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街委实不大,常年下雨,两侧的摊贩都会撑起超大伞棚,上面的布是吸水材质,很像前夜帷帐的细丝。

    特别的是这些伞棚上面会绣各种颜色的图案,用来吸引顾客。

    雨不大,本地人都不爱撑伞,前边撑伞的三人就显得突出,一看就是外地人,惹得旁人多看两眼,林雾买的斗笠是店家今日第一单,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看见卖伞的,霍玉就这样淋着小雨走了一路。

    没人搭理他,他也不恼,还能笑嘻嘻凑上去同泊棠说话。

    街边的人逐渐多起来,五人走的这条街算得上小城镇里最繁华的街,摩肩接踵,幸而霍容够高,不然伞总要捅到别人的后脑勺。

    相比之下,林雾就没那么幸运了,双手需要保持举高的姿势,还要小心看路避免踩到别人的鞋,走的实在不顺利。

    泊棠躬身钻进林雾的伞下,接过她的伞,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贴着自己胸膛走。

    霍容眼神黯淡下来,霍玉凑到他身边吹口哨。

    哨音不大,但挤的这么近,想不听见都难,泊棠侧头看他。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泊棠觉得这个大反派总在挑衅自己,这声哨音一定是对自己吹的,他在宣战!

    她低头凑到林雾耳边,用手捂住嘴形,说完重新揽住她的肩膀。

    林雾用力的点头,随后扭头瞅了眼霍玉,一副“哼~”的眼神。

    “怎么不走了?”林雾抬眸看停住的泊棠。

    茶馆门口挤了一群人,泊棠的视线被青衣女子吸引,已经第三次看见她了。

    每次看见那双眼睛都能让泊棠心里一颤,就像夏天从水井里捞出冰镇西瓜,咬入嘴里传来的酥麻感。

    路人丁都没她出现的次数多,泊棠不觉得这是巧合。

    乌云压过来,豆大的雨落在积水上,溅起的水花随衣摆飞舞。

    躲雨的人将商铺堵的水泄不通,茶馆也不例外,泊棠将伞还给林雾,努力的往里面挤。

    走到茶馆屋檐下,她鞋板带着水渍,在人密集的地方拥挤无疑是危险的,更何况是湿滑的木制地板。

    茶馆需要付晶石才能进,霍容没数手上的晶石,一把塞给小二。

    里面人少了很多,泊棠东张西望,青衣女子的身影就这样消失。

    “你在找谁?”霍容低头看她。

    泊棠摇头。

    因为七岁被拐,父母不放心,在她身边放了很多保镖,除了在家常年跟着,上学也是在家请人教,小朋友看见凶神恶煞的保镖都被吓跑了,不论去哪她都形单影只。

    直到高中才开始去学校上课,时间淡化了过去,学校里也不可能一直跟着保镖,这才撤了她身边的人。

    泊棠真正意义上结交的朋友是她的高中同桌,而那个青衣女子眼睛太像她了。

    起初泊棠只以为是一个路人随便用了记忆里的形象,被遮住的下半张脸看不见,所以才会看起来很像。

    第二次,泊棠注意到她的身形,还是像。

    能反复出现,还用脑海里重要的人的模样,泊棠潜意识里觉得,她不简单。

    只可惜跟丢了,不然她定要去看看那人面纱下的容貌。

    光顾着追人,泊棠冷静下来才仔细看这个茶馆。

    茶馆侧边有个木牌,上面的字很小,泊棠得凑近看。

    木牌看起来就挂了很多年,墨迹淡成灰黑色,边角上有些字已经完全认不清。

    反正大致意思就是这个茶馆开了多么多么久,多么多么牛,产业之大,包括住宿和酒楼。

    要说最显眼的,非“黑曦和”三个字莫属,也就是这个茶馆的名字。

    泊棠捏着下巴道:“我没记错是不是还有一个叫白曦和的?”

    霍容也在看这个极其浮夸的木牌,“嗯。”

    泊棠走到栏杆边,手随意地搭在上面,茶馆中心是凹陷下去的平台,搭着戏台子,相当于负一层。

    名字类似,有两种情况,要么黑曦和是白曦和底下的扩张的产业,简称子公司;要么就是“盗版”白曦和,泊棠心里分析着。

    她更倾向后者。

    因为这个茶馆实在不像背靠六洲最有钱的白曦和的样子,倒是能看出来很穷,栏杆年久失修都被虫蛀掉出不少木屑,这还算是小城镇里最大的茶馆。

    她实在想不到白曦和在这开家店的理由。

    思索间,戏台中央升起巨大幕布,幕布中陆陆续续出现人影,像电影一样落在泊棠眼中。

    区别是这个“电影”是俯瞰的。

    背景还是这个小城镇,不过是干旱的样子,寸草不生,一滴水都看不见,泥土开裂,百姓在高温炙烤下纷纷倒地。

    一个人影高呼“愿我生生世世,如蝉破土,为干旱中的众生,谋求甘霖。”

