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市中,巫翎将车停进餐厅停车场。

    趁巫翎停车的间隙,赵识珺看见落地窗旁的齐俞,对方朝着他们招手。

    赵识珺点点头,然后等巫翎停车好了后,和他一起去了齐俞落座的位置。

    “哟哟哟,赚大钱了,竟然还是五星级酒店。”赵识珺人没坐下,调侃一番。

    她和齐俞虽然不会成情侣,但成为朋友是会很舒服的状态。

    既然要成朋友,那客套拘谨就没有必要了。

    “姑奶奶,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又调薪了,信用卡积分救我一顿饭,只能靠这省钱了。”

    赵识珺笑了两下,然后将巫翎介绍给他。

    “这是我同事,你上次见过,巫翎老师。”

    齐俞将菜单递给她,克制眼中的激动,四平八稳起身伸出手。

    “你好,我叫齐俞。”

    巫翎和他握手,一触即收。

    “你好,齐老师。”

    赵识珺坐下后,将自己手中的菜单转交给巫翎。

    “你看看,你吃什么。”

    巫翎脑袋微微偏向她,细细听清后,保持着这个姿势,点了两道。

    他狭促:“这里也有玫瑰酒酿,还要不要?”

    赵识珺呷一口茶,抵着后槽牙:“多谢,不要。”

    这人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怎么这样会看人笑话。

    她说完就看向齐俞,发现对方双手捧着下巴,出神看着……她顺着那视线过去,落在巫翎身上。

    赵识珺端起茶杯,兀然瞪大眼,她好像明白了。

    赵识珺将茶杯挡在眼前,侧首看巫翎。

    青年垂头看菜单,五官出色,肩线平直,得体的白衬衫扎进腰间,挺拔隽秀似一幅画。

    赵识珺紧急掏出手机,然后忽略一切信息,开始给臭鱼发消息。

    “急,碰见gay朋友看上直男朋友,如何处理。”

    臭鱼:?复制到浏览器怎么没反应。

    赵识珺:……

    并非。

    她惆怅将手机关闭,就撞上齐俞笑着望她,她打哈哈也笑了下,转移视线了。

    齐俞见状心头感叹,这俩人也太配了,看着都很养眼。

    完全是情侣即视感。

    “识珺,吃饭了。”巫翎将碗筷涮了,然后推到赵识珺面前。

    赵识珺怀揣着刚窥视来的巨大秘密,一时间还不能消化,她接过后就低头开始吃饭。

    心头天人大战中。

    红色赵识珺:这只是你的猜测,根本没有得到实锤,你不要多想了。

    蓝色赵识珺:还没实锤,你也不看看齐俞看过来的眼神,黏黏腻腻,甜蜜泡泡都快怼脸上来了。

    红色赵识珺:……就算是这样,可巫老师是直男不直男,这就没法确定了吧。

    蓝色赵识珺:这倒是,不过也不影响齐俞喜欢上他,这俩人步入婚姻酱酱酿酿啊?

    红色赵识珺:好像也是。

    赵识珺本人:……

    她拍了拍脑袋,都在想什么啊?

    “怎么?你打自己干什么。”巫翎看她,从刚才就不对劲。

    赵识珺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多嘴,她含糊说没什么,然后清清嗓子跟齐俞聊聊天。

    一看过去,齐俞拿着筷子,正在沉浸式痴迷看巫翎的手。

    赵识珺闭眼,没法欺骗自己这是错觉的。

    ……

    这一顿饭下来,赵识珺吃得特别多,因为她发现不把眼睛放在饭菜上,那她根本没搁的地方。

    齐俞的眼神实在太炙热了。

    终于她撑不下去了,擦了擦嘴巴,然后说:“你们先吃,我去洗手间。”

    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齐俞放下筷子,严肃说:“主人。”

    巫翎舀汤的手一顿,皱眉提醒:“新中国没有奴隶。”

    齐俞对他无有不从,从善如流改口:“巫老师。”

    “你喜欢她?”巫翎把手里的汤放在骨碟旁。

    “不是,不是!”

    齐俞连忙摆手,他解释道:“只是亲戚介绍认识一下,我事先也不知道是她老人家。”

    远在洗手间的赵识珺,洗手时:“阿嚏!阿嚏!阿嚏!”

