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两只斗鸡鸣翠柳 > 17. 衣服脱了吧
    次日于岑定默而言,只能说是喜忧参半。

    插手商队之事,并非他心血来潮、突发奇想,而是在路过的片刻,他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处。

    虽说不少马车都成了“残骸”,但它们几乎都是统一的形制与规格。而后暗卫来报,果然皆是来自同一只商队:虞衡商行。

    他们走的这条道宽敞极了,若真像金捕头所言“惊了马”,怎会单单只扰虞衡商行的马车,却不影响过往的其余商队?

    而且一地狼藉中,唯有四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摞。哪怕仅有不到十个伙计,也分了两三人专程守着那几个箱子。

    那里头,又是什么?

    藏在破败县衙中的那位李主簿,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身体比头脑更早一步察觉出种种细节的不对劲,只是他还没能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他遵从心底的指引,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洛县。

    但现在的他不能深思,再多想一分他便要头痛欲裂了。

    自昨日坐马车回主城开始,他便觉着头晕脑胀,整个人有气无力。晚膳几度尝试也咽不下去,只得囫囵吞了点汤汤水水,浑当做用过一顿。

    夜里一开始本还能强打精神,硬着头皮与杨淮谨商量要事,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实在精力不济。人家看他面色苍白得紧,好言相劝他先行歇息。

    这回岑定默很是听话,蒙头就睡。

    然而梦里却有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一路追杀他,他费尽千辛万苦逃脱,却一着不慎坠入无尽烈狱。

    热,好热,他都要喘不上气。仿佛水分被彻底抽干,他已经只剩下张人皮,还得经受烈火焚烤。

    不知过了多久,岑定默才勉强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不光浑身都是汗,头也痛得要命,连喉咙都干渴得如同刀割。

    “阿砚!”他张口唤道,但沙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于是他又唤了一声,依旧难以出声。这回他彻底死心,干脆用手指敲着床榻,半晌才将人唤醒。

    “公子您唤我?”阿砚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问道。

    “给我杯水。”丈外的桌子于现在的他而言,几乎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其实人并未听清,只不过凭旧日的习惯,阿砚给他沏了杯凉水奉上。

    岑定默久旱逢甘霖,喝得很凶,一口就干了一整杯水,仍意犹未尽地哑道:“再来一杯。”

    这回真把人弄清醒了,“公子您这是?”阿砚连忙触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他瞬间缩回手,“公子您烧得好厉害,我这就去请大夫!”

    “回来!”他指着外头暗着的天色,“这也就三更天,哪有医馆有大夫?给我敷点凉帕子就是。”

    天刚蒙蒙亮,阿墨就着急地出去满城找大夫。阿砚则从后厨讨了碗白粥,配上公子爱吃的萝卜干。

    “公子先用些粥吧,等大夫来了好用药。”

    岑定默颔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人还没坐稳就犯了眩晕,差点又倒了回去。还好他及时撑住身子,人也因为晕感隐隐有了呕意。

    不过他知晓他现在应该用些米粥,哪怕他其实毫无胃口。接过白粥后,他强迫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

    长痛不如短痛,就当作喝水一般喝下去便是。

    然而这般行为却教他的呕意愈发明显,在仅剩几口粥时,他再抵不住胃中的难受,全然吐在了床侧的水盆中。

    涕泗横流,双目血红。

    “公子……”阿砚看得极为不忍心,连忙用帕子拭去他面上的污物。

    吐了个干净,他倒觉着好受些了,只是声音愈发沙哑,反过来安慰道:“我没事。”

    “我去请吴师爷来吧,她定有办法的。”

    为了避免她身份暴露,岑定默让他们二人谨记人前人后都得唤她“吴师爷”。

    “不必了,现在不过卯时,她一向睡到午时的。再说若我的病会传人,咱们总得留个主心骨不是?”他苍白一笑,看着更多几分病弱。

    不过没到午时,吴何清的房门还是被敲响了。

    没睡够的吴师爷脸色很有些难看,随意穿了身衣裳,暴躁地打开门,只见着满面急色的阿砚。

    “师爷不好了,公子昨夜里便起了烧,还吃不进去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早上大夫来瞧过,说是暑气入体,可公子用完药到现在还高烧不退。”

    竟病得这样厉害!

    吴何清二话不说,急匆匆地冲向岑定默的屋子,一进去就看见他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满面红晕,似乎连意识也不大清醒。

    “谁给他裹成这样,这是要害死他啊!”她赶紧把他身上的被褥一层层挪开。

    “发烧……不是得蒙着出身汗吗?”阿砚怯懦地答道。

    “他不是风寒,是暑热入体!越蒙着暑气越散不出去,自然高烧不退。没看见他人都烧晕了吗!”吴何清很是无语地斥道,但随即强忍怒气,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现在去东家那买坛烈酒,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不要自己突然灵机一动,听明白了吗?”

