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担心平将门对姐姐不利,还是追了出去。

    可她虚弱得厉害,连翻墙都翻不出去。

    她试了三次,每一次都重重摔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眼前发黑。

    可是晚一步的话,姐姐会不会……

    一想到姐姐,夜姬就重新有了斗志。

    她咬着牙,半爬半走地往宅邸外的方向跑,掉了一只木屐也顾不上捡了,干脆全赤着的脚踩在石子路上走,硌得生疼却一步也没停。

    平氏宅邸外的地界,芒草萋萋,长得比人还高。

    草叶上满是霜露,人一钻进去,衣摆袖口,发梢立刻湿透,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夜姬拨开一丛又一丛荒草,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跳,和远处越来越清晰的杀伐之声。

    等夜姬拨开最后一丛芒草,战场豁然呈现在眼前。

    平将门正立于场中,掌中那柄神器长戟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暗红。

    他赤红的眼瞳烧得骇人,一击横扫,三名源氏子弟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血便泼在霜白的草地上。

    源氏一方,明显是劣势。

    源赖光提刀护在众人身前,太刀与长戟相撞,迸出一串火星。他的手早已崩裂,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却一步不退,冷声喝道:“退后!结阵!”

    众子弟刚聚拢阵型,平将门却已厌倦了这种缠斗。

    长戟横扫破开阵型,另一只手探出,将人提离地面。那人双脚乱蹬,脸色青紫,眼看就要断气。

    “我再说一遍。”平将门道,“送生之刃,我现在就要。”

    源雪姬立于众人之后,巫女装束的下摆沾着点点血迹。

    她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抬指结印。

    “源雪姬,你我也算故交。我只要她一人活着,交出刀,我即刻退兵。”

    “我也问你,平将门,你把我妹妹藏哪里去了?”源雪姬的声音平静如水面。

    平将门沉默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一声:“藏?”他一步步朝源雪姬走去,长戟拖在身后,“源夜姬是我年少便结发的妻子,留在我平家,大巫女大人是有什么意见么?”

    “平源两家的恩怨是如何来的,你我心里最清楚。”源雪姬道。

    这一句像是踩中了平将门心底的那根紧绷的弦。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骤然熄灭,猛地提速,长戟化作一道残影,直取源雪姬面门。

    源赖光见状抢步上前格挡,刀戟相撞,他整个人被那股巨力推得倒退数步,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痕。

    大抵是没谈成功,双方又开始大打出手。

    夜姬缩在芒草丛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源氏子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源赖光的刀都快要握不住了,姐姐在吐血。

    伤害姐姐的,都得死!

    夜姬快速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不远处一名死去的源氏子弟手上还攥着弓,腰间挂着箭囊。

    夜姬几乎是爬过去的,从那具还温热的尸体手里抽出弓,又摸出两支箭。

    她试着拉开弓弦,弓很沉,她如今的气力连拉开七分都勉强,但现在没得选。

    平将门素来凭气息辨人,因她没有了妖力,感知不到她的存在,便没有第一时间留意到她。

    夜姬蹲在草丛里,缓缓抬起弓,箭镞对准他的后背。

    那个位置,正对心脏。

    风停了,霜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连眨都不敢眨。

    然后,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弦。

    那一箭破开夜色,几乎无声无息,正正没入平将门的后背,穿过他的胸膛。

    箭镞自他前胸透出,带起一蓬血雾,溅在霜白的芒草上,殷红刺目。

    平将门的身形猛地顿住了。他先是低头,看着自胸口穿出的那截箭杆,而后缓缓转过头。

    隔着满地的草霜,他看见了夜姬。

    夜姬已经体力不支,射完那一箭便摔坐在地,弓脱手滚落,整个人瘫在草丛里,脸色惨白。她仰着头,迎上他的视线,并没有躲。

    他张了张嘴,“……夜姬。”

    平将门握住透出胸口的箭杆,一寸一寸,将它从身体里抽出来。

    血顺着箭杆涌出,湿透了他的衣襟,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垂着眼,看着那支沾满自己鲜血的箭。

    他的妻子,他的夜姬,给他的重逢礼,是背后一箭。

    武者死战,尚求堂堂正正。背后射箭那是杀畜生,杀仇寇的手法,不该用在他身上,更不该从他妻子手上射出来。

    他把她放在心上,捧着她,她回报他的,竟是如此侮辱人的冷箭。

    平将门忽然笑了,随即越笑越大,越笑越响,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他将手中的箭杆折断摔地,又抬起头,看向夜姬,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好。”平将门笑着,“好得很,我给过你机会的。”他还在笑,笑着笑着,眼就红了,“我给过你机会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地面寸寸龟裂,草皮连根掀起,离他最近的几名源氏子弟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股力量卷入其中。

    天上一片血红,肉块飞溅。

    平将门捂着出血的胸口,笑得像个失控的疯子,将所有人震开。

    而源雪姬看到平将门控制不住理智的这一刻,反而一亮

    就是现在了!

