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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一页书

    蓝绿色的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被预设的折射度层层过滤,最后落在房间里是淡淡的微光。一切都朦胧得像是一个梦境。

    梦比优斯屏住呼吸,怕惊醒这个美梦。

    银族的少年站在桌台边等母亲为他装好便当,他抬起头去偷看蓝族的侧脸。站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洁白的羽翼垂下,花瓣形的耳廓若隐若现,蓝族下颌的线条优美而凌厉。

    好久不见,妈妈。他想。

    蓝族和百年之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美得令人无法移目。在他的眼中,罗塞塔像是希尔德给他讲过的故事中,怒放到极致的繁花。一枝满缀的花树上开满白色的花朵,那花像是天上炽白色的云。美丽得令人哀伤,因为梨花和光之国的水晶花不一样,它们生来就注定要凋零。正因如此,盛开的时候才那样震撼人心。

    梦比优斯和罗塞塔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蓝族如一只白鸽短暂地在他身边停留。她走之后,孩子只能靠回忆反复描摹那抹蓝色的影子。直到她再一次翩翩降临,对他露出明艳的笑容。那一刻冰河解冻,海上明月初升,万千鲜花盛开。他的心脏砰砰跳动,忍不住想,妈妈,您看见她的时候,会有和我一样的感觉吗?

    如果花朵不会凋谢就好了。那样,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

    罗塞塔低下头,将装好的保温袋放在梦比优斯手中。她问:“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唔……想吃香香的饭,上一次在艾斯哥哥家里吃过的,叫做咖喱的食物。”

    “梦比优斯原来是重口味啊,”罗塞塔摸了摸小孩的头,小猫乖乖地用头蹭她的手心。她想了想咖喱的做法,用很多香料炖菜,加入猪排或者叉烧。黄色的糊糊浇在米饭上,搅拌以后食用。咦,这不是猫饭吗?小猫吃猫饭,很合理。

    她点点头:“晚上我会研究怎么做,今天要我送你去上学吗?”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飞过去啦。”

    梦比优斯红着脸摇头,他提起保温袋,和母亲告别:“我出门啦,晚上见,妈妈!”

    “一路平安哦。”

    罗塞塔挥了挥手,送走梦比优斯。然后开始一天的行程。早上,去佐菲的办公室报道,顺便帮他整理一些文件和数据。下午去科技局的实验室制作梦比姆气息。

    赛文则成为了奥特训练场的教官,把一群年轻人训得鬼哭狼嚎,荣获最严厉教官的称号。

    梦比姆气息很快制作完成,整体形状像一朵金红色的火焰,这是希尔德身上的纹路。罗塞塔把装置给梦比优斯戴上,惆怅地说:“小梦,答应妈妈,没事不要用奥特炸弹好吗?妈妈真的受不了我的猫在眼前再炸一次。”

    “梦比优斯不是猫咪呀,而且奥特炸弹不是禁术吗?”

    “以你的天赋,掌握并不困难。”罗塞塔抱着他说,“虽然加入了生命固化技术、星云粒子转化技术、隔绝虚妄海引力的咒术三重保险,但还是能不用就不用。”

    梦比优斯没听懂,还是懂事地答应了:“好的,妈妈。”

    作为家中一员,梦比优斯很快就知道了罗塞塔怀孕的事情。他好奇地把耳朵贴在蓝族的计时器上,高兴地说:“我要当哥哥了吗?这个孩子会是蓝色的还是红色的呢?”

    “唔,两者都有可能,这就是答案。”罗塞塔说。

    混血在光之国非常罕见。光之国奥特曼的遗传机制和开盲盒没有什么区别,孩子会随机继承父母其中一方的种族,有时候还会返祖到更久远之前的亲属种族。

    一对银族结婚,生下的孩子可能是红族,可能是蓝族,也有可能是银族。赛罗的红蓝拼色应该只此一例。经过成千上万年的通婚,基因大混池里终于抽出一只异色。

    *

    数天后,泰罗风尘仆仆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罗塞塔的家里。他像一只热情的金毛,冲上来给蓝族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回来啦!罗塞塔,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红族抱着她不松手,像小时候一样黏人,甚至还抱起来举了举。泰罗委屈地说:“感觉我们好久好久没有见面,你是不是又变瘦了,好轻。赛文哥哥说你怀着孩子,宝宝有没有事?”

