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两只斗鸡鸣翠柳 > 15. 看热闹
    御史与徐大人回京后,三司“办案不力”的罪名是再逃不过了。经手此案的一干人等,或降或撤,无一幸免。

    圣上的雷厉风行之势教三法司空荡了许多。

    刑部尚书见势上书自请致仕,圣上二话不说就批了,还一道去了几个小辈的官职,让一家子齐齐整整归乡。

    而大理寺卿则没这个好运,彻查之时又查出他在职期间其他不法之事,数罪并罚之下能保住项上人头就不错了。

    中丞大人呢?他胆子忒小,手下御史刚去安平,他就吓病了。至此一病不起,还没等他们回来就一命呜呼了。

    唯有瑞阳郡主洗脱了杀人嫌疑,还升迁至工部侍郎,被委以运河修筑的重任,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与京中的刀光剑影不同,这些时日的安平看着平静得很。待一行人总算得了圣谕,准备出发前往洛县时,已是五月初了。

    “从主城去洛县不过百里,咱们已经走了快三个时辰了,怎么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吴师爷被夏日的烈阳烤得头晕脑胀,连锤几下车壁,才泄气地靠在车窗边,想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不过安平的夏日,连空气中都带着水汽,粘稠而凝固,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连赶数个时辰的路,太阳正在头顶上,将人烤炙得半熟,就差撒点孜然了。

    “冰袋已经化成水袋了,你就勉强用用吧。”岑定默取出了早已备下的避暑物资,贴在她热红的脸颊上。

    残留着一丝冰凉的水袋,让晕乎的吴何清找到了救星。她连忙把水袋捧在手心,接过时指尖还擦过他的手心——他身上更烫,得离他远一点。

    一手捧着水袋,一手掀开车帘,她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了蜿蜒的前路。

    这条主城到洛县的道路上,密密麻麻全是各路商队的运货车辆,在骄阳下缓缓双向前行。

    “看什么呢,愣着半晌了。”岑定默敲敲她的脑袋,教人恼怒地瞪回一眼。

    “你说这路上得有多少商队啊?”吴何清在空中轻点几下,“光这百丈路,去洛县和回主城的加在一起,都能有百辆马车了吧。在京城时,也就是逢年过节能瞧见这阵仗。”

    “阿砚方才去前头问了,说是二里地外有十几辆车相撞,大半的路给挡住了,这才堵了一早上。等过了那一段便快了……不过,这一路上的商队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说到这二人相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一路上这么多商贾、这么多货物,足见安平港的繁荣富庶。按常理洛县光是收商税都能富得流油,又怎会税收连年下跌,都到了入不敷出的程度?

    马车前进得犹如乌龟在爬,又隔了小半个时辰才经过相撞之处。只一眼吴何清便明白为何堵成这样,十来辆马车撞得稀烂,整条路上都散落了各种货物和马车残骸。

    虽然已经走远,岑定默还时不时往回探几眼,奇道:“这里还算是主城的地界,听百姓说伤员都送去主城的医馆了,怎么会到这时候还没有衙役来,消息早就传回府衙了吧。”

    虽然他们小心避开这一团乱麻,可周边已围起了不少百姓,有的还试图偷拿两样货物。光凭几个伙计在那守着,根本是双拳难敌四手,眼瞧着被偷了不少东西。

    “这你不管?”吴何清也回头看了一眼,焦灼的温度与人群,怎么看都像是要出事的样子。

    “姑奶奶,我洛县的县令可不能在主城的地界上越俎代庖。况且我还没去县衙应卯,咱们身边只有一位杨侍卫,其他人都已经回京了,咱们还能怎样?”岑定默拍拍杨侍卫的肩,话里说着不能管,但动作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杨淮谨看着“不怀好意”的二人,只得叹口气,掀开车帘放出暗号,让暗中守着的几人去盯紧那头的情形。

    “郡主说了,若非紧急不得动用暗卫,你们这样我很难办的。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自从每人五百两的赏赐那夜后,杨侍卫说话也硬气了几分。

    既然事情已经办了,吴何清也随他去,爱说什么说什么。这些时日他们早已混熟,她也摸清了这人办事牢靠但话多。

    像夏天的知了,永不停歇。

    头两个月的沉静,都是装起来给外人看的。撕开这层纸皮,里头叽里呱啦的才是本尊。

    随着马车的行进,阵阵风送进了车内,虽然依旧烫人,至少散开了凝固的空气,让人勉强能够呼吸。

    “这安平真古怪,怎么道观和寺庙隔得这么近?欸,那旁边奇形怪状的是个什么楼?”坐在外头的阿砚指着一个方向问道。

    众人的眼神也随着他的话语,望向了远处的三座屋阁。

    寺庙、道观和一座怪楼呈三足鼎立之势,看上去唯有那栋怪楼是新修建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圣教的圣所,安平港开了以后,外藩来了不少圣教的传教士,在沿海的几座城都建了圣所,我先前在别处见过一回。”杨淮谨笑眯眯地答道。

    “圣教?那是什么?”其余人都从未听说过。

    杨侍卫摸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答道:“我也不大清楚,说是外藩的一种信仰,里头还发茶水和馒头呢!”