    她咳嗽两下,又是谁在背后提她?

    等赵识珺出来时,她不由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因为齐俞蹲在巫翎的手边,仰起头正在说什么。

    即便隔得那么远,可她还是能看出,齐俞的热情和巫翎的冷漠。

    赵识珺叹气,孽缘唷。

    齐俞背对着,没发现她,然后继续问:“巫老师这一世也不考虑……额她?”

    这句话说得实在含蓄,巫翎抬眸之间,看见了远处一脸唏嘘的赵识珺。

    “一直都是这样,没什么好稀奇。”

    齐俞哽了哽,谁说这世界上没有柏拉图。

    这俩人,岂止百年。

    “巫老师,要不要我从中用用劲,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撮合成功不少对。”

    “最后有离婚的吗?”

    齐俞被顿住了:“有。”

    巫翎朝着迟迟不过来的人招手,然后眼看她走过来。

    平静回答:“不必,维持这样就很好。”

    吃完了饭,三人在停车场分开,齐俞已经在约下一顿饭了。

    “我家附近还有西餐,我办了会员,到时候一定要去尝尝。”

    赵识珺已经发现了他喜欢巫翎,这样的饭局,她还是不参与好了。

    一切都交给他们自己去搞。

    不然她坐在对面一直都在想谁上谁下这个终极难题。

    怪影响消化嘞。

    赵识珺摇头:“我暂时不行,这段时间要陪爸妈,你们俩可以约。”

    巫翎更简洁:“我很忙。”

    齐俞听后有些失落,不过一想都在天府市,有的是机会。

    “没关系,那以后再约。”

    赵识珺进了车,坐在后排实在忍不住了。

    她趴在椅背,炯炯有神:“巫老师,刚才你们俩在聊什么?”

    “你觉得我们在聊什么?”巫翎目视前方。

    “不能是求婚吧?”赵识珺半抖机灵半玩笑。

    巫翎连眼皮都没掀,平淡说:“哪有人吃饭求婚,连礼物、花这些都没有。”

    这倒也是,赵识珺坐回去。

    巫翎透过后视镜看她神色,然后问:“刚才阿姨发消息给我,她们深夜才到,让你自己解决晚饭。”

    赵识珺一听,打开自己手机,姜女士那一栏还是周五问回不回家的消息。

    她十分不忿:“我妈也是,搞得像我和她没有好友一样,还麻烦你中间传话。”

    到了家门前,巫翎拿出钥匙开门。

    他微微弓下身,腰线随之舒展开一道流畅的弧度,精瘦却不单薄,像竹节微弯曲时乍现的那截韧劲。

    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上提,露出一小片劲瘦的腰脊,很快又被衣料遮了回去。

    巫翎察觉到她目光,转过身看她。

    赵识珺才恍然,摁了自己指纹进家门去了。

    假期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傍晚去。

    她趴在沙发上,然后跟徐韵闲聊,突然对门传来什么东西碎裂声。

    赵识珺高声问了下:“巫老师,怎么了?”

    对门没有回答她。

    赵识珺想了下,翻了个身继续聊天。

    臭鱼:到底是哪本,你真是要急煞我也。

    赵识珺删删减减,正要小小放出点消息,门铃响了。

    她下意识应了句来了,趿拉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门口,连猫眼都没看就拧开了把手。

    门一开,她先闻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然后才看见巫翎站在门外。

    他左手举着,鲜血正沿着指根往下淌,衬得皮肤愈发瓷白。

    “怎么弄的?”赵识珺倒吸一口凉气,侧身让他进来,“先进来,我找找医药箱。”

    巫翎迈步进屋:“水杯没拿稳。”

    赵识珺弯腰从柜子里拖出医药箱,翻出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口贴:“我就说听见你房间有动静来着。”

    巫翎坐下,把受伤的右手搭在膝盖上。

    赵识珺半蹲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她先用棉签蘸了碘伏,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手腕。

