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窝边草[重生] > 4. 思过室
    世间分为凡界与玄域,一道无边天堑横亘于两界之间。

    凡界红尘纷扰,寿元有限,满是人情索取与俗世烦忧,凡人唯有刻苦修行,跨越天堑抵达玄域,方能挣脱普通生死轮回,这份诱惑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踏上修行之路。

    玄域超脱死生之道,无忧亦勿扰,是凡人眼中的世外桃源。

    玄门位于凡玄交界地带,驻守天堑结界,阻拦域外邪祟闯入凡界,维护凡玄两界法则,并收纳有资质的凡人传道受业。

    玄门灵气远比凡界浓郁,更适合弟子打磨根基,以待修行。

    齐物宗作为玄门翘楚,扼守整条天堑最重要的核心地脉关口,其宗门传承源远流长,在守界玄门中地位超然。

    除了掌门清修居住的天籁主殿,齐物宗下设四座核心堂阁,各司其职。

    应物阁执掌镇狱看管、邪祟清剿,阵法加固三大要务,由厉平长老管辖。

    葆真殿统筹弟子招录、功法授课与典籍收藏,所有在册弟子必须在此修满八十一堂课,才算真正踏足修行之路。

    匠冶堂专研炼器,囤积海量珍稀灵材,弟子既能挑选成品法器,也可自行取材锻造器物。

    坐忘门打理全宗内务,掌管对外交涉、物资派发、外出报备等琐碎事务。

    修行处处消耗灵材丹药,然而,并非每位弟子都如薛闵一般家大业大。

    囊中缺少玄石灵铢的修士,大多会进入四座堂阁务工,赚取修行所需的各种开销。

    四座堂阁里,应物阁酬劳最高,凶险程度也位居榜首,是不少修士拼命也要争取的去处。

    应物阁内再分三司:镇戍司外出斩除邪祟魔物,镇狱司看守刑狱囚犯,镇法司常年奔走加固各地阵眼。

    卫朔当初从薛闵那里得知丹药能够快速精进修为,当即投身应物阁的镇戍司,一路拼杀至司长一职。

    他身为掌门首徒,常年受玄同掌门赠予各式法宝,可师尊所赐之物不便私自变卖,只能靠这份差事赚取丰厚灵铢,以供修行之用。

    薛闵十六岁时来到齐物宗,那时候距离宗门大比还有几个月,他不敢有所懈怠,日日勤加练习,因为临行之际,薛元镇警告过他:必须取得魁首,成为掌门首徒,绝不准丢了越国公府的颜面!

    他面上满是轻慢不屑,练功却半点不含糊,家族荣耀刻在骨子里,世子爷绝不愿落于人后。

    可没过多久,薛闵便看清,同辈弟子水准平平,就算他放纵玩乐十年,也照样稳稳压过所有人。

    紧绷的心彻底放下,薛闵开始肆意消遣。

    从前困在国公府严苛管束之中,如今无人约束,很快与一众慕名而来的世家纨绔结伴嬉游。

    再加上薛闵丝毫不逊于修为的容貌,更是为他增加了几分传奇明艳的色彩,一时之间声名远扬。

    有前辈推测,薛闵有望在二十岁之前达到通玄境,比如今的掌门还要早上五年。

    众星捧月,风头鼎盛。

    所有人都笃定,薛闵会撑起越国公府的荣光,成为响彻凡玄两界的传奇。

    一想到这里,薛闵就快乐得像只小蝴蝶,拿着酒杯在房顶上,踩着琉璃瓦飘来飘去。

    直到宗门大比,卫朔横空出世,斩断了薛闵所有的憧憬。

    薛闵几度恍惚,这小怪物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在宗门大比之前竟然闻所未闻。

    自此,他和卫朔漫长的纠缠也缓缓拉开序幕。

    思过室内,薛闵躺在卫朔身边,睡得很香,两人破烂的衣裳布条还勾缠一起。

    卫朔规规矩矩地跪着,反思自己的过错,他瞥了眼呼呼大睡的薛闵,不由得攥紧拳头——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打死薛闵!

    想起薛闵入睡前那轻佻气人的姿态,卫朔面上不显,心里有些郁闷。

    他事事都要压薛闵一头,毕竟看小少爷吃瘪很有意思。可薛闵那句“你会吗?”让卫朔莫名不爽,因为他不仅不会,还听不太懂。

    会什么?怎么会?

    卫朔正努力思索,突觉腿上一沉,他低头看,薛闵迷迷糊糊地蹭了过来,在他大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心满意足。

    卫朔神色冷淡,抬手便将薛闵推开。

    薛闵锲而不舍地又凑过来,还伸手环住卫朔的腰,将脸埋入卫朔的腰腹之间。

    卫朔警告出声:“薛闵,撒手。”

    “我困嘛,师哥…”薛闵无意识蹭着温热衣料,不肯放开。

    卫朔:“……”

    师哥?奇怪的称呼,他身为掌门首徒,自然是同辈中人的大师兄,可薛闵喊的是“师哥”。

    叫哪个野男人呢?

