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奥特] 罗塞塔 > 84.双星的错轨
    (80)

    身体……好奇怪。

    焦渴的灼热和刺骨的冰寒,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在身体里存在。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雪地里要被冻死,又像一只即将渴死的搁浅的鱼。胸口有一个再也合不上的空洞,里面却有某种黑色的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

    托雷基亚蜷缩起来,在黑色的井口边挣扎。千万片碎刃在血管里奔流,剧烈的痛苦足以让最坚强的英雄想要诅咒世界,甚至为了结束痛苦不惜结束生命。

    他努力地点亮眼灯,艰难地举起手。红光映射在举起的双手上,他看见一双长着金色利爪的黑色的手。不复曾经的天蓝柔软,像是怪兽的爪子。低头一看,身上的颜色不是白与天蓝,而是深蓝和漆黑。此时此刻他就像许愿机为他展露出的姿态。源源不断的力量在身体里涌动,托雷基亚感觉如果现在施展光线,就算是博伽茹也能杀死。

    值得吗?这个样子就是你想要向深渊祈求的力量吗?

    他这样问自己。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剑离去的转身,老师甚至连一缕目光都懒得施舍给他。他想起泰罗在地球上的经历,泰罗在战斗、受伤、濒死,可是他无能为力,因为他是一个脆弱的蓝族。他又想起至今还被困于光之国某处的挚友……黑暗奥特曼缓缓握紧拳头。

    ——是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要做总是迟来一步的朋友;不要做总被抛在身后的弱者;不要做总是悔恨的看客,为此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或许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某个瞬间跌入名为弱小的深渊,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平庸。失去光明的过去、异化为一个怪物、抛弃所谓的奥特之心,只要不再有一个碌碌无为的灵魂,这些代价都可以被接受。

    ——你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对吧?罗塞塔。

    好想见到你。

    如果我们是彼此的半身,那么你应该变得和我一样,我们应该如镜像般对称。

    对,我要把这份力量分给你。

    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

    回到我身边。

    ……

    回到【我】身边。

    叛逆的黑羊从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从名为虚妄海的子宫中诞生,他的另一个名字是冷酷无情的神。托雷基亚在得到力量的瞬间就理解了如何使用。他张开掌心,撑开一个魔法阵。

    赤色的魔纹打开世界的门扉,能在瞬间通往任何一个他想去的地方。他走入魔法阵,在宇宙警备队队长的办公室里出现。

    他看见一直着的思念的挚友坐在转椅上仰望窗外,手腕和脚踝上戴着他们一同改进的拘束装置。在她的计时器中,有令人厌恶的某个红族的气息。

    渺小的恶魔张开双臂,从背后拢住罗塞塔的脸。他弯下腰,在她的耳边用温柔的声音说:“亲爱的小姐,我从遥远的宇宙为了你而来。和我走吧,我们一起逃到天涯海角,直到命运追上我们。”

    锋利的、陌生的、危险的手搭上要害。罗塞塔没有回头,却好像知道身后这个面目全非的人是谁。她轻声问:“托雷基亚?”

    “嗯,是我。”

    “不行。”

    他的半身拒绝了他。

    托雷基亚收紧手指,指尖陷入蓝族的脸颊。心中涌起的是没有理由的愤怒:太荒谬了,简直像自己的手背叛了身体一样不可言喻。她怎么能够拒绝我?她怎么可以拒绝我!

    他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一定要拒绝我,那我也只好……拒绝你的回答!”

    罗塞塔发出一声叹息。

    等到一无所获的佐菲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门,眼前是怪兽过境的狼藉场面。

    本该在办公室里的蓝族已经不见了。这个空间里显然发生过一场战斗,桌椅损坏,控制台的切口冒着电火花。纸质文件被切碎,散落一地像是雪花。玻璃幕墙裂开蛛网的纹路,留着光线余波的焦痕。一片狼籍中,被打碎的营养液在地上流成一滩水泊,仿佛某个人的血液。

    佐菲心中一紧,罗塞塔出事了!

    那个孩子曾经答应过她,会好好留在光之国。罗塞塔是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绝对不会背叛约定。如今的消失,只有可能是被人掳走。

    那个人是谁?他要对罗塞塔做什么?佐菲焦急地冲上去查看现场寻找线索,他必须马上找到罗塞塔。她被没收了所有武器,还被拘束着,遭受着能量和体力的双层限制。她现在甚至打不过一个光之国未成年的小奥。

    佐菲在废墟中找到一个破碎的终端,这是罗塞塔的东西。终端的碎片上有浅浅的划痕,佐菲将碎片拼起来。上面有两个词语——

    【托雷】

    【博尔赫斯】

    为什么是托雷基亚?

