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读的第一个早晨,陆星野六点二十就醒了。
闹钟还没响。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昨晚那些画面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鹤辞半睁的眼,含着酒意的笑,往下移的目光,最后那句“以后别用冷水洗头”。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半晌,又翻回来。
“够了。”陆星野在心里说。
陆星野躺到六点四十,实在躺不下去了,索性起了床准备做早饭。
客厅里有动静。他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这个点,沈鹤辞不是还在睡吗?
厨房里,沈鹤辞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正把一张葱油饼从锅里铲出来,油锅滋滋响。听见动静,他偏过头,声音跟平时一样,听不出任何东西:“醒了?粥在锅里。”
“…干嘛霸占我的厨房。”陆星野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走进去:“都说了我来做饭。”
沈鹤辞笑了:“好好好,借用一天可不可以?”
陆星野没吭声,他看见沈鹤辞今天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得整整齐齐——平时在家的时候,沈鹤辞总敞一颗,松松垮垮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穿得格外正经。
陆星野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去盛粥。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沈鹤辞把葱油饼切好装盘递过来,手递到一半,在半空顿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陆星野等着。
沈鹤辞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烫。”
“知道了。”陆星野伸手去接。他接过盘子的时候,两个人谁都没碰到谁。
陆星野往里收,沈鹤辞往外让,像事先商量好似的。
早饭吃得很安静。平时两个人会聊两句,今天谁都没开口。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黏黏的,说不清,两个人谁都没去碰它。
陆星野低头喝粥,喝得很快,因为他一抬头就能看见沈鹤辞,一看见他,昨晚那些画面就往外冒。
陆星野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你犯什么病。
“今天第一天去。”沈鹤辞忽然开口,“我送你,正好顺路。”
“…你公司在南边吧。”陆星野说。
沈鹤辞低头喝了口粥:“顺路。”
陆星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知道不顺路,沈鹤辞的公司跟他学校一个南一个北,顺哥蛋路。但他没说破。
“…哦。”他说,“那走吧。”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陆星野以为沈鹤辞会放点什么音乐。但他没有,车厢里只有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开出去大概五分钟,沈鹤辞的手机响了。
车载蓝牙接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中气十足:“小沈啊,昨天那份推广方案,几个分部门都看过了,说大方向没问题,就是预算那块,想再控一控。”
“好的王总,”沈鹤辞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子,“具体想控到多少?您发我一下,我上午拉个对比数据,下午两点前给您。”
“行,辛苦你了。”
“应该的。”
电话挂了。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陆星野看着沈鹤辞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腕上那块表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这个人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压着声音打电话,一句一个“您放心”。
“你平时上班都这样?”陆星野问。
“哪样?”
“…客气。跟谁说话都这个调调。”
沈鹤辞笑了一下:“工作嘛。”
“哦。”陆星野把脸转向窗外。他想说“那你累不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沈鹤辞累,但是说出来又显得他太过在意。
到学校门口,沈鹤辞把车停在路边:“放学要是早,给我发消息。”
“嗯。”陆星野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顿了一下,“你晚上还加班吗?”
沈鹤辞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静了一瞬:“看情况。”
“哦。”陆星野拉开车门,“走了。”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又回想起昨天晚上那让他心跳不受控制的种种。
到了学校,陆星野背着包直接往教学楼走,新学期第一天,专业楼里人不少,旁边两个男生小声说话,没压住音量:“卧槽,那不是野火吗?”
“银头发那个?直播的时候没发现他这么高啊。”
陆星野没回头,心里还想着昨晚的事。
上午第一节是计算机网络。
老师在黑板上画拓扑图,讲TCP重传机制,讲“丢包是不可避免的,协议要做的就是优雅地处理丢包”。
陆星野撑着下巴走神,他直播的时候弹幕总有人骂“怎么又卡了”,原来卡顿背后是这么回事。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笔图,三个节点,一条断线,旁边标注“重传”。
老师话锋一转,说到下个月学校和几家科技公司的校企合作实习基地,PPT切到合作企业名单。陆星野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星曜科技。
他认得这个名字,今早沈鹤辞胸前别着的工牌就是这个,白底蓝字。
陆星野想起今早车里那个沈鹤辞:电话一响,声音像换了个人,客气、周到、滴水不漏。
又想:我想这个人干什么。怪得很。
“那位同学,”老师敲了敲黑板,“讲哪儿了?”