    指尖碰上他皮肤时,她顿了一下,他体温偏低,像久放的白瓷,凉的。

    “来,你忍忍……可能会有点痛。”她说完,将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慢慢滚过去。

    巫翎没出声,连眉头都没动,垂着眼看她头顶的发旋。

    赵识珺专注得很,棉签换了两根,然后撕开一片创口贴,小心地覆上去,从一端按平到另一端,指腹压了压边缘,确保贴牢了。

    巫翎没接话,低头看着食指上那枚淡蓝色的创口贴,贴得规规整整,边缘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动了一下指尖,感受胶布下那一点温热的压覆感。

    “好了大功告成,我刚才看了,过两天就好了。”

    这时候赵识珺肚子咕噜一响,回头问巫翎吃饭没,他摇头。

    她正要掏手机点外卖,这时候对门铃声响起来,她走出去,然后拎着一兜子菜进屋。

    刚才大概看了下,有豆腐、黄瓜、鸡蛋、鸡爪、青菜

    “巫老师这是你买的菜?”

    “是。”

    回头看见巫翎靠在门框边,袖子卷到小臂,创口贴泛着淡蓝。

    但这没有为难到赵识珺,巫翎走过去轻声问:“我可以做饭,一起吃?”

    赵识珺挠头:“我是没问题,可你手受伤了,我又煮饭很难吃……要不还是外卖。”

    “不用你煮。”

    巫翎将菜提进厨房,他当然知道这人不会煮饭,她从来就没掌勺过。

    “这伤不碍事,你帮我摘菜可以吗?”

    这事她会啊,赵识珺点点头,像个尾巴跟着他进了厨房。

    四菜一汤显然比她想象中更快。

    柠檬无骨鸡爪、黄瓜皮蛋汤、麻婆豆腐、素炒时蔬、嫩蛋羹。

    赵识珺洗手后,有些雀跃,她真的想了好久的无骨鸡爪,终于吃上了!

    赵识珺夹了一筷子,大赞美味。

    “巫老师,深藏不露啊。”

    她之前以为,巫翎是喝露水饮花蜜的天仙,毕竟从来没见他吃饭积极过。

    ……

    赵识珺酒足饭饱,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客厅的穿堂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她眼皮越来越沉。

    “巫老师,碗放那儿就行……我躺一会儿,等会来收进洗碗机。”

    她嘟囔完这句话,呼吸就绵长了起来。

    赵识珺开始陷入梦境。

    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条草裙,粗糙的叶片扎在大腿上,痒飕飕的。

    一群娃娃围着她转圈跑,吱哇乱叫,吵得像捅了麻雀窝。

    赵识珺头都快炸了。

    “再闹!”

    她叉腰,板起脸,“你们不听话,甘渊晚上便有神灵降下刑罚!”

    小崽子们瞬间安静了,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七嘴八舌追问:“什么刑罚?”

    “会有天降炙肉吗?”

    “是烤的还是煮的?”

    赵识珺:“……”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眯眯低头:“既然如此,那我今晚就带你们去见见祂。”

    小崽子们欢呼起来,扯着她的草裙就要上路。

    赵识珺边走边盘算:甘渊那地方有热泉,水温刚好,这群崽子起码十多没洗过澡了,一个个跟泥猴似的。到时候往泉水里一涮,搓干净了再领回去还给各家,完美。

    她领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尾巴走到甘渊两棵树下,她蹲下先跟孩子们唱歌,又开始传授篆刻

    。

    等这些都结束,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大手一挥。

    “孩子们,进去玩水,感受神灵的惩罚吧。”

    娃娃们很好糊弄,一碰见水后,她们就玩得忘乎所以,赵识珺也靠这时候休息片刻。

    她坐了一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仰头想看看星子。

    准备占卜明日的晴雨。

    但她愣住了。

    树冠上方,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鸟儿正停在最高的一根枝桠上。

    通身玄色,羽尾极长,垂下来时像一道黑色的流苏,边缘泛着隐约的暗金光泽。

    那只鸟低头看了她一眼,隐进树叶中。

    她想了下,试探问:“我发现你了,要一起玩吗?”

