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野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莫名心虚的他想按暂停,却失手点到了加速键,那个被他看了许多遍的视频迅速又播放了一遍,等陆星野想锁屏,沈鹤辞已经把画面里那个穿深色队服的鹤归看得清清楚楚。

    沈鹤辞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衬衫还没换下来,袖口挽到小臂,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走廊的灯光,让人看不清里头那双眼睛。

    此时站在门外的沈鹤辞,整个人挺得笔直,眼神认真且犀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因为那个鼠标,所以你在试图研究我。”

    陆星野没接话,心脏却咚咚直跳,他下颌绷得死紧,睡乱的银发支棱着,看着有点狼狈。

    “我玩过裂隙。”沈鹤辞说。

    陆星野愣了,因为沈鹤辞突如其来的直白,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玩过?”

    “以前玩过。”沈鹤辞看着他,话锋却一转:“但是我不是什么比赛选手,只是个普通玩家。”

    “所以别再半夜不睡觉,翻一个六年前的比赛录像捣鼓了,怪傻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

    陆星野喉咙发紧。

    他想说,那我看的是鹤归,跟你有什么关系。可他心里清楚,他查鹤归,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沈鹤辞这个人去的。

    “你住在我家没事,但是莫名其妙开始研究我。”沈鹤辞说,“问过我吗?”

    “你哪怕直接问我以前玩不玩裂隙,我都懒得跟你绕。”沈鹤辞说。

    “可你没有。你背着我查,查完半夜研究,研究完是不是还打算拿这个来试探我。”他轻笑了一下:“你把我当什么了?消遣?”

    消遣。

    这个词砸下来,陆星野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鹤辞没再看他:“鹤归是鹤归,我是我。我玩过,但和你想的战队选手完全不沾边。你愿意信就信,不愿意信,我也没打算跟你解释第二遍。”

    “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说完沈鹤辞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陆星野以为他要补一句叮嘱,像往常那样,“早点睡”,或者“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什么都没有。门轻轻关上。

    陆星野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

    他有点懵。

    沈鹤辞没发火,没否认自己玩过游戏,他甚至主动承认了玩过裂隙,但也直接否认了鹤归的身份。

    但是现在陆星野已经无暇去想这些。

    因为沈鹤辞明显跟他生了气,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对方少见的冷然表情,以及那句“消遣”。

    此刻,陆星野意识到,他似乎触碰到了沈鹤辞的底线。

    这是沈鹤辞第一次对他表达不满。

    他对沈鹤辞的好奇与探究,让他成为对方眼里没有边界感的人。

    这个念头和刚烧的铁一样烫,烫得陆星野根本无法再次入睡,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查鹤归,查这个人的战绩、退队、退役后所属队伍夺冠的可惜。而且查的过程里,他脑子里想的的确全是沈鹤辞,那个鼠标的出现,让他迫切想要印证沈鹤辞背后的秘密,甚至会开始怀疑沈鹤辞是当年的退役选手。

    或许这真的让沈鹤辞感到了冒犯。

    想到这,陆星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原本有些郁闷的他,在情绪平复后忽然想起沈鹤辞刚刚说“我玩过裂隙”时,很平静,没什么起伏,像在报一桩早就不重要的旧事。

    可一个把“我不怎么玩游戏”挂嘴边挂了半个月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改口?

    除了生气,也有点像是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才扔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来堵他。

    陆星野越想脑子越乱,他总感觉真相没有沈鹤辞说的那样简单,但是对方刚刚的不快,却又让他暂时有些不想再去试探什么。

    …

    周一早上,陆星野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他走出房间后,发现早饭已经摆好:一碗南瓜小米粥,一碟酱黄瓜,两个煎得金黄的蛋饺。

    沈鹤辞今天衬衫袖口扣到腕骨,金丝眼镜也擦得透亮,人站在灶台前,听见动静也没回头:“醒了?我今天早会,先走了。”

    往常出门前沈鹤辞多少会多说一句,“冰箱里有水果”,或者“晚上别叫外卖,我回来做”。

    但今天沈鹤辞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安静得不像话。

    陆星野坐到餐桌边,端起那碗粥,温度刚好,南瓜煮得软烂,蛋饺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虾仁。

    一切都精致得过分。

    可沈鹤辞对他的态度却实打实地冷了下来。

    这种反差比吵架更让陆星野发毛。

    要是吵架他还会硬顶回去,就像之前和他爸的无数次争吵那样,他反而习惯。

    可沈鹤辞不吵,该做的照做,做得比平时还用心,只是把对他多余的叮嘱、关心全撤了。

    陆星野吃了两口,忽然就没什么胃口。

    他隐约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

    晚上,陆星野在客厅打排位,没注意时间。

    打到第三把,季白在语音里嚎:“你今天怎么回事?走位犹豫成这样。”

    “别烦老子。”陆星野心情郁闷,不想多说。

    话音没落,他背后忽然多了个人。

    沈鹤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端着杯水,站在陆星野身后。沈鹤辞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陆星野。

    他站在沙发后头,低头看屏幕,嘴角那点笑淡淡的,像在看自家小孩考砸了的卷子。

    “你这把B点烟封早了。”沈鹤辞抿了口水,淡笑道:“队友还没进点,烟给这么快干什么。”

