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两只斗鸡鸣翠柳 > 13. 严师出低徒
    三法司会审之日,刑部尚书端坐中位,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分列左右,一众官吏分列而立。

    偌大公堂之上,唯有瑞阳郡主一人。

    自三司会审起始,小半个时辰她只答过一句话:

    “堂下何人?”

    “瑞阳郡主、户部郎中——袁佑。”

    此后无论几位大人如何刁难、引诱,试图从她口中探得一星半点的“罪证”,她都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始终闭口不言。

    这出戏搭了这么大个台子,而她不过是个台上的“摆件”,自然不会给她留唱词。所以她开不开口不要紧,他们都会顺着戏码往下唱。

    于她而言,倒是说多错多。

    不过哪怕她不开口,这一桩桩、一件件罪名都已经开始往她头上安了。在场之人心里都明白,前面的那些不过是开胃小菜,重头戏还是在郡主杀人案上。

    新科探花郎岑定默,不明何故入仕未满三年,便由御史台外迁至安平府的洛县任县令。赴任途中,经蒙城外山谷突逢大雨,马车摔落谷底,一车的人都不幸命陨。

    暴雨让山谷底下的河流水位猛涨,尸体因而顺着河水一路漂至下游村落,被附近村民发现后报了官。

    由于尸体被河水浸泡多日,加上跌落山谷使得尸体浑身是伤,早已辨认不清面貌。好在蒙城官吏验尸时搜出了吏部令牌,紧急将此案上报大理寺。

    大理寺凭令牌与尸身眉心红痣,推断此人乃岑定默,请其表兄徐翰林前来认尸。徐翰林大恸,连连推拒表示认不出尸体身份,只道尸体所佩玉带确实是内人所赠。

    原本该以意外结案,大理寺却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种种疑点,人证、物证均指向凶手或为与岑大人有过过节的瑞阳郡主。

    因涉宗亲权贵,大理寺并未张扬此事,秘密上报天听。圣上震怒,命三法司齐审瑞阳郡主,还岑定默一个公道。

    因此便有了今日的三司会审。

    “杀人之罪,袁大人你是认还是不认?”刑部尚书见给她安完了几条无关痛痒的罪名,仍然不能教郡主稍改其色,干脆直接攻心质问道。

    瑞阳缓缓抬眼,望向了上首的三位大人,看不出他们眼底的一丝愧意或闪躲。

    此案中她的手法并不多高明,这些浸淫审案多年的大人,哪个看不出其中蹊跷?不过是故作聋哑瞎,要以此为引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罢了。

    不过,他们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刀不够利落之时,他们以为是钝刀子磨肉,能让她更加痛苦,实则只会让他们自受其害。

    “杀人?我杀了谁啊?”她毫不在意地反问道,语气之间难掩嘲讽。

    “何必明知故问,岑定默年纪轻轻就遭你毒手,他何其无辜!”御史中丞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痛斥她恶毒至极。

    平日里尽磋磨岑定默,这时候倒开始假模假意地演了。这功夫确实不该做御史,浑该去戏班子唱戏。不过也不成,连滴眼泪都落不下来,真要上台只会被喝倒彩砸场子。

    脑中转过了无数,瑞阳面上依旧冷肃,她轻抚着指尖,问道:“岑大人先前为御史台办差,中丞大人是他的上峰,按律需避嫌才是,今日怎么还在这呢?”

    这冷不丁的问题教御史面色一僵,噎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干吹胡子瞪眼。

    还是尚书及时替他解围道:“岑定默已外迁至洛县任职,与中丞大人不再相干。三司会审本就需御史台一道,袁大人是想用这话绝了御史台所有人协同办案之路?”

    瑞阳又不作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管她答不答话,刑部尚书都自顾自地往下问着,只当她默认。

    “岑定默外迁洛县可是你在吏部运作而成?否则为何偏偏去往你的封地?”

    “他所乘坐的赶路马车,可是郡主府的车?”

    “马车上的车夫可是你派的人?”

    ……

    “如此种种,你还敢道岑定默非你所杀!”

    一连串的质问在声势俱厉、威严难当的尚书身上,威力更强十分,不少官吏只觉两股战战,瞬间浑身冷汗。

    而瑞阳郡主却轻笑出声,只轻飘飘地答了一句:“自然不是。”

    话音刚落,他就气急地扔下了几只签子,引得堂上倒吸冷气声无数,无人能想到他居然想要对郡主用刑!