    除了他,谁还能让薛闵如此魂牵梦萦?

    卫朔眉头微动,他放弃跪坐的姿势,护着薛闵的脑袋摊开长腿,让薛闵躺得更舒服一些。

    思过室的地板很硬,按道理说,细皮嫩肉的世子爷睡不惯,可他竟睡得意外香甜,尤其睡梦里他还抱着一只很好闻的大枕头。

    薛闵情不自禁地又抓了两把大枕头,软硬适中,十分趁手。他下意识向前拱了拱,将自己埋入这令人安心的味道里。

    很快,薛闵便意识到不对劲,思过室里连蒲团都没有,哪里来的枕头?

    他倏地睁开眼睛,是一片眼熟的衣料,再望上看去,是包裹在修身布料下的紧实胸膛。

    薛闵大惊失色,急忙起身,余惊未定地盯着卫朔。

    好在卫朔虽然坐得板正,但眼睛却是闭着。

    薛闵松了口气,抬手径直按在卫朔的胸膛上。

    怎么练的啊?

    薛闵好奇地按了按,心中又有些不服气,卫朔的肌肉为何这么漂亮?

    然后,薛闵捣乱的手便被另一只手牢牢按着。

    温凉粗粝的掌心扣住了薛闵细腻的手背。

    薛闵几不可见地挑动眉梢:“你装睡。”他先倒打一耙。

    卫朔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仁看起来波澜不惊,“我是睡了,不是死…死了。”被薛闵又抓又按的,谁能睡得着?

    死?

    听到这个字的瞬间,薛闵脸色煞白,耳边嗡鸣声不断,溺水感席卷而来。

    卫朔意识到不对劲,凑近打量,低低呼唤:“薛闵。”

    薛闵的掌心还按在卫朔的胸口,他愣愣地回应卫朔:“嗯。”隔着衣料,温热的触感和跃动的心跳将薛闵从那个字的战栗感中拉回来,为了追求真实感,薛闵又按捏了两下。

    卫朔拍飞薛闵的手,神色有些复杂。

    薛闵捧着自己被打飞的那只手,轻声道:“…疼。”

    卫朔瞥过去,只见薛闵白皙的手背上出现了一片红印,“……”真娇气。

    薛闵黯然神伤的样子很有几分林梢垂泪的脆弱感。

    卫朔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新奇地歪了下头,评价:“矫揉造作。”

    恼怒的拳风扑面而来,直袭卫朔面中。

    卫朔侧脸闪避,抬手便扼住薛闵的手腕,又评价:“恼羞成怒。”

    薛闵忽然摊开拳头,顺势往前掐住卫朔的下巴,身子不断前倾,阴沉沉的目光很有压迫性地落在卫朔脸上,“别再说那个字…”语气近乎威胁:“我求你!”

    卫朔轻而易举地摆脱下巴上的力道,“…哪个字?”他仍旧握着薛闵绷紧的手腕。

    薛闵注视着卫朔,眸光不停闪动,呼吸渐渐恢复平和,他往后挪了挪,颓然地落地而坐。

    卫朔眨了下眼睛,到底哪个字让大少爷这么难过?

    薛闵盯着地面,水晶吊坠快要从发红的眼眶里掉落。

    “……”卫朔深呼吸一口气,放轻语气:“恼羞成怒?”

    薛闵不理人。

    卫朔:“矫揉造作?”

    薛闵冷嗤了声。

    卫朔一句一句往前推,继续猜:“我是睡了,不是…”

    薛闵火冒三丈地掀开眼皮。

    卫朔明白了,他盯着薛闵,像是要盯到薛闵心底,他道:“我不说了,你别哭。”

    薛闵一愣,随即否认:“少自作多情,谁哭了…再说就算我哭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说完,他牢牢盯着卫朔,像是在等卫朔说些什么。

    卫朔顶着一张面瘫脸,直言:“看着烦。”

    薛闵深深呼吸一口气:“……”

    又被气得心口疼。

    “你像…太阳,不是阴云。”卫朔认真望着薛闵,道:“不要哭。”

    薛闵合该是灿烂生辉的,就像卫朔最初踏入人间时,第一眼看到的太阳,尽管那

    太阳刺得他眼睛生疼,可卫朔还是没有挪开目光。

    薛闵:“……”

    他纳闷地想:卫朔在骂我刺眼么?

    “那你是什么?”薛闵忍不住问。

    卫朔盘腿而坐,不假思索地回答:“看太阳的…的人。”

    薛闵嗤道:“你敢直视太阳?也不怕将眼睛看瞎。”他才不吃卫朔这一套。

    卫朔却直直凝住他,用行动作答,还极轻地挑了下眉——

    才没有瞎。

    “……”顶着卫朔的眼神,薛闵承认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特别想跟卫朔打一架,最好将卫朔打趴下,让卫朔好好仰视仰视他。

    薛闵不认怂,他不甘示弱地回视卫朔,冷不丁出声