    “一切正常,放我下来啦。”

    罗塞塔拍拍他的手,泰罗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拉着他的手在客厅的沙发坐下。

    他愤愤不平地说:“托雷这一次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说都不应该对你下手。”

    “你找到他了吗?”

    “我找到了,可是,他不愿意回来。”泰罗迷茫地说,“虽然变了一个样子,但是那就是托雷啊。他没有被附体,也没有被欺骗,为什么突然就不愿意回光之国,回到我身边?”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根本什么都不明白,不理解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光之国是虚假的伊甸。”泰罗越说越难受,“他说这些谁懂啊!光明和黑暗明明就在那里,清清楚楚。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抛弃光之国抛弃我们,却表现得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

    见到蓝黑色的挚友时,他被吓了一大跳。托雷基亚美丽的蓝色眼灯变红,姣好的面容也被狰狞的面具遮住,浑身都是黑色的束缚带。他肯定很难受,很不舒服吧?

    挚友身上的痛苦和孤独做不了假,泰罗心痛地抓住挚友呼唤他:“托雷,和我回光之国,玛丽妈妈会治好你。”

    “没有力量我陪你变强,做错了事情也不要紧,我陪你去和罗塞塔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你。”

    “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一起冒险,一起做三人小队……”

    “你根本不明白,泰罗。”托雷基亚地胸膛剧烈起伏,“我们回不去,我们三人的童年,早就终结了!”

    “是我的错吗?因为我没有陪伴你,你才走上歧路?”

    泰罗用力抓着蓝族的胳膊,他追问,“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我们(光之国)还不够爱你?你为什么这么痛苦?”

    “要谁爱你,你才不孤独?别发疯了,醒醒啊!托雷基亚!”

    “我没疯。谁都不行。你不可以,罗塞塔也不可以。”

    托雷基亚用红色的眼灯注视着泰罗金色的眼灯,他说:“所有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孤独,因为人们不可能互相理解。你不孤独,是因为你用理想、正义、光明填补那个空洞。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想要的是一个答案。”

    “罗塞塔不是你的半身么,怎么她也救不了你?”

    “哈,罗塞塔。”托雷基亚忽然笑了,“她救不了我,她甚至救不了她自己。她是比我更加孤独的怪物,只是她太擅长忍耐。”

    “泰罗,你知道吗,爱也好,正义也好,这些都是人们为了抵御与生俱来的空洞编篡的幻想。”

    “如果要我在虚假的幸福中耗费一生却不去触碰真相的边界,那才是我无法接受的人生。”

    “……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答案。”

    “别问了,泰罗。你的答案对我毫无意义,必须要我亲自去寻找。”

    托雷基亚甩开他的手,一发光线把他打飞,拉开门扉离去。

    泰罗失魂落魄地回到光之国来找另一个挚友,他相信只有罗塞塔能知道托雷基亚究竟在想什么。

    罗塞塔听完,去厨房接了一杯纯净水放在泰罗的面前:“泰罗,你知道这杯水是什么味道吗?”

    “诶?”泰罗摸摸奥特天线,端起水喝了一口,仔细地咂摸了几下,不确定地问:“甜的?”

    “对于我来说,是苦的哦。”

    罗塞塔说:“我的味觉很灵敏,连水中的金属离子也能尝出来,所以这杯水对我来说就是苦涩的。如果端给赛文,他的回答或许是没有味道。【答案】就像这杯水,它就在那里,可是每个人品尝后,会有不同的感受。”

    “你无法与我感同身受,因为我们的身体机能天生不同。同样的,你也无法理解托雷基亚,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一同度过的时光中,他品尝到了什么样的味道。”

    “所以我永远无法拯救托雷了吗?”泰罗痛苦地问。

    “……他不需要拯救。”罗塞塔垂下目光说。

    泰罗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罗塞塔站起身,微凉的金属滚到脚边,她低下头,发现一朵黄金雕刻的玫瑰花。

    蓝族捡起金玫瑰,用手指拨弄花瓣。最近她经常在身边捡到很多玫瑰花,有时候是宝石的,有时候是天鹅绒的,有时候是用古籍的纸页折的……它们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上一秒那些角落空荡荡,一个转身,突然就开出一朵玫瑰。好像有一只做错了事情的小乌鸦,不敢见主人,于是每天偷偷地叼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做礼物,躲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观察。

    她知道这是谁送的。

    蓝族重新坐下,她对着空气问:“你不愿意见我吗?”