    起先它是不同意的,后来她经常过来找它询问,终于那只鸟从树叶中显形。

    它飞了下来。

    两人从此成了朋友,经常一起玩耍看孩子,它说自己是金乌。

    赵识珺这才知道,她这个朋友身负降升太阳的职责。

    想到这,她心有戚戚:“不喜欢让我去吧,你来跟这些小鬼头们玩。”

    金乌歪头看她,眼中有了狭促。

    赵识珺靠在树上,百无聊赖时说:“你有名字吗?总不能是金乌就叫金乌吧?”

    金乌摇摇头说它没有名字,从诞生之初就叫自己金乌。

    “哎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赵识珺兴奋拿起龟壳,然后指着她之前不久刻下的字。

    翎。

    就这样,金乌从此有了名字,叫翎。

    又是一阵风来,赵识珺醒过来,她茫然望着天花板,什么也记不清了。

    她似乎认识了个朋友,她还给那个朋友取名字。

    这样无厘头的梦,赵识珺甩了甩头,听见厨房传来动静,赵识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眯眼看向那边。

    巫翎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袖子挽到小臂上方,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水声细细地淌着,偶尔停下来用指腹蹭一下碗沿的什么痕迹,再放回沥水架上。

    厨房的灯从上方打下来,在他后颈处留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发尾修得齐整,刚好搭在衬衫领口的上沿,随着他侧身放碗的动作微微晃动一下。

    赵识珺清醒过来,起身走过去,发现饭桌也干干净净,饭菜都被放进冰箱了。

    “巫老师,不是说放在桌上,我来收就行了。”

    “没关系,顺手。”巫翎说着,然后错开她的手。

    赵识珺倚靠在门旁,睫毛又落了下去,觉得这个画面让人莫名有些安心,又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洗碗的姿势太稳了,稳到像做过上千次。

    巫翎洗完最后一个盘,伸手关掉了水龙头,轻轻抖掉手上的水珠,然后拿过旁边的擦手布,一根一根擦干净手指。

    赵识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啧啧,谁要是娶了巫老师,那真是享福了,饭来张口的日子……田螺少男可不好找。”

    她这句话说得懒洋洋的,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巫翎将台面上最后一点水渍抹干净,才回过头来。

    他的脸半笼在厨房暖黄色的灯里,他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一问:“真的有觉得在享福?”

    赵识珺眨了眨眼,把啊字咽回去。

    然后换成了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我今年过生日,别的愿望都不许了,就许一条年年岁岁有今朝。”

    她说得很顺,嘴巴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落地了。

    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水龙头还挂着一滴水,悬在出水口上迟迟没落。

    巫翎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没有接话,又顺手把手边的擦手布重新叠了一下,叠得比刚才更整齐,然后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声音从她肩侧传过来,淡淡的:

    “那得看你明年,还记不记得今晚说过的话。”

    赵识珺扭过头,看着他走回客厅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她追了两步,跟在后面嚷嚷:“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又没醉,我今天又没喝酒!”

    巫翎没回头,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赵识珺走快了两步才看见,然后她莫名也跟着笑了一下。

    指纹锁“嘀”一声弹开。

    姜女士拎着两个塑料袋站在玄关,赵爸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盒冒热气的东西。

    四个人面面相觑。

    赵识珺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走向两人:

    “……妈爸你们不是十二点才到?”

    这下好了,更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了。

    姜女士的目光从她脸上平移,越过她肩膀,精准落在巫翎身上。

    巫翎倒是神色如常,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叔叔好。”

    姜女士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换鞋的动作行云流水,笑起来:

    “车坏了,我们买的高铁票……小巫正好在,我给你带了榕城食物。”

    她说着眼睛已经扫了一圈客厅,茶几上摆着两只玻璃杯,厨房灯还亮着,沥水架上的碗碟整整齐齐还有水光。

    赵爸在后面探头,笑呵呵地举起手里的盒子:

    “小巫这家糖水铺和辣卤,可有名了。”

    巫翎双手接过,然后道谢。

    姜女士嗅着客厅中的酸香,斜眼看女儿:“还弄了无骨鸡爪?”

    “巫老师做的。”赵识珺坦白。

    “我就知道。”

    姜女士没好气,“教了你多少遍,还能那么难吃,就说这味道就不是你的手艺。”

    “哎呀,妈……妈!”

    赵识珺双眼恳求,给你女儿留下点微薄面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