    佐菲想起宇宙监狱里的贝利亚,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某种可怕的预感在脑海中滋生。命运仿佛一个不愿离场的演员,不断在舞台上再演重复的戏剧。

    他必须现在马上去救罗塞塔!

    来不及调动更多战斗力,佐菲放下终端,孤身前往博尔赫斯。

    *

    他们从光之国扭打到宇宙。

    锁链碰撞的声音急促清脆,彰显着被限制之人的激烈动作。罗塞塔没办法大幅度地腾挪,只能迈着双腿在一步之间偏转躲避,举起手上的镣铐当做武器抵挡托雷基亚的光线。分明囚徒就在那里,托雷基亚却抓不住她,罗塞塔的动作轻盈地像是戴着镣铐起舞。

    “当——”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手腕上的枷锁被斩断锁链,一分为二,宛若一对手环。罗塞塔趁机蹲下躲避一道挥击,手指在数秒间就解开脚上的锁链。

    这本就是她参与设计的道具,解放了双手后,要挣脱再容易不过。

    她小幅度地喘着气,观察托雷基亚。很明显,托雷的状态很不正常。他全身笼罩着浓重的虚妄海气息,全程虽然克制着没有使用大威力光线,但是招招带着奇异的情绪。她很难分辨出挚友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对她怀抱着两种撕裂的情感:珍重和杀意。她知道托雷基亚终有迈向深渊的那一天,因为光之国给不了他答案。可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她还是……很难过。

    罗塞塔且战且退,一道蓝紫色的电光击裂墙壁。桌上的文件被气流吹起,纷纷扬扬散落在空间中。他们隔着白色的纸花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共识。

    ——再打下去一定会引起光之国的注意。

    她的后背抵上窗户,准备打碎玻璃跳下去。下一秒托雷基亚以极速冲撞过来,把她撞进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托雷拉门扉。

    只是一瞬,光暗倒转。

    眼前的明亮化为黑暗,他们滚进数千光年外的宇宙遗迹博尔赫斯。在这里,混沌力量的浓度直线升高,托雷基亚眼中的红光更加炽亮,身上的能量反应狂躁混乱。他注视着一落地就和他拉开距离的罗塞塔,发出了痛苦地大笑:“哈哈哈哈哈——罗塞塔,你在干什么?你在躲着我吗?”

    “这句应该是我问你。你想干什么,托雷?”

    “我是来救你的,罗塞塔。”他痴迷地看着眼前的蓝族,“我会帮你摆脱所有累赘,给予你自由!”

    他的眼灯越来越红,越来越亮,声音里透着狂喜:“恋人和后代是不必要的;朋友和家园是不必要的;感情和生命是不必要的……对!我会帮你抛弃这沉重的一切。你应该更加轻盈,更加美丽!”

    无形的海浪拍打现实的壁垒,暗涌的潮水淹没眼前的世界。色彩在融化,时间不存在,一切都归于混沌。在迷乱的视野中,只有那个人的存在是如此清晰。那具躯壳里被拘束的是多么鲜活明亮的精神,璀璨夺目,只要一眼就叫天地失色。但这可憎的□□竟敢困住透明的灵魂,他必须要解放她,将她从虚假的生命中拯救出来!

    【破茧成蝶。】

    【你应该回到这片海洋,与我合为一体。】

    “——为此,我会拯救你!哪怕要杀死你!”

    堕入黑暗的挚友不再留手,手上聚集起更加狂暴的光线,冲向罗塞塔的头颅。感受到货真价实的杀意,罗塞塔沉下目光,蓝色的缎带在身边编织成形,缠绕扭曲成为螺旋形的细长尖钉。

    她还是无法使用光线。可此地的能量场对于咒术有极强的增幅,配合念力,她不一定会输!

    蓝色的钉子凌厉地发射出去,十、百、千、万……托雷基亚一眼就看出这是【安乐之声】的法术版本。他周身的雷光炸裂,狂暴的电流缠绕四肢,席卷全身,眼中的血色涣散迷乱。他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星,直扑罗塞塔。他放声大笑:“

    现在的我,可不是以前那个弱小无能的我!”

