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赤心一瞬·上
红裙白衣的小女孩低下头,不去看两个奥特曼的眼睛。双手攥紧裙摆,双马尾上的红色发带都心虚地耷拉下来。她小声地说:“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人类并不是故意的。”
七濑理莎犹犹豫豫地问罗塞塔:“姐姐,你真的不是来回收我的吗?”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罗塞塔微笑着回答,“说一说吧,关于你诞生的始末。”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理莎呼出一口气,她看了看倒了满地的警察,“我们换一个地方说。”
赛文本想将两个真正的人类幼崽送回家。新星勉倔强地摇头:“这是关于我们世界的事情,我们应该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不想让奥特曼觉得人类是差劲的东西!”
平间优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虚:“虽然……虽然我们只是小孩子,但是我们也是人类。要是真的做错了事情,我们也会负起责任。”
“好吧,小英雄们。”高山我梦蹲下来,一手一个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我相信你们,也相信人类的善良。”
一行人转移进小学的空闲活动室里。七濑理莎坐在做手工的工作台上,把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说:“那就从红球的诞生说起吧,大概在一个世纪后,人类发现了【许愿机】。”
“是的。正如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而非发明万有引力。【许愿机】也是被人类发现的。”
扔下一个惊天炸弹后,七濑理莎开始叙述。
23世纪,人类开始研究量子。他们在探索虚数海洋的实验中观测到一种奇特的“碎片”。这个种碎片无法解析,无法干涉,所有规律的东西接近祂都会变得无序。祂有一个诡谲的特性,能够将接触者的想象化为现实。人类用尽所有的手段都无法弄明白它的原理。人们将技术的黑箱封装进物质载体中,并将其命名为【许愿机】。
经过测试,人类发现这台原型机几乎万能。唯有三条规则不可忤逆:
1、愿望可以被兼容,不可被撤销。
2、无法复活死去的人。
3、无法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这些发现让人类心存绝望,特别是第三条,因为这架万能的机器似乎认为,现在这个充满痛苦和灾难的糟糕的世界,已经是至今为止最美好的世界。
人类是会使用工具的生物,在不知道电的本质之时,人类就在使用电力。输入愿望,得到结果。即使是黑箱,也可以被使用。为了与黑箱交互,他们设计了一个人格化的操作界面,那就是我,七濑理莎。
许愿需要严谨的语言,譬如编程语言。但是我的存在能让最愚蠢的人也能通过自然语言许愿。成年人的念头纷繁复杂,容易引发无法预知的副作用。因此,最适合操作许愿机的是九岁到十三岁的孩子,因为他们初明事理又心思单纯。于是人类给自己准备了一条兜底的安全法则。他们让最初的赤子许下心愿:“我希望世界和平,人类友爱,没有纷争,人类都能够得到【幸福】。”
愿望实现了。
很多年后人类才意识到这个愿望的代价,整个宇宙中除了人类以外的生命都被抹去。人类成为了宇宙的孤儿。这并非一种防御性的种族灭绝,只是因为那个孩子认知中的【人类】只有地球人,不包括外星人。
456亿光年半径中的所有外星文明,都被这个愿望当成代价【支付】。
许愿机的燃料是希望(可能性)。烧掉万千种可能,锚定一个确切的未来。无法成为正史的世界线化为书页上的故事,成为舞台上不断上演的戏剧。
因此,这个宇宙没有奥特曼,没有外星人。只有地球。以及特摄片。
红球被发明后,每一个人类都得到了许愿的权利。然而有一个问题,许愿的先后顺序会影响你的愿望是否会被其他人的愿望兼容。譬如,如果一个人希望得到永生。另一个人类则希望他去死。这是两个相悖的愿望,许愿机不会驳回任何一个愿望,它会用一切办法让两个愿望都实现。最后的结果是那个永生者死去了,许愿机似乎认为【永恒的存在】等价于死亡。很显然,这种结果并不能使人满意。
所以人类想了一个办法,将所有人的意识连成网络,同时向红球许愿。为了同时实现数量繁多的愿望,红球不得不分裂时间和空间。梦境与现实的隔阂开始消融,那一秒的世界被无限分割,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自此个体不再联结,文明消失。
人们争向去往理想的未来,抛弃了现实。
红球判定这样的【人类】并没有得到幸福,因此它带着整个地球向历史上游逃去,回滚到最初的版本。
即使这样,愿望也不会被撤销。未来许下的愿望在过去也能实现。宇宙空荡荡,只有一个地球在既定的历史中循环。许愿机就是这样伟大而可怕的东西。
红球没有情感,但是我是有自己的意志。作为一个人形UI,我无法拒绝任何人的许愿,无法自我毁灭,无法使用红球。我想把文明还给人类,所以我只能带着红球躲起来,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我去往其他宇宙(可能性),寻找解开死结的办法。然而我发现,许愿机这个概念在所有文明诞生的伊始就根植其中,它有时候叫神明,有时候叫魔鬼,有时候叫英雄。生命太想不劳而获,跳过辛苦的劳作得到结果。无数文明都发明了自己的许愿机。有的只能实现一种愿望;有的只能使用一次;有的永远在星球内部成立。这时候就有一个问题,既然我们拥有这么多能够修改世界的作弊器,为什么世界们会像现在这样井然有序,历史清晰?