    空气没有回答。</

    p>“可是我会想你。人生多别离,在能够抓住的日子里,不要浪费相见的机会。”

    赤色的魔法阵张开,蓝黑色的奥特曼从门扉中走出,坐在她身边。那是泰罗刚刚坐过的位置。

    *

    罗塞塔从茶几底下的篮子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托雷基亚毛绒塞给他。托雷基亚低头盯着对于巨人来说小的可怜的玩偶,天蓝色的毛绒绒睁着蓝色的眼灯看他。

    “在地球上缝的,”罗塞塔说,她打量了一下托雷基亚现在的样子,“以后再缝一个黑色的给你。”

    “对不起。”他忽然说。

    “没关系,那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你并不想杀我。”罗塞塔回答。

    托雷基亚此刻的样子已是完全体,他穿着黑金色的束缚带,将胸口的空洞封印。手臂和双腿也有金属扣的皮带,像是精神病院里面用来管制病人的拘束衣。

    那一天从现场逃离后,托雷基亚忍着剧痛解析罗塞塔的封印术针。罗塞塔的咒术天赋高得可怕,能做到凭空造物。托雷基亚做不到,他更擅长制造装置。于是他为自己打造了一套控制力量的装备。

    越是使用混沌之力,虚妄海的引力越发沉重;越是珍爱罗塞塔,心中的杀意越发高涨。只有主动约束力量,远离罗塞塔,才能将那股狂喜的杀戮欲望控制住。

    托雷基亚在无人的星球上思考,许愿机对他说,【将亚理带回我的身边。】

    带回。

    罗塞塔曾经属于虚妄海?她不是奥特曼。

    亚理。

    许愿机为什么会指定这个名字?那是罗塞塔在人类形态的化名。或许那不是假名,而是罗塞塔最初的【真名】。

    他想起罗塞塔自小格格不入的孤独与淡漠,稳定到异常的体质,此刻一切都有了解释。有什么人从许愿机手上夺走了【亚理】,将她装进一具弱小的躯壳里,限制她的伟力,放在光之国培养。罗塞塔是一具容器,其中盛着是名为【亚理】的神明。

    谁有能力做到这一点?托雷基亚想到了传说的奥特之王,下一刻更多的问题涌上来——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猜想,托雷基亚只能确定一件事,他绝对不会把罗塞塔还给许愿机。

    如果她走进虚妄海,她会变成什么东西,她还会记得他吗?她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

    许愿机未曾与他约定期限,托雷基亚决定要将这个契约拖到永久。罗塞塔是属于他的挚友,谁都不能夺走。

    他收起玩偶,缓缓开口。

    “罗塞塔,你不是奥特曼。”

    “嗯?我的确不是。”她坦然地承认,“我是【特洛伊木马】。”

    “这不重要。”托雷基亚说,“重要的是,虚妄海里有不好的东西想要你。你要小心。”

    “啊……我有一点猜测。”罗塞塔说,“放心好了,我还没有跳海的打算。”

    “托雷,虚妄海是混乱的,它根本无法支持【生命】这种形式存在。你能够回来,是因为有某种存在需要你接触现实,所以你也不要再深入那片海洋。”

    “原来我们都在担忧着对方。”托雷基亚低低地笑起来,心头一松,混乱的喜悦和杀意如火升起。他抓起罗塞塔的手,慢慢十指相扣。

    “光之国不知道,泰罗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有我可以。我会保护好你。我绝对会保护好你。”

    “赛文快要回来了吧?”他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一礼,“亲爱小姐,我还会为你带来玫瑰。在无人的时刻,请翻越高墙来与我相见。”

    渺小的恶魔退场。红族推开门走进来,罗塞塔面不改色地将金玫瑰放在桌上,对赛文露出微笑。

    *

    收到的玫瑰渐渐攒满一大捧,放在书房的玻璃柜中。名为“罗塞塔”的花朵也到了分娩果实的时刻。

    罗塞塔去银十字进行了分离手术。

    她躺在手术台上,注视着白色的无影灯。医生打开她的计时器,切出一团光芒。那团毛绒绒的光球被放进奥特胶囊,在等离子火花塔的照射下,光团凝结成形,晶莹洁白的泡壳被挣破,一个红蓝拼色的幼崽缓缓点亮眼灯。

    “呜哇——”

    赛罗发出了诞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没有疲惫,没有虚弱,仿佛一切如常,但是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赛罗的诞生永远地离开了她。

    V在虚空中发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