    陆星野手一顿,有些惊讶地回头,只见沈鹤辞依旧笑着,语气却满是对他技术的不认可:“回防走位犹豫,封烟的时机也偏早。你今天手感不对呀,年轻人。”

    说罢沈鹤辞转身笑眯眯地走了,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连个反驳的机会都没留给陆星野。

    陆星野看着他的背影,牙根有点痒。

    要是季白或者别的路人队友敢说他,这会早被他喷得要死,可偏偏是笑眯眯的沈鹤辞,陆星野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只觉得沈鹤辞像一只来捣乱的猫,把他的心弄得一团糟,又无事发生一般优雅离去。

    这人昨晚亲口说的,“我玩过裂隙”。所以他能说出“B点封早了”,不稀奇。

    稀奇的是沈鹤辞说得太准了。

    他陆星野也算是最厉害的那波玩家,打的也是高端局,偏偏沈鹤辞真就能看出他今天战术上的一些小瑕疵。

    这种判断,是普通玩家轻易说不出来的。一般只能看出枪法准不准,反应慢不慢。

    沈鹤辞对这个游戏的了解程度,完全不像是“只是玩过”。

    陆星野越想越不对劲。昨晚他算是信了沈鹤辞“鹤归是鹤归,我是我”的话,但现在他又动摇了。

    一个“随便玩玩”的人,可没法一下看出这么多游戏细节。

    可他要再问,好像又显得他很没有边界感。

    或许这个沈鹤辞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他好奇,还偏偏过来挑拨他一样,留下点似是而非的线索和证据给他!

    想到这,陆星野攥了攥手柄,火气又冒上来。

    他头一回觉得,这个笑眯眯的沈鹤辞比冷脸的时候更难缠,冷脸的时候陆星野还算能看清对方

    的情绪,但沈鹤辞笑着的时候说明对方已经开始伪装,藏起内心的想法,却用高明的手段牵引着人的思绪,让人心神不宁。

    就像个软钉子。扎进去不疼,拔出来才知道带倒刺。

    想到这,陆星野无心再打什么游戏,结束后不管季白“你干嘛去”的嚷嚷,陆星野扔下游戏直奔客厅,想和在厨房的沈鹤辞说些什么。

    此时的沈鹤辞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备菜。切了两刀,他忽然回头:“星野。”

    “干嘛。”

    “你闲着也是闲着,”沈鹤辞笑了一下,“帮我把上面那个碗拿下来。我够不着。”

    一米八二的人说够不着。

    陆星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眼看了眼并不高的柜子:“你确定?”

    “我够得着,还要你干嘛?”沈鹤辞面不改色。

    陆星野一口气没上来。他只得伸手把吊柜里那只大碗拿下来,递过去。

    两个人一站一立,差了半个头,陆星野的视线正好越过沈鹤辞的头顶落在灶台上。

    “葱洗了,切一下。”沈鹤辞接了碗,又递过来一把小葱,“就切葱花,别太碎。”

    陆星野站在水池边洗葱,心里又憋着一团火。他什么时候给人打过下手?

    可沈鹤辞笑眯眯的,一句一个“星野”,使唤得自然得很,像他天生该站这儿切葱花。

    “给我吧。”沈鹤辞伸手。

    陆星野把盛着葱花的碟子递给他。

    “少了。”沈鹤辞没接,只是笑,“再切一点。”

    陆星野又切了些,沈鹤辞这才接了,接着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轻得像掸灰:

    “行了,去坐着吧。碍手碍脚的。”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被这一下拍得愣了。

    碍手碍脚?

    使唤他切了十分钟葱花,最后说他碍手碍脚??

    他想发火,又找不到理由。

    沈鹤辞是笑着说的,还在给他做饭,他能跟谁急?

    算下来,这是今天第三回了。

    早上故意不多说话,下午说他打的不行,晚上使唤他又嫌他碍事。

    沈鹤辞不动声色,一趟一趟地,似乎是想把他从早到晚收拾得服服帖帖,每一刀都笑着下的,每一刀都让他陆星野有脾气却没地撒。

    习惯了和自己老爸互相发火的陆星野回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手里的手机攥得咯吱响。

    饭桌上,沈鹤辞做了红烧肉和一盘清炒苋菜,味道一如既往。

    吃到一半,陆星野忍不住了。

    “你今天话挺少啊。”他说。

    “嗯?”沈鹤辞抬眼,“有吗。”

    一句话堵得陆星野一口气上不来。

    最后他也不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的吃完了晚饭,陆星野狠狠生着闷气,却还是抢过了碗,冷脸站在厨房狠狠的刷完,似乎想把憋屈的心情抒发在锅碗瓢盆身上。

    另一边的沈鹤辞,看着陆星野这副冷脸洗内裤的模样,在后面暗暗笑到差点直不起腰。

    十一点,陆星野躺在床上,睡不着。

    沈鹤辞对他明显变了。

    陆星野翻了个身。

    难道我这次真的做错了?

    思索了会后,陆星野又有些憋屈。

    是沈鹤辞自己有秘密,藏着掖着,我好奇又怎么了。

    可没一会,陆星野想起沈鹤辞那句“你把我当什么了?消遣?”

    以及沈鹤辞今天的各种反常。

    陆星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那句“消遣”还在脑子里来回滚,把陆星野烦得不行,颠来倒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陆星野顶着黑眼圈,开始深思: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沈鹤辞变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