低级的许愿机无法反抗高级的许愿机。使用不同理论研究许愿机的学派得到了一个共同结论,世界上一定有一台最高级的许愿机,是所有黑箱碎片的源头。它作出规定,将世界变成现在的愿景。那台机器的使用者是大渊之主,我们手中的碎片不过是从海中盗取的天火。祂为什么要创造许愿机呢?难道说,祂也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许愿机的本质是跳过过程得到结果。它是对【现在】的否定,是认定自己绝对无法做到的祈祷。所有的希望的祈祷都是绝望的伪装。然而,如果越过所有旅程,那么一生之中只有一个终点,名为死亡。许愿机就是死神投下的鱼饵。
当你的愿望实现,那一刻你的人生抵达了峰值,过后每一秒都是痛苦,因此你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想清楚一切后,我回到了我的出生地。
我向小勉展示了人类被火海毁灭的未来。他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他会抹去这错误的一切,开辟一条新的世界线。是的,只要我一开始就不存在,人类就不会留在命运的死循环里,一定能够凭借自己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这就是我的【愿望】。
*
活动室里面静悄悄。远处操场上有喧闹的笑声,是上体育课的孩子在打篮球。
“我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这么多了。”七濑理莎轻声说,“奥特曼,对不起。不要对人类失望。”
“七濑同学……”新星勉哭着去拉女孩的手,“我不想要你消失。”
七濑露出悲伤的笑容:“小勉,你的梦想是成为盖亚一样的英雄。所以我选中了你,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不要难过了,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红球只会带来灾难。”
“不要!我才不要!牺牲朋友才能拯救世界,这根本不是英雄应该做的事情!”
小孩呜呜地哭着,他虽然
认识七濑不久,但是心中早就把这个愿意听他说话的女孩当成了朋友。高山我梦心情复杂地抱住新星勉,对女孩说:“这种事情,我也做不到。”
“什么?”七濑理莎睁大了眼睛。
“奥特曼是孩子们的英雄,盖亚不会用一个小女孩去换世界的未来。”高山我梦坚定地说,“理莎,我会拯救世界,也会拯救你。”
“……”女孩没有回答,垂下眼睛看自己的鞋尖。
一直倾听的赛文将手搭在妻子的肩头,他努力组织语言:“罗塞塔,你也是一个【许愿机】,所以你才会离开光之国,离开赛罗。那你……我要怎么样才能帮助你?”
“不好说,虽然理莎妹妹认为我是她的同类,但是我没有办法直接实现他人的愿望。所有的奇迹,都是我向命运(V)预支了报酬。”罗塞塔说。
“你说的【焚愿】是什么东西?”
“某个人的外号啦。”罗塞塔露出了亲昵的微笑,好像在提起一个调皮的朋友,“她的目标是焚烧所有愿望,让生命放弃祈祷,凭借自己的力量创造未来。这样看来,她或许是许愿机的天敌也说不定。”
“那赛罗……”
“我不能见他,赛文。”黑发的女性将脸贴上赛文的手,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们相见,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的诞生夺走了我的一些权能,我们之间的联系太紧密了,如果在一起会互相吞噬。若那个孩子问起我,就告诉他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所以,你永远无法回到我们身边了吗?”赛文颤抖着问。
罗塞塔沉默片刻。
“不,”她说,“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解的难题。我会去寻找,我会去理解,我会去解决。事实上,我已经有了一点思路。”
她转头对七濑理莎说:“理莎妹妹,你想活下去吗?”
“罗塞塔女士,您有什么办法?”高山我梦连忙问。
蓝族自信地笑了:“人类的技术在我眼中还是太稚嫩了,红球的外壳十分粗糙。如果是我,我有办法把指导者模块从那台机器上完完整整地拆下来。”
“逃走吧,从被强加的宿命里面逃跑;抽刀吧,向丑恶的命运宣战吧。愤怒吧,你有权为自己而怒吼。”
“现在,告诉我,理莎妹妹。你愿意抛弃神的力量,作为孱弱的人类真正地活一次吗?”
“我……”
七濑理莎看着罗塞塔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澄澈如平湖,晶莹如明镜,娇艳如雾里桃花。这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不想吞噬她的同类,也是第一个要实现她愿望的【光】。她作为红球的代行者走过千年万年,高坐在祭台上,一直实现着人们的欲望。现在,另一个神像从祭台上跳下来,牵起她的手说——
妹妹,我们一起走。
“我想啊!我想成为人类!我想要很多朋友!我不想再背负任何人的期望了!救救我,奥特曼!”七濑理莎哭着扑进罗塞塔的怀抱里,她抬起哭花的小脸,哽咽地说:“可是你能够救我,谁来拯救你呢?”
巨大的悲戚弥漫在密闭的空间中,仿佛天地也为这份悲伤动容,落下眼泪。水从门板的缝隙漫进来,墙壁晃动。这不是错觉,整栋教学楼都在晃动!
“地震了吗?”
经验丰富的日本小学生问。高山我梦放下怀中的小勉。冲向门外。
屋外已是暴雨倾盆,天空漆黑如墨。一只庞大狰狞的怪兽在海中行走,它的背部如同三颗并列的鹦鹉螺化石,与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软体触须在海中缓慢舒展。黑色的雾气随着恐怖魔神的游动染黑世界,这位身高200米,体重20万吨的超古代怪兽正目标明确地朝这里走来。
祂的名字是“黑暗支配者”,加坦杰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