    待签落地后,刑部尚书的理智也回笼了。刑不上大夫,她如今还是户部郎中,审讯之时并不能用刑。最快也得三司会审定罪后,褫夺封号与官职、贬为庶人后方可行刑。

    可刑签已出,若此时反悔,他的脸面又何在?

    场面一时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在场之人皆大气都不敢出——除了瑞阳郡主。

    她讥笑一声后站起身来,扬着双臂朗声道:“我就在此处,看谁敢违律对我动用私刑!”她一步一步地朝刑部尚书走去,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口,让他难以呼吸。

    三丈、两丈……在二人的距离只剩下三尺之时,她总算停住了脚步。

    “袁佑,你想做什么!”他强作镇静,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意。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郡主的目光扫过眼前三人,对三法司被这些人握在手中,而替三法司感到不幸。

    “你!”还没等刑部尚书缓过这口气,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动静,原是圣上身边的女官领命而来:

    “圣上有谕,召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即刻宫内觐见。”

    半月后,安平府衙,小院内。

    这是他们被软禁在小院的第二十一天,也是吴何清被岑定默气到不停深呼吸的第二十天。

    原因很简单,便是岑大人能够极快地记住她教的安平话,并更快地忘掉。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给两位外甥启蒙的时候,那般无力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这混球从前只是懒,学东西还是一等一得快。怎么轮到她来当他的先生时,就彻底失了脑子?

    在他第六次把“吴先生”唤成“不想生”之时,吴何清总算压不住心头的火,直接拎起他的衣领痛斥道:

    “生生生,

    你能生嘛就不想生!你已经顺口把我的赵师爷说成吴师爷了,现在连姓都不肯给我留了是吧!

    王八数绿豆,这么长时日都该学会一二三四五了,就你还坑坑巴巴眼乱飘。昨天明明背得好好的,今天一起就忘个精光,我在沙地里划一道,都比在你脑子里留得久。”

    对此,岑定默拍拍她的肩,表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

    所以他理直气壮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为甚,从前那些经史子集,纵使我不喜也能轻易倒背如流。可偏偏学这安平话,我就是记不住。我背了,今日背完明日忘,明日再背后日继续忘,我也没法子呀。”

    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越生气他越犟。

    总算看明白这一点的吴何清,连连深呼吸才勉强平复将他暴打一顿的冲动。

    思忖半晌,她只得另换法子,“从今以后你若想用膳,便把当日我教你的话给通通背下来,错了一句都别想吃上一口。”

    严师出高徒,她从前就是太过轻纵了他,教他轻狂得不知轻重。

    “这不成,人本就有做不到之事,你怎可用吃饭来罚我?就像你不喜在生人面前说话,我也未曾逼迫你,还常替你说话。”岑定默表示严正抗议,因着若真要如此,他怕是得天天饿肚子。

    他这话教她一愣,脑中浮现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好似已经能自如地与旁人交谈了。

    数月前被冤绑进京兆府,京兆尹一声令下,衙役们一步步逼近要拿她行刑立威,而她心底愤慨万千,却始终吐不出丁点声音的往事还历历在目。

    而不久前,她却能在薛知府率众带刀衙役面前,面不改色地试探、辩驳,只为他们求一条生路。

    这些年她都活在那个冬日,寒冷、闭塞,孤身一人的冬日。突然有一日,一个小郎君带着一丝春光闯进了这片严寒。

    年年岁岁,她被拖着、拽着,似乎开始真的能感受到春光的和煦。

    然有些人也该尝尝倒春寒的滋味!否则他的日子太好过了,便学不会何谓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既应了做师爷,这一路上该做的事从来都未曾推卸。同样的,你答应了要好生学,就不许半途而废!”她换了个位置,开始拎着岑定默的耳朵,对着他一字一句义正言辞地道。

    手中的温度逐渐升高,她的话没说完都隐隐感觉有些烫,教她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他:他的耳尖已经红透了,连带着半张侧面都泛着红意。

    她…她下手这么没轻重吗?这是把人家拧痛了?痛,怎么不吭声呢?

    莫非他灵窍突然通了,知晓自惭形愧了?

    不管如何吴何清先松开了手,免得他再这么红下去,人当真就要烤熟了。

    “总…总之,好好学……”她有些尴尬地挪开了眼神,不往他那边瞧半分,嘴硬地坚持道。

    “嗯…嗯。”岑定默面上的红丁点未散,连带着声音都掺了几分旁的意味。

    半晌寂静,温度攀升。

    碰巧此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