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安州新任市委书记徐乐乐。
徐乐乐之前是一个边缘厅局的厅局长，原本安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是怎么都轮不到他的，但他有一个优点，比较听话，所以，刘宏书记琢磨了之后，就把他放到了安州搞市委书记。
他这个人因为一直在边缘厅局工作，所以整个人的性格也有点不喜欢去管太多、不想去担责任，想着低调一点。
却忘记了一点：当市委书记本身就需要魄力。
这几天，一直没有拿出合适的解决办法。
一直觉得，这件事可能会不了了之。
所以这会听到王晨讲这些，他有点慌。
徐乐乐立刻整理了下思绪。
这种情况他再不讲话？
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硬着头皮来了句，“我必须说几句。”
其他人都看着他。
徐乐乐深呼吸一口气，“安州吉泰县发生的这个情况，让我非常愤怒，怒不可遏，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事件发生当天，我立刻责成市纪委有关人员，深入到吉泰县进行调查…”
这些话说实话，就有那么点扯犊子了。
一件事，影响这么大，几天了没消息，还说去处理了？说能信啊！
王晨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徐乐乐。
就看着对方讲这些。
徐乐乐丝毫没有感觉到王晨的表情变化。
总之，他觉得必须要在这个时候，主动表达自己的看法。
徐乐乐继续说，“各位领导，吉泰县发生这样的事，同时也让我本人非常震惊，也非常痛心。我到安州工作时间不长，情况还在全面熟悉当中。
吉泰县基层医疗体系点多面广，乡镇卫生院、村卫生室数量大、分布散，监管链条很长，确实存在一些我们之前没有完全掌握的死角。
再加上基层干部队伍素质参差不齐，个别村干部法纪意识淡薄，为了套取补贴不惜铤而走险，这些问题暴露出来，说明我们的日常监管确有漏洞。”
听着听着，这味道就不对了。
感觉…
怎么像是在找借口啊？
王晨冷笑了一句。
其他参会的领导干部都看到了这一点，一个个都不敢胡乱在会场看了。
徐乐乐还在说。
“但我要说明一点，事情发生后，安州市委并不是没有动作。我第一时间就责成市纪委和卫健委成立工作组，进驻吉泰县开展调查。
目前调查还在推进，相关涉案人员已经初步锁定，正在按程序固定证据、逐级审理。为什么还没有公开处理结果？
不是不处理，是因为我们坚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检验。程序走不完，处理就不能草率公布，这一点请省里和调查组理解。”
王晨顿时又笑了笑。
到现在为止，省里面没有接到过任何安州处理的意见和看法，也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调查的消息。
这在信息化高速发展的今天，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现在省内任何地方一点动静，省里想要知道都很简单，但这一次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让人很惊讶。
徐乐乐看着京城的领导干部和王晨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还以为他的这些话触动了内心，立刻就放松了。
“在这里我也表个态：对吉泰县这起案件，安州市委绝不护短、绝不手软。凡是涉及骗保、套取国家补贴、侵害群众利益的，不管涉及到谁，一律严肃查处，顶格处理。
该移送司法的移送司法，该纪律处分的纪律处分。同时，我们已经在全市开展基层医疗资金专项排查，举一反三，堵住漏洞。”
徐乐乐一口气说到这，又看了一圈，脸上带着笑容。
这会，他已经有那么点气定神闲的意思了。
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不错，成功力挽狂澜，却没想到，其实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肚子火。
“请联合调查组放心，请王省长放心，安州一定会拿出一个经得起检验的结果，给群众一个交代。谢谢。”
他还特意起身鞠了一躬。
王晨笑笑，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说。
这时候，安州的市长表态了。
再之后，就是吉泰县的县委书记表态了。
吉泰县的县委书记是从邻县调过来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国字脸，瘦瘦的，戴副眼镜。
这会他显然有点紧张，拿讲话稿的手都在抖。
这事这么大，他也知道估计他自己兜不住。
但他是县委书记，兜不住也得兜啊！
他看了一圈。
发现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都很复杂。
于是乎，他看了一眼徐乐乐。
徐乐乐示意他赶紧念。
于是乎，他硬着头皮念稿子了。
这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接让现场气氛尴尬了。
“各位领导，我说句实在话，我到吉泰县工作时间不长，对县里的情况还在熟悉。这次发生的事，我确实有监管不到位的责任，但说句心里话，很多具体情况，我也是这次出事之后才逐步了解的，我了解到的内容，也不比各位领导多。”
现场有了响动。
很难想象，这竟然是一个县委书记说的话。
能说这种话吗？
王晨笑着不说话。
他在组织着语言。
“我到吉泰县之前，吉泰县这里基层医疗系统就已经积累了不少问题。一些村干部、卫生室负责人长期把持基层，欺上瞒下，胆子大得没边。
他们熟悉政策、熟悉系统，又身处最基层，上级不可能天天盯着。这次他们敢冒用老人身份信息、虚构医疗记录套取补贴，手段隐蔽，性质恶劣，确实是一帮又坏又无法无天的人。”
这一段话，他对方撇清关系了。
这些话都透漏出一个表态——他不知情、和他没有关系。
宋纲嘀咕了一句，“这徐乐乐书记和这位县委书记，怎么都想着推卸责任啊？”
王晨没说话，只是看了联合调查组组长一眼。
“说句不该在这说的话，吉泰县的政治生态存在问题，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来之后想扭转，但县里的情况复杂，很多事不是县委书记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我在这里恳请市委、省委认真考虑，对我个人进行调整，把我调离吉泰县。我能力有限，怕辜负组织信任…”
这话一说，连王晨都震惊了。
这是在干嘛？
撂挑子？
当着京城、省、市领导的面撂挑子？
更别提还有吉泰县这么多领导干部在。
王晨看了这位县委书记一眼。
这位县委书记说完，就看着脸上已经很愤怒的徐乐乐了。
“今天不是讨论这个时候。”徐乐乐强调了一句。
气氛顿时尴尬。
不少领导干部偷偷拿起手机，想要拍下这一幕来。
王晨环顾一周。
顿时，气氛就更加严肃了。
“我有很多心里话想说，所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要说一说，哪怕被免，我也要郑重地说上几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