    闪电爆鸣,被蛇群般的缎带缠绕吞噬。寒钉被折断,光线和能量屏障碰撞。托雷基亚从未感觉如此畅快,原来战斗是一场你来我往的默契舞步,而不是单方面挨打的讨厌感受。他忍不住一边打一边分享自己的喜悦之情:“真好啊,我终于追上你们了!”

    “我很厉害吧?夸夸我吧?”

    “罗塞塔,我承认你的体术很厉害。可是多么快的闪躲都需要时间,你怎么躲得过穿越空间的门扉?”

    “不要挣扎,和【我】在一起!”

    “我会赢的!”

    他一拳狠狠击打在罗塞塔的小腹!蓝族喉头一酸,咳出蓝金色的光粒子,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托雷基亚乘胜追击,一手把罗塞塔按在粗粝的地面上,一手聚集起光线。他要切开她的计时器!

    噗嗤——

    “诶?”

    光粒子喷溅出来,他呆呆地看着罗塞塔。

    她的手中藏着一根手掌长的术针,这根针现在从斜下方贯穿他的眼灯,刺进他的大脑。像是20世纪曾流行过的一个手术。医生用钢针从眼球上方凿入脑中搅动,切除病人的前额叶脑白质。带有封印术式的长针钉进头颅,隔绝了虚妄海浪潮对他的影响。

    罗塞塔嘶哑着声音问:“现在清醒了一点了吗?”

    “好痛……”

    托雷基亚跨坐在罗塞塔身上,抓住那根长针拔了出来,痛得浑身颤抖。光粒子从他的眼灯和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罗塞塔身上。剧痛和术针确实刺破那种轻飘飘的狂热激情,他短暂地从疯狂地状态中退出,慌乱地说:“……好痛啊,罗塞塔。这是我干的?为什么……我会想杀你……”

    罗塞塔看着他。

    现在在她身上的托雷基亚是蓝黑色的样子,袒露着胸前蓝盈盈的空洞。他还没有戴上正剧中限制混沌力量的黑色拘束带,因此陷入的暴走的状态。她松了一口气,小声哄着他:“好啦,好啦。你只是被那片海中的东西蛊惑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

    托雷基亚透过指缝看罗塞塔,眼前的蓝族虽然狼狈,仍然镇定。他慢慢地说:“罗塞塔,希卡利老师不要我们了。”

    “他变成猎手骑士剑,要去给阿柏星复仇,他不会回来了。”

    “……是吗。”罗塞塔沉默了一瞬说,“这也没有办法,那是老师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惊讶?你早就猜到老师的结局吗?”托雷基亚的语速变快,他咬牙切齿地说:“他怎么就这样抛弃光之国,抛弃我们走了?”

    “看见玻璃杯被放在岌岌可危的架子上,所有人都会猜到杯子会摔得粉碎吧。”罗塞塔叹了一口气,“可怜的老师,希望他一个人在宇宙里也能对自己好点。”

    托雷基亚又问:“那我呢?罗塞塔,我们的结局会和希卡利老师一样吗?”

    “可能吧,也许我们都会堕入黑暗,但那是未来的事情,现在担心也没用。”

    托雷基亚的语气变得激烈:“怎么可能没关系!明知道前方有黑洞还要冲进去,像罗塞塔你这样的聪明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罗塞塔静静地说:“你已经走向混沌,如果你未来与泰罗反目成仇。你会后悔曾经认识他吗?”

    “我不会!”

    “那我也不会,就算被黑洞吃掉,也是我心甘情愿啊。”罗塞塔说。她注视他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巨大而虚无的天体。托雷基亚忽然意识到,她所说的黑洞,正是他。或许大预言家在初见的那一天,就预见了他的结局,看到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被他伤害。即使这样,她依旧义无反顾地成为他的朋友。

    他颤抖地问:“为什么啊……”

    “因为很久以前,是你先向我走来。”

    一时间博尔赫斯安静了下来,黑暗的宇宙空间中,只有天上的星轨在轮转。他们相视无言。

    一发没有蓄力的M87光线把托雷基亚打飞,佐菲冲过来,把地上的罗塞塔拢在怀中。他看着堕入黑暗的托雷基亚厉声说:“堕入黑暗之人,不许伤害罗塞塔!”

    托雷基亚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看着佐菲用红披风把受伤的罗塞塔裹起来。他什么也没说,打开托雷拉门扉,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