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新的轮换日开始,宇宙警备队的办公大楼按照设定的工作时间启动,将水晶墙壁的透光率调高。一层大厅里陆陆续续走进来领取任务的队员。佐菲登上顶层,走进宇宙警备队队长的独立办公室。他先将手中的提神营养液放在桌上,然后打开办公室的窗户,最后走到一侧空荡荡的镜子墙壁前,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
“早上好,罗塞塔。”
“早上好,佐菲队长。”
墙后传来同样的敲击声,囚徒礼貌地向他问好。
他放下心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光屏开始处理公务。挤占了面前视野的是许多任务窗口,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窗口显示囚室的监控画面。他扫了一眼,看见罗塞塔坐在高脚椅子上,半倚靠在扶手上,对着火花塔的方向发呆。
距离罗塞塔的收容期开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佐菲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位犯人建立了良好的信任关系。为了保护蓝族的隐私,隔开他们的玻璃墙被设置为单向透光模式。办公室的这一边只能看见一面镜子,罗塞塔的那一边能接收到等离子火花塔的照耀,看见佐菲工作的场景。这样一来,除了佐菲,其他进出办公室的战士都不会知道镜子后方关着一个人。
佐菲的工作非常繁重。他来的很早,走的很晚,经常加班,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确保蓝族能得到充足的光照。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守犯人,而是在办公室里养了一盆蓝族盆栽。
带一盆绿植回家后,需要把它摆放在合适的位置。植物需要阳光、水分、土壤和定时的修剪。除此之外,互动需求无限接近于零。你不需要陪它说话,也不需要给予它更多的注意力。盆栽的生长静默而缓慢,一天一天毫无变化,只有在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你才会恍然发现,它长出了一片新叶。
罗塞塔就是佐菲办公室里那盆漂亮的盆栽鲜花。她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墙外,眼灯明亮而空无,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佐菲非常忙碌,偶尔抽空和她说话,蓝族会把头转向摄像头,礼貌地回应。佐菲下班离开办公室,门窗都被关上。罗塞塔躺进休眠仓,陷入安静的睡眠,等待第二天佐菲的到来。
宇宙警备队队长的办公室人流量非常大,有很多战士会来提交作战报告,有银十字的医生来对接战士的修养方案,还有科技局的员工来交付武器清单。希卡利来过,他和佐菲交谈的时候,目光会落在那面镜墙上。他知道墙后有什么,那是他最骄傲的学生,一个倔强的好孩子。希卡利注视着镜子上自己的倒影,想象那个孩子的面容。
她还在生气吗?她现在会注视着我么?
即使再怎么放慢语速拖延时间,交接的时间还是结束了。佐菲看着心不在焉的希卡利,他问:“你想和她说话吗?她听得到。”
“不……”希卡利黯然地说,“我没有资格教育她,好好照顾罗塞塔,拜托你了,佐菲。”
希卡利走后,佐菲也往镜墙看了一眼。罗塞塔现在会想什么呢?他没有问出口。
除了希卡利,还有很多人殷勤地跑过来找佐菲。比如赛文。分明可以线上提交报告,他一定要主动过来口述。他没有看向镜子,只是在结束报告后很突然地加上一句梦比优斯的近况。诸如“梦比优斯今天多吃了一碗饭”“梦比优斯长高了三米”“梦比优斯一激动自己烧起来了”,他淡淡地提了一嘴,然后转头离开。
佐菲想叹气。
泰罗也会来,他对着镜子瞧了又瞧,大声嚷嚷。他不知道镜子后面是谁,只是本能地觉得那里有东西。红族被佐菲以妨碍公务的理由赶出去。托雷基亚跟着【双星之约】的定位找上来,佐菲只能告诉他罗塞塔正在修行中。佐菲把手镯还给他,满心不甘的蓝族被小队长温和有礼地送出门。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去去,镜子反射着他们的面容,镜子沉默无言。
罗塞塔真的很乖巧,若非佐菲允许,她不会回应任何人。她或许是他见过最老实的囚犯了。听说怀孕的女性会更加敏感脆弱,佐菲担心罗塞塔的心理出问题,送走所有人后,他敲了敲镜子:“罗塞塔,你会无聊吗?”