    只有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源雪姬才能重新启动结界。

    她的力量尚未复原,寻常手段困不住他,唯有借他心神失守,被神器反噬的这一刻,以龙胆花净化结界将他压下。

    源雪姬咬破指尖,鲜血在掌心勾出一道符。

    紫色的龙胆花自她脚下盛放,一重接一重,藤蔓般的净光缠上平将门的四肢,将他整个人裹进一朵巨大的花苞之中。

    龙胆花,源氏家纹上的花,此刻成了镇压平将门的牢笼。

    但与从前不同。

    从前平将门被神器侵染时,尚有一丝理智,是自愿被封入结界,以压制体内的狂乱。

    而这一次,他只剩恨意与疯狂,花苞落下的瞬间他还在笑,净光崩裂,裂纹爬满花身。

    源雪姬心下一沉。

    这次恐怕只能暂时压制,封不了多久。

    但短暂的封印,已经够了。

    趁着结界困住平将门的间隙,源雪姬掠至夜姬身边,一把将瘫软的妹妹捞起来,拢进怀里。

    她腾身而起,带着还活着的源家众人,迅速撤离此处。

    风灌进耳畔,夜姬伏在姐姐怀里,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紧接着是结界崩碎的巨响。

    夜姬已经彻底绝望了,她根本没想过,这都杀不死平将门。

    还不知将来会怎么样,现在就连姐姐都打得那么吃力了。

    平将门恐怕以后再也不会喜欢她了,她没了名为爱的筹码,万一杀过来,横竖都得死,还会拖累姐姐。

    ……

    源家府邸。

    经这一次后,源雪姬也是慢慢找回了原来的状态。

    回到宅邸后,源雪姬静坐调息了一日,灵力一点点丰盈起来,面上也渐渐有了

    血色。

    也好在,她的妹妹没事,还带回来了。

    夜姬乖巧地坐在一边,看源雪姬打坐。

    她不敢出声,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黏在姐姐脸上,生怕一眨眼,姐姐又会变成一具冰冷的沉睡的躯壳。

    “姐姐!你没事吧!”

    源雪姬睁眼,却先抬手按住了腰间刀柄,抽出来说:“妹妹,别说那么多了,你的状态不好,快进我刀里。”

    “好!”夜姬应声便将自身渡向刃身。

    送生之刃里凝成一股清辉,待刀光收歇,夜姬便附着完成了。

    本来她该多待久一会儿,调养调养,可她得时刻看着姐姐,便很快就出来了,然后连忙上前扶住源雪姬的手臂:“姐姐,你怎么样?”

    “我没有大碍。”源雪姬轻轻摇头,她看向手中长刀,刃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你与‘送生之刃’已有所共鸣,今后你我姐妹合力,或许有机会击退平将门。”源雪姬将刀递到夜姬面前,“以后这把刀就是你的了,拿它好好修炼吧。”

    “谢谢姐姐!”夜姬眼睛一亮,把刀收好放好。

    盼了好久才能附刀,这些日子可让她辛苦透了,她一定不辜负姐姐的期望,好好修炼的。

    过了一会儿,夜姬突然抱着源雪姬的手臂,摇了摇:“可是……我能不能,跟姐姐结下血契?我想做姐姐的刀,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源雪姬闻言失笑,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傻妹妹,血契是囚禁灵魂的邪式。源家亏欠你太多,现在我只想让你快乐自由。”

    夜姬十分失落。

    果然啊,姐姐心里终究还是装着那个家。

    她连复仇的念头都不肯纵容,只肯给她“自由”。

    再抬眼时,夜姬已经把所有尖刺都收了起来,乖乖把头靠在源雪姬肩上:“我都听姐姐的。”

    静默片刻,她开口:“姐姐,你还会再陷入沉睡吗?”

    源雪姬抚了抚她的发顶:“结界已破,我的力量也渐渐回来了,大抵不会了。”

    “而且,我答应过现在的家主源赖光,应当以大巫女的身份留在源家,重新召集源氏巫女,为源氏镇守祈福。还有……防止平将门再入侵我源家。”

    夜姬从她肩上抬起头,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很快又压了下去:“我这样在背后偷袭了平家哥哥,只怕将来他还会找来源家,不如我躲出去,他就不会再来了。”

    而后补充:“姐姐请放心,等我修炼好了,我一定想办法杀了他。”

    源雪姬却忽然转头看她:“你实话跟我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平将门的?”

    夜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摇头:“是源赖光的,我没想到平将门也上门认领了。”

    “真的是源氏家主的?但如果你没做过的那些蠢事,平将门又怎么会觉得是他的?”源雪姬眉尖微蹙。

    “对不起姐姐……”夜姬顿时泄了气,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其实说来话长,我跟你实话实说吧。”

    夜姬只将她成为源月弥后经历的事告诉姐姐。

    源雪姬听了眉头愈发不能舒展,连连摇头。

    “事情已经闹到这样,我只劝你,知错能改,跟源氏家主说实话和道歉,避免再惹起其他祸事。”源雪姬打断夜姬道,“他是我们族中的天骄,做事稳重有分寸,对你的事也异常上心,想必不会太为难你。”

    “好,我这就去说明白。”夜姬扁了扁嘴,有些不甘心。

    她的复仇大计布置了那么久,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