陆星野站起来:“…讲到实习基地了。”
“坐下吧。上课专心点。”
季白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下课铃一响,季白就从后排挤过来,一屁股坐上他的课桌:“哟,野火同学,一大早魂不守舍,想谁呢?”
“没想谁。”陆星野把笔记本合上,“周六,地区决赛,我们在A市电竞中心打临江。”
“我操,你消息比我还灵。”季白压低声音,“我听子仪说,临江这个赛季换了套打法,突击位特别凶,专门研究过我们队。他们教练把我们队每一场录像都复盘了,还重点标注了你。”
“据说还专门在你直播间看你平时的打法习惯。”
陆星野把笔帽咔哒扣上:“那就让他们看着。”
“对了,”季白又想起什么,“电竞社社长托我问你,下个月校庆,能不能请野火来打场表演赛,露个面就行。他场地都安排好了,就等你点头。”
“没空。”
“卖个人情嘛。”季白收了手机,“他带了一整个部门周六来A市电竞中心看决赛,给咱应援呢。”
陆星野心里压着事,有些不耐地抓了抓头发:“再说吧,最近先准备地区决赛”
午休的时候,季白带着他们回宿舍研究临江的战术。手机架在护栏上放录像,季白叼着吸管,指着屏幕里对面突击位的走位:“他喜欢从A小道贴墙进,喜欢提前开镜。”
“那就给他留个贴墙的口子。”陆星野把录像倒回去,“B点那边子仪去架,你负责绕后。”
“他要是不进A小道呢?”
陆星野没答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拇指一弹,硬币在空中转了三个圈,落进他另一只手掌心,扣住:“那就让他进不了。”
李子仪在旁边啃着面包,含糊地说了句:“又装逼呢。”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陆星野打了一节课篮球,校队的人认出他,队长抱着球走过来:“兄弟,打一场?半场,三对三。”
陆星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两个校队主力,个顶个的壮。
陆星野把外套脱了扔在场边,回头点了两个同班同学:“走。”
对面想给他个下马威,开场就包夹。
陆星野一个变向把人晃开,起跳,手腕一压,三分空心入网。下一球他抢下篮板,一条龙运到底线,隔着对面那个一米九的中锋把球砸进筐里。
全场叫好,好几个人举着手对着陆星野机拍。
陆星野落地拍了拍手,银发汗湿了,贴着额角,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眉骨压得低低的,左耳的银钉晃了一下。他喘着气,扔下一句:
“不打了,下课了。”
校队教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场边:“同学,哪个学院的?考虑进校队吗?”
“没空。”
季白在旁边笑出声,还趁机宣传了一番:“教练,他周六还要去打城市赛决赛,您要看比赛吗,票不贵。”
周二过得很平淡。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提周六的事。
晚上陆星野打完排位,鬼使神差走到沈鹤辞门前,却听见对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陆星野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算了,人家忙。
周三下午第三节下课,陆星野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鹤辞:放学我去校门口,大概五点四十。
陆星野看着这行字,打了一行“你怎么又来了”,打了半句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个字:嗯。
他揣起手机往外走,路过教学楼大厅的玻璃门,看见里面映出一个人:银发,校服外套,嘴角翘着。
陆星野愣了一下,认出那是自己。他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心想:神经病。
我到底在笑什么?
五点四十,放学的人潮从校门口涌出去。那辆深灰轿车停在梧桐树影里,沈鹤辞没坐在车里。
他靠着车门站着,白衬衫的袖口卷起一截,垂眼看着手机。
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那张脸生得白,常年不见太阳的白,这会儿被夕阳一照,显得整个人更加白净清俊。
路过的学生一波一波往外走,好几拨人走过去了又回头。
“那是谁?”
“不知道,有点帅…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车好看啊,好像很贵。”
“来接人的吧?接谁啊,好福气。”
陆星野在人堆里站住了。看着不少人偷偷看沈鹤辞,内心无数想法从他心里轰隆隆碾过去,脚步却迈得越来越快。
他黑着脸从人堆里挤过去,刚走到车边,同班的男生先看见了他:
“卧槽,野火,这车是来接你的?”