    “是…是。”两个仆从低头应是。

    待半人高的一大坛酒被二人哼哧哼哧端上来后,吴师爷半张着口,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是打算让岑定默试试酒池肉林?从前只觉着这俩小子有点呆,怎么一碰上事儿了还有些傻里傻气呢?

    “用帕子浸了酒,在他脖子、胸口和手腕、脚腕处擦拭,一柱香时辰擦一次。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是退不下来,立刻再去请大夫。”

    吴何清仔细叮嘱完,便转身要离开,人还没迈出两步,就听到阿砚着急地唤她:“师爷怎么走了?”

    “你……”她无语凝噎,回首答道:“你家公子得脱衣以酒擦拭,我在这做甚?砚儿啊,你长点心吧,别哪天真害死你家公子了。”

    一出屋门,她就给他点了绿豆粥与熬苹果。去暑止呕,清甜易入口,她幼时中暑阿娘都备的这些。

    好在这回法子用对了,岑定默的烧渐渐退了,人也能勉强进些粥水。

    但他头晕脑胀的毛病,却迟迟没有起色。

    “看来这回暑气中得深,光喝药难好呀。”吴何清看着面色苍白的郎君,低声地自言自语道。

    那便只能用偏方了。

    “你们先

    下去吧,我有事寻你们公子单独聊。”她一句话就教二人毫不犹豫地退下了,还不忘把门掩得严严实实的。

    这会儿怎么突然机灵了?吴何清一愣,目光瞥向岑定默,发现他虽紧闭双眼,可眼皮还在微微跳动——这厮在装睡。

    难不成他有什么阴谋诡计?都病成这样,还有心思跟她耍诈呢。

    吴师爷很是谨慎地挪到床榻旁,缓缓地轻触他的脖颈和额头,每一下都是一触即分、蜻蜓点水。

    若不是他瞬间微微抿紧的双唇,颤动的发丝作证,这两下触碰似乎从未有过。

    “好像还是比我烫些……阿砚不是说烧已经退了吗?”她微蹙眉头,望着碗里仅剩的药渣,明白他有在好好吃药,只不过作用不大。

    他这两日可真倒霉,碰上两个不省心的仆从,还遇上个医术不精的大夫。

    自得是她吴何清大发慈悲,救他于水火之中。至于诊金嘛,她自有打算。

    这回她直接坐在了他身侧,没有任何迟疑地握住了他左手指尖。

    有人说指尖一寸连心,是人触感最灵敏的地方,心底所想所感也会在这流露一二。正因如此,她竟能通过相触的寸地,感受到他整个人的僵硬。

    然后她才发现,原来指尖也能让人隐隐约约感受到脉搏。

    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正常的温度一点点温暖他。

    许是几个呼吸,又或者有长长的一世,她便放开了他的手。

    这回他再装不下去,下意识往她离开的方向伸去。等他回过神来,立即竭尽小心地收拢了手指,仿佛自己并未追逐过她。

    “醒着,做甚不睁眼?”吴何清双臂环胸,调侃道。

    岑定默默默地将头转过去,朝着墙面壁也不答她的话。不过肉眼可见,他应当是烧得更高了。从头红到尾,苍白的面色都好看了些。

    “人在烧,手指却发白、冰凉,你这暑热入得很深啊。”她可不管这人在想什么,直接捏着他的下巴,把人给转了回来,“既然吃药效果不甚佳,那便用些土方子吧。”

    被捏得面上难得圆润,他很怀疑地反问:“土方子?你还会医术?”

    “我又不是大夫,自是安平人家家户户用的方子。你若要找大夫正经治,看你中暑的程度,大约得戳个几十针,再狠狠揉捏穴位来放/血。嘶,我听着都觉着疼。”吴何清瞥他一眼,故作夸张地道。

    见他左右转着眼眸,她便知晓他有些迟疑,又接道:“我幼时在江南这么多年,暑热见得多了,也犯过不少,家中都是按这土方子来治的,绝对用不上一根针,包你好!”

    若好不了,他们自也得再找大夫……

    不过这混球自小就怕痛,喝药能不眨眼地灌进去,可擦破点油皮都难忍,自然不敢上来就吃这苦。

    上回他故意用言语戏耍她,她可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总得让他也尝尝被戏耍的滋味。

    “什么土方子?”岑定默意动地问道。

    “坐起身,把衣裳脱了吧。”吴何清淡定答道。

    下一瞬,他就捏紧了自己的衣领,顺便往墙那头挪了几下,离她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