“唔?还好,感谢您的挂念。”
“我这里有一些警备队的任务录像,你可以拿去看看。”佐菲说,他打开门,递给罗塞塔一个断网的播放器。蓝族举起被锁住的双手接过终端:“这算是教育视频吗?”
“差不多吧。你可以看看其他战士陷入困境的选择。你想先看哪一个?”
蓝族的指尖在屏幕上数量繁多的文件划过,她思考了一会,轻声说:“我要看泰罗的记录。”
*
没想到坐牢还有番看。
罗塞塔点开泰罗TV,目送佐菲离开这间小小的监狱。
选择泰罗TV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泰罗是自己的好朋友,她有点好奇泰罗在地球的战斗经历。更别说这里面还有许多名场面,例如“炎头队长”“奥特捣年糕”“弟弟哪有烧烤重要”等等经典剧目再放送,很适合打发时间。
蓝族一边撑着头看电视剧,一边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视线的余光中,佐菲又回到工位上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
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所有人,不都是光之国的【囚徒】么?她漠然地想。
罗塞塔已经观察了佐菲很久。佐菲和希卡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加起班也不相上下。熟悉的作息让罗塞塔梦回科技局,她忍不住用注视希卡利的怜爱目光注视佐菲。看着他每天把提神药剂当水喝,看他伏案工作时因为精神疲惫恍惚的眼灯。
真可爱啊,责任的囚徒。
所有人都看不见罗塞塔,他们只能看见自己的镜中影像,而罗塞塔可以看见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有时候她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倒置感,仿佛她才是看守犯人的守卫,他们是圆形监狱里面的罪人。又或者这里是一个舞台,她是台下唯一的观众,舞台上的角色次第登场,扮演【爱人】【朋友】【同伴】。
在舞台拉上帷幕的时间里,她进入梦乡,V总会来拜访她的梦境。在梦中她永远是16岁人类少女的样子,V顶着希尔德的面容落在她的面前,深情朗诵戏剧台词。
“浮士德,你好像很寂寞。”
“你知道吗,人是一种无法忍受孤独的生物,那种感觉实在太冰冷,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每个寂寞的人在某时某刻都会有一冲动,把世界烧掉取暖……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可爱暖心的小魔鬼来填补你的空洞哟☆”
“小V小V。”
“嗯?我在。”
“你OOC了,希尔德不会说这样的话。”
“虽然这幅样貌确实会影响我的性格和决定,”V叉着腰,挺了挺胸膛说,“但在你的认知里我不是那只大猫,所以OOC是正常的。”
罗塞塔顿了顿:“……谢谢你,你疼不疼?”
“什么?”
“我看见诺亚在揍你。”
“呜……丢脸的一幕被看见了,本来想在你面前保持威严的形象的。”V捂着脸,发出明显是在假装的哭泣声。她放下手,表情是淡淡的嫌弃:“我没事啦,诺亚他打不到我,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没出生。祂没办法攻击一个还【不存在】的东西。坠机的只是我的一个影子,我和诺亚已经打打闹闹很多年了。”
“……”
罗塞塔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银族的脸:“我想看看你本来的样子。”
“对我产生好奇了吗?”V笑起来,“好奇心可是恋爱的开始。等你不再思念任何一个人,你就能看见真正的我。真是令人期待啊,你究竟什么时候会来寻找我呢?”
“我现在被关着诶。”
“你我都知道,那只是借口。”V俯下身拥抱人类,贴在她的耳边说,“你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这个世界上没有东西能锁住你。你现在留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还不想走。”
“你总是这样,被什么【爱情】【友情】【亲情】绊住脚步,留我一个人在海底等待。”虚妄海妖精的声音变得悲伤,“不过没关系,我已经等了很久很久,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你选择我。”
到最后也没能试探出什么东西来。亚理在她的怀中垂着眼睫想。
被禁足的日子漫长而无趣。有时候即使是在白天,V也会款款而来。她像是一道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幻影,自由穿行在所有建筑里。这一次出场她没有暂停时间,在佐菲的办公室里晃来晃去,对正在工作的佐菲评头论足。罗塞塔没有吐槽,她不会在监控里留下破绽。
发着白光的V轻盈地起跳,坐在佐菲的办公桌上:“没劲。亚理,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学点东西吧。”<
/p>“我们偷偷内卷,然后惊艳所有人!”V兴致勃勃地说,“万法之王小课堂开课啦!”