    圣教……吴何清望着那座奇形怪状的屋阁,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奇异之感:安平港开放尚不足十年,传教士都能盘踞安平,在此建成一座精美的圣所了吗?

    待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总算赶到洛县县衙前时,眼前场景教一行人直接傻眼了。

    地上一层明显的尘土,只有零星几个脚印,阿砚用脚蹭了两下,荡起一阵低矮的扬尘。

    阿墨想要上前叩门,谁知手刚一搭上门环,就听见吱呀一声。他僵着神色转过身来,手里是断了的拉环,“公子,我……”

    “不赖你,萧瑟成这样,八成是它本就要断了。”杨淮谨走上前去,把门环又给挂了上去,“你看人家府衙外头都有衙役守着,这怎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别说人影了,这县衙的牌匾都掉漆了。”岑定默望着缺了三点水的“洛”字,满面无奈。

    就在

    众人愣怔之际,一旁闹起来的动静教所有人侧目:离县衙正门口几丈开外,俩壮汉扯着嗓子对骂。

    那滔滔不绝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架势,实在忒少见。

    “可是他们在吵什么呢?”看了半晌,岑定默兴致勃勃地问道。

    “不知道。”另外三个人齐齐摇头。

    “吴师爷赶紧给我们翻译翻译!欸,吴师爷人去哪儿了?”这时他们才发现吴何清怎么没了踪影。

    熟知她秉性的岑县令,二话不说就带着人往热闹中去了。这种事情,旁人见势都躲得远远的,就这个傻娘子站在人前头瞧!

    而吴师爷正聚精会神地看二人对骂,不知道混球说她傻,只在心里由衷地感叹道:这两位的气可真长啊!连篇骂了一盏茶的功夫了,都没见他们停一瞬。

    这么芝麻大点的小事儿,竟能被他们吵出花来,她实在是甘拜下风。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祖宗十八代和耳朵有些受罪。

    谁成想一句话没妥,这二人就要动起手来,掌风还没迎到面上,就被飞身而至的杨淮谨给截了个正着。

    “多管闲事的毛头仔,还不快把你爷爷放开!”眯缝眼气势如虹地叫嚣道,一言不合就挥拳。

    “咔”,是胳膊脱臼的声音。

    “啊——”惨叫声响彻云霄,震跑了空中的麻雀。

    “咔”,是胳膊被接回去的声音。

    “皇天啊,怎么碰上个痴毛头!”不甘心的低语没引来杨淮谨丁点回应。

    有人撑腰的吴何清,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凑,“他听不懂安平话,你还是和我说吧。你要不想胳膊再被卸下来,就老实答我的话。”

    “你算哪根葱!”眯缝眼试图朝她飞踢一脚,却被拽住胳膊,“咣当”一声摔在地,顺道又脱臼了一回。

    这回他彻底疼晕过去了,一旁的痦子见状立马用口音浓重的官话求饶,“两位爷爷行行好,我说,我什么都说!”

    吴师爷很是满意他的识时务,指着破败的县衙问道:“县衙不就在那吗,怎么不找官老爷给你们判一判究竟谁对谁错?”

    “嘘!后生是刚来洛县的吧,连咱们洛县县衙的名声都不知道!”他瞪大了双眼,连忙招呼人往前,低声答道:

    “我跟你说,这县衙害人哩!这些年来,来一位县太爷就走一位,要么病了要么没了,最近那位人还没来洛县就被克死了,晦气得很,晦气得很!”

    听这话岑定默不乐意了,反驳道:“谁说新县令没了,人活得好好的!”

    “那也没两日功夫了,等进了这县衙,他的命欸,就不长了——”痦子一摆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光是县太爷,里头的官老爷们也都倒霉,倒霉的程度就看命有多硬。

    反正这两年是没人敢去县衙了,我们小老百姓,可不敢赌命哩。”

    见他们似是不信,痦子叉起腰,道:“后生仔们别不信,我同你们说,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你们看这牌匾上是不是缺了块漆,知道是为什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