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不知道自己今年多大。
舅舅从来不提她的年纪,也不提她的过去。
她问过一次,舅舅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过去的事,忘了便忘了,不必再想。”
她便不再问了。
她只知道,自己叫藤原昭昭,至少舅舅是这么叫她的。
舅舅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是不让她出门,也不许她见除了侍女和他以外的其他人。
她的世界,就只有这一方宅院,从来不知道宅院外面的街道是什么样子。
每每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就是得学习乐谱,学弹琴,跳舞。
对于这些夜姬是完全不感兴趣的。
但她偏偏又很听话,至少表面上是。
舅舅让她学什么,就学什么,哪怕脑子笨笨的,学好久都学不会,她都会私下里多加练习,好让舅舅夸她。
不是因为想学,而是因为发现只要舅舅夸了她,接下来几天就会放松对她的看管,就能多一些时间去玩。
她问过舅舅。
“我为什么不能出门?”
那日午后,夜姬正在书房里练字,写的是“春眠不觉晓”,写到“觉”字的时候,忽然就问出了口。
藤原道长正在看一卷公文,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外面不安全。”他说。
“哪里不安全?”她问。
藤原道长笑着说:“因为有坏人,会抓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
夜姬抿了抿唇,没有再问。她心里是不信的。虽然记忆没了,可直觉还在。
她总觉得,舅舅说的“坏人”,和她自己有什么关系。可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想不起来,也问不出来。
难道以后只能乖乖地待在宅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刚生出这种叛逆的思想,她又强迫自己不能继续想下去,又乖巧地执笔练字去。
好久才抄写完一首诗后,夜姬将宣纸摊开,等墨水风干,紧接着就去看琴谱学琴,忙得不可开交。
弹到一半,有个音总是错。她反复试了几次,还是错。
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好想把琴给摔烂了。
就在这时,侍女花宁走了进来,端来了食物,还递上一条手绳:“表小姐,这是您刚沐浴的时候掉的,已经吹干了,需要戴上吗?”
“要的要的。”夜姬立刻换上一副欢喜的表情,伸长手臂,让花宁替她戴上。
这条红绳绑着几颗玉制铃铛,她从来到舅舅家之前,就一直戴在手腕上了,这次粗心大意掉了,还好侍女细心捡回来了。
不过……这个舅舅送的吗?她也不知道,她只理所当然地认为身上戴着的饰品,都是舅舅给的,要么就是母亲给的。
花宁替夜姬戴上的时候,中间的一颗小铃铛翻了过来,上面清楚地刻着一个小小的“平”字。
夜姬抬手仔细把三个小铃铛都看了一遍,只有中间的那个才有字,别的没有。
那些打造玉饰的工匠也太粗心大意了,刻了“平”字,竟然忘了刻一个“安”字,组成“平安”两个字,那才吉利呢。
“表小姐?”花宁见她发怔,轻声唤了一句。
夜姬回过神,晃了晃手臂,铃铛相碰,清脆响起来。
真好听!
她立刻把那点莫名的情绪抛到了脑后,欢喜不已。她还是最喜欢这条手绳的,下次可别那么不小心地掉了。
只是当天午后小憩,她就做梦了。
梦中场景模糊,看不清人脸,只有一个很高大的身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她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到,急得想哭。
奇怪的是,她哭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有血,热的,黏的。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血,只觉得心里很痛快。
到醒来的时候,枕巾却是湿的。
夜姬缓过来,开口的第一句就问门外候命的花宁说:“花宁,我舅舅什么时候回来?”