罗塞塔缓慢地闪了闪眼灯。她心动了。
所以佐菲看见蓝族在发呆,其实是罗塞塔在听V讲课。一对一术师精讲提高班,上了都说好。
总的来说,坐牢对于罗塞塔并不难以忍受。她数着佐菲的下班时间计算天数,看着佐菲有时候批示公务写到一半,突然风风火火地出门出外勤,然后带着一身伤回来继续上班。有时候佐菲连续加班一个月,站起身的瞬间就昏过去,摔倒在地上陷入婴儿般的睡眠。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干脆继续上班。
佐菲的兄长形象和队长威严在罗塞塔面前已经碎成了了渣渣。
*
年底是核算报表和总结工作的时间,虽然成绩优异,但是面对巨大的数据量,银族还是陷入加班地狱。佐菲面对科技局和银十字提交的表格,反复翻找到底哪里和警备队对不上。他已经找了很久,就是不知道那个有零有整的差额是哪里冒出来的。
“文件EP-T006.2.0.0,第十四行。”
镜子后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科技局6月底使用了新的统计口径,数据换算有差额。”
“嗯?啊……谢谢。”佐菲往前翻了好几页,找到那一行的统计数据。他几乎感动地要落泪:“帮大忙了,罗塞塔。”
“找到了就快点下班吧,佐菲队长。这个月你已经倒在工位上三次了。”
蓝族的声音带着无语,听的银族有点羞郝,他只能用兄长的语气夸夸:“好厉害啊罗塞塔,不愧是智慧的蓝族。”
罗塞塔开始主动和佐菲聊天,佐菲把这视为一种关心。受伤的时候,蓝族用平稳的声线讲述治疗步骤,并且说如果不想去银十字她推荐科技局的治疗仪器,内部特供版,可以找希卡利借。加班的时候罗塞塔会背诵银十字的某种管制药物构成配方,说这个劲大,推荐剂量是80mg,以前上班她经常用。
某天佐菲与怪兽的搏斗中受伤,被怪兽的毒血感染。他下意识回到最熟悉的办公室,挣扎地把牢房的门打开。蓝族站在门内,看着倒在门口的银族,语气平平地问:“您这是在干什么?”
“呼……我的身体……动不了。只有我能打开这道门,如果我……我回不来,罗塞塔要怎么办……”
看着已经发烧到脑子坏掉的佐菲,罗塞塔叹了一口气。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沾染一点佐菲的光粒子,研究了一下,这种毒素还有点难搞。蓝族的手脚上都有枷锁,施展不了治疗光线。现在能做的只有拿起佐菲的通讯器,联系银十字研发血清。
等佐菲出院回到办公室,他才发现牢房的门一直虚掩着,罗塞塔坐在椅子上,朝他打了一个招呼。
她等了他半个月。
佐菲想,罗塞塔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或许这道牢门不那么重要。罗塞塔一直待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太压抑了。
他开始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放罗塞塔出来透气,罗塞塔的行动范围扩大到整间办公室。
蓝族没办法大步行走,拖着脚上的锁链小步小步的走路。锁链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从远方传来,然后停在他的身后。
一双带着镣铐的手并拢举起,点在光屏的某个位置。
“这里,这个怪兽的属性收录错误了。”
然后那双手收回去,锁链声慢慢远去,罗塞塔在办公室找了一个角落窝着。
佐菲感觉自己养了一只田螺姑娘,罗塞塔的秘书才能实在是绝无仅有,有罗塞塔帮忙整理文件归纳数据,他的工作效率简直要起飞。
希卡利以前过的就是这种好日子吗?
比起监狱里的囚犯和看守,现在他们的关系更像是有加班情谊的同事。佐菲把罗塞塔的通讯终端还给她,他相信罗塞塔不会往外发消息。
蓝族坐在佐菲的办公椅上看自己的终端消息。她一条一条地翻,手指忽然停住。她抬起眼灯看佐菲说:“希卡利出事了。”
“什么?”佐菲惊讶地问,“他不是在休假中吗?”
“老师走的时候,把他名下所有财产和技术专利都转让给我。”罗塞塔将光屏转过去,让佐菲看上面签好字的文件。她闷闷不乐地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佐菲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