“我舅。”陆星野说。
“你舅?”男生音量一下拔高,“你舅这么年轻??”说罢又小声对陆星野悄声道:“还这么有钱。”
“…还行吧。”陆星野拉开车门,长腿先探进去,外套下摆带
起一阵风:“走了。”
车门关上,把外面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全关在了外面。
沈鹤辞上车,像是没听见刚刚那些年轻大学生的讨论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顺路买的。”
陆星野接过来,捏着瓶子没拧开。
“你怎么不坐车里等。”陆星野含糊地问。
“车里看不清校门口的人。”沈鹤辞绕回驾驶座,侧脸被夕阳描了一道金边:“我不得确保在人堆里接到你吗,小朋友。”
车厢里静了两秒。
“谁是小朋友。”陆星野把脸转向窗外。
沈鹤辞笑了一声,没接这话,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之后,他的手机亮了,屏幕朝上搁在中控台,一屏的工作群消息,陆星野余光扫见几个字:“@沈鹤辞”“方案”“明早”。
沈鹤辞伸手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
“...你手机一天到晚都这么响?你不嫌烦吗”陆星野问。
“习惯了就还好。”沈鹤辞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红灯,车停下。沈鹤辞的目光往他手背上落了一下:“体育课打球了?”
“你怎么知道。”
“手背蹭的红印。”他偏过头,镜片上的光晃了一下,笑意慢慢浮上来,“还是在学校好,年轻人就得活动活动。”
“神经。”陆星野说完,把脸又往窗外转了转:“说的好像你比我大很多一样。”
后视镜里那张脸绷得紧紧的,绷得没什么说服力。
陆星野不喜欢沈鹤辞这种和小孩说话的语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沈鹤辞用某种方式推开。
陆星野不想要被沈鹤辞推开。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
傍晚一整条街的光往车窗里淌,沈鹤辞握着方向盘,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打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
到家,沈鹤辞在玄关换鞋,第一件事是摘下胸前的工牌,挂到墙上的挂钩上,动作很快,很熟练,像一天里最后一道程序。
陆星野看着他挂工牌,忽然觉得那个动作像在卸下什么东西。
陆星野越来越意识到,沈鹤辞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累。
晚饭是陆星野抢着做的。土豆烧肉、凉拌黄瓜、蛋花汤,三样端上桌,沈鹤辞坐下吃了两口,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没拿。
又震了一下。沈鹤辞又看了一眼。
陆星野伸手,把他的手机推到桌子那头:“吃饭就吃饭。”
沈鹤辞愣了愣,接着笑得眼角弯弯:“哟,还管起长辈了?”
饭后陆星野洗碗,沈鹤辞进了书房。隔着门,陆星野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断断续续传出来:“嗯嗯,这个我们周会再对齐一下。”
“好的,明天见,”
陆星野擦干手,泡了杯茶,端进书房,放在沈鹤辞手边,也没说话,只是转身带上门。
沈鹤辞抬头,门已经关上了。他低头看着那杯茶,看了一会儿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晚上,陆星野躺在床上,先给季白发消息。
陆星野:周六的票,给我留一张。
季白:留一张?给谁的?
季白:谈恋爱了?
陆星野:别多逼逼。
季白:行行行,家属席给你腾一个。
陆星野:周五给我。
季白:得嘞。
票的事落实了,剩下的事难办,该怎么给呢?
陆星野打开微信,停在沈鹤辞的对话框上。
发消息太刻意。当面说也不行,万一沈鹤辞说忙,多下不来台。
陆星野看着天花板想了半天,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周六早上出门前,把票跟沈鹤辞的车钥匙放一块。
沈鹤辞早上必拿车钥匙,一定看得见。到时候只说一句“多的,要去就去”,语气要随便,要像这张票根本无所谓。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陆星野满意地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睡了。
他那么忙,陆星野在半梦半醒里想,放那儿就放那儿,去不去随他。
夜深了,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鹤辞摘了眼镜,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来自“江”的消息,他始终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
几分钟后,休息了会的沈鹤辞拿起手机,打开购票页面。
A市城市赛,决赛,周六下午两点。
座位图弹出来,内场前几排还剩点空位。他的手指在第三排悬了两秒,又退了回去:太靠前,太显眼,直播镜头扫过来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扫到他。
手指一路往后划,划到最后一排,靠边。挺好的,看得全。
他点了选座,点了确认。
付款成功。
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晃成一片看不真切的亮。
那一晚,这间屋子里睡着的两个人,一个把为了送张票盘算出了三步计划,一个把一场决赛缩成日历上的两个字。
谁都没打算让对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