花宁把门打开,低头恭敬地回应:“我们一般不能打听家主大人的行踪,如打听了,就得被赶出去。”
“没关系,我只想说如果舅舅今天不回来,我就能偷懒了,免得他老检查我功课。”夜姬赶忙起身,把桌上的纸笔全部摊开装样子,“你可千万别说我今天没学习。”
花宁难为情地答应,只要表小姐不出去,怎么都好。
虽说表小姐并没有要偷跑出去院子的念头,可她总会趁着藤原道长不在的时候,去花园里修剪花草。
说是修剪,其实更像是处刑。
她拿着一把小剪刀,蹲在花丛里,专挑开得最好的那朵花,一朵一朵地剪下来。剪下来也不插瓶,就放在手心,看着它们一点点枯萎,卷边,失去颜色。
剪完花,她还会去爬树。把幼鸟掏出来,用剪刀一根一根地剪它们的羽毛。
幼鸟疼得叽叽喳喳地叫,扑腾着翅膀,她却觉得有趣极了。
剪完了,她就把光秃秃的幼鸟放回窝里,拍拍手爬下树,又会恢复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
只是每每告诉藤原道长,他都说无碍,便就任由她这么去做了。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五年过去。
庭院的四时风物夜姬看了五年,哪棵树下生了几丛青苔,哪块石阶被雨打出了凹痕,闭着眼睛都数得出来。
檐下的风铃换了三只,那只三花猫从瘦小的奶猫长成了一团滚圆的胖球,廊柱上的漆一年年剥落,又被一年年补上。
侍女花宁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长成一个二十岁大姑娘,也该到了婚配的时候。
而夜姬的外表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那样的美丽。
但比起五年前,她愈发温婉有礼,活泼大方,还帮花宁去求藤原道长,拿了一笔丰厚的嫁妆。
因为就在一年前的家族宴会上,花宁便对源家家主的一位贴身幕僚心生爱意,前几日对方还来上门求娶,家主也都欣然同意了。
虽只是做小妾,但花宁自知身份低微,对于这门亲事也是知足的。
在花宁眼里,表小姐和藤原道长大人十分厚道。
因为表小姐把她认作了干妹妹,还说可以把藤原家当娘家。家主仁厚,她也被跟着赐姓藤原。
这样嫁出去,也算是风光无限了。
等花宁到了出嫁那日,夜姬恋恋不舍地送了她出门。
藤原家没有酒席宴会,但却是热闹非凡。
夜姬远远看着前来接送花宁的轿子,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一来是舍不得花宁,二来她也不知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她每次求了舅舅让她出去外面看看,舅舅都是推三阻四的,问花宁,花宁只说年纪到了就会出嫁。出嫁就可以出去了。
夜姬想了想,花宁服侍她的时候十多岁,现在也二十了,那么自己也应该是差不多年纪的,自己也应该可以跟花宁一样出嫁的。
于是趁着今天舅舅在家,她跑去正厅找他,等舅舅闲下来了,就跟在他后面走。
“昭昭有什么事吗?”藤原道长甩不掉夜姬,便找了个石椅坐下来问。
“舅舅,花宁都嫁人了,我是不是也得嫁人了?”夜姬天真地问。
“可以是可以,你想嫁给谁?”藤原道长调侃着说。
夜姬摇了摇头:“这些事舅舅安排不就好了?我没有喜欢的人,嫁谁都可以的。”
藤原道长看着她,没有追问。
一百多年前,幼时的夜姬也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任由父母以家族利益为重,让她嫁给不喜欢的平将门,才会导致后面的悲剧。
藤原道长自然不能让夜姬重蹈老路。
“待在舅舅身边不好吗?你嫁了人,未必能有如今的日子。若哪天遇到喜欢的,无论十个还是八个,你都让他们过来住在藤原家,养着他们,也是可以的。”
藤原道长前一世的姐姐便是别人的外室,没有嫁到源家,一样过得很好。
唯一不足的是生下了源夜姬,因是独女,便一味宠爱纵容,才导致她性格古怪刁钻。
所幸这一世他拥有第十世时的记忆,能够知道怎么重新教育好这个外甥,避免她再误入歧途,肆意妄为,对源家和贺茂家也算是好事一桩。
如今过去五年,平家也已在慢慢崛起。
复活归来的平将门并不再担任平氏家主,而只当平家所有将士们的主公。
好在平将门这五年来都相安无事,没有像一百年前那样随意发动战争,反而驻扎在邪马台,建立了所谓的“常世之国”,并且正在尝试与三大家族建交。
只是那个“常世之国”,竟全是妖鬼,是妖鬼们的乐园,甚至平将门还与各个地域的鬼王建立起了联系。
复生归来的平将门,似乎也已不能算是人类了。
他更像是原来的那位邪马台大国主,唯一和大国主不同点是,他的理念不在于自身的强大,而是将古时的边远流放之地,改造成了他理想中的国度。
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为新一任“大国主”的平将门是威胁所在,三大家族都必须严阵以待,以免未来有变。
而经过藤原道长五年来的亲自教养,夜姬也变得与京中其他贵族小姐无异。
若将她的刀藏起来,她甚至力量衰微,身子虚弱,放出去了也不会引起风浪。
即便如此,藤原道长还是不敢轻易将夜姬放出门,又怕她会闷闷不乐,便想到干脆就在藤原宅邸外的那块地办祭典。
祭典只招揽附近的居民,以及周边被驯服的妖鬼来玩,其余地界的,并不邀请。
一来能让夜姬见见别的事物,二来,也好方便让人随时盯着她。
于是藤原道长改口补充道:“昭昭,等过几日的祭典,我带你一起出去吧。玩够了,就不许再跟舅舅闹出门了。”
“好啊,多谢舅舅。”
夜姬行了请求礼,礼仪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