软,喘不上气,陆骁“咚”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泪水从眼眶流出,划过脸颊再滴到地上,“啪嗒”一声,四周有人轻轻叹气,但是没有人说话。
窒息感灌满他的胸口,他用气音,声嘶力竭地说:“我妈妈……还有机会能好起来吗?”
陆骁说不上乖,也有很多坏习惯。
从前和母亲相看两厌,天天吵架,但是两人都是对方不可分离的家人啊。离婚后,是他们两人中还存有的那一丝温情,构成了这个并不温馨的小家。
铺天盖地的绝望崩溃,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脑袋瞬间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形、扭曲,头晕,喘不上气,四周好像有水声,也有乱七八糟、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片嗡鸣。
他好像晕过去了,体温很高,脑袋发热。
“哎!”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听到的是少年清脆的嗓音,“陆骁!陆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