    幕布里出现个光点,光点逐渐扩大,化作人形,看不清脸,通体都只有透明的光。

    泊棠猜测这个光点应该就是雨神。

    雨神在她身边绕了一圈,摘下自己的宝冠,将其化作一枚蝉,簪于那个高喊的女子头上。

    可干旱的情况没有改变,每一天还是有无数的人死去,被雨神簪蝉的女子这才知道,雨神真如传言所说法力枯竭,穷尽最后一丝法力注入蝉簪,让他不吃不喝也不会死。

    百姓唇角开裂,见女子皮肤水灵,认定她是神,一个接一个的人跪地求她救救自己。

    女子割开手臂,将血喂给百姓喝。

    但没有食物,这些人还是要死,女子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能下刀,失血过多让她眼前模糊,为什么雨神给自己长生不死的能力,却不降下甘霖。

    她没有力气站起来,身体的疼痛已经麻木,她想将发簪拔下,可发簪死死插在她发间,她止不住的流泪,哭自己不是救世主,哭自己为什么死不了,泪水掉落在身边死去的婴儿身上。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打破寂寥,雨水从天上降落,蝉簪滑落,溯凌洲也得到了救赎。

    女子脚底升起九瓣莲花,将她包裹,蝉簪成了她的法器。

    “这是蝉冠菩萨的故事。”林雾不知什么时候凑到泊棠身边,已经哭花了眼。

    不止她一个人,整个茶馆的观众都在落泪,即便是看了百八十遍的故事,他们依旧记得那段历史。

    就在整个茶馆陷入悲伤情绪里,戏台上的幕布突然碎裂,帛锦撕开的声音异常刺耳。

    观众惊慌地在茶馆跑起来,从他们的行为里,不难看出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发生。

    霍容拉她走进一个死角,戏台底下的人不能看见自己,但足够看

    清戏台下面的情况。

    布帛下方有十余名戏子,他们的脚已经石化,身体还在不断挣扎,嘴巴张和,却发不出声音。

    霍容背部贴着墙,朝下边看,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些人手上没有利器,帛锦是被人刻意撕开的。”

    “是刻意撕给我看的。”泊棠发现从一开始自己就是被引进茶馆,一天只排一场的《蝉冠菩萨传》就这么巧,刚好进来就开场。

    戏台上的戏子石化已经延伸至胸口,脸憋得发紫,像是马上就要窒息而亡。

    泊棠几乎瞬间就想起洛炽宗灭门的景象,此刻会不会也有人在操控第二个妙相之光。

    林雾躲在另一个角落,霍玉和言朔在二楼。

    霍玉还在跟言朔争抢地盘,你推我桑,竞争一度激烈到要丢对方下去,不像他们二人。

    戏子在下边慢性死亡,待慌乱的茶馆人散的差不多了,泊棠也终于有地方下脚,不至于同方才一样走两步就被踩一脚。

    泊棠手持白玉剑,正要对着下面来两剑。

    “这些人扛不住你的剑伤。”霍容拦住她。

    上次贺礼行也是从石头里救出来的,不过他是修行之人,要比这些百姓能撑的更久些,也有修为护体,这些普通人沾染一点剑气怕是都要皮开肉绽。

    泊棠看着才痊愈的掌心,拍完脑袋重重叹口气,她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已经不再将这些人看作纸片人。

    下面的戏子痛苦的表情又是那么真切,她举剑在掌心划开,鲜血喷涌而出。

    用法术包裹着气墙洒向戏子,他们身上的石化果然消退。

    不消片刻,眼看就要可以动弹的戏子以一种更快的速度石化。

    泊棠:“……”下次能不能早说,白割手了。

    正想着,屋顶外一柄利剑飞驰而来,茶馆被炸出个大洞,雨水瞬间灌进来,将下面的戏台淹没,石像在接触雨水后溶化。

    霍玉在二楼第一个遭殃,言朔堪堪避开碎瓦的地方,大笑起来:“这就叫报应。”

    淋成落汤鸡的霍玉额头还有瓦片划伤的口子,血雨混在在一起,他双手叉腰抬头看屋顶的大洞,只有白雾茫茫的天空,想找人教训一顿,结果人都没有。

    下方戏台上的石像全部溶化,连尸骨都没剩。

    水浇不灭洛炽宗弟子身上的火,却能溶化戏子身上的石像。

    蝉冠菩萨用命换来的甘霖,如今却成了毁尸灭迹的利器,真是讽刺。

    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有人在操控妙相之光,泊棠顺着屋顶的大洞飞身至完好的瓦片处。

    小城镇山多树高,烟雨朦胧,浓雾掩盖了大片土地,远处什么都看不见,更别提人影了。

    屋顶中心开了个大口,泊棠能明显感受到脚底瓦片的松散,随时就要塌下去,她只好先下去。

    她找到林雾道:“找个客栈,我们今夜先住城里。”

    林雾点头应下。

    茶馆破坏成这样,老板也一直未曾现身。

    一行人准备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出了门才发现,外面大街上有不少尸体。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青石砖上的血水,用血流成河形容都不为过。

    这些人是一窝蜂往一个地方跑被踩死的,还有一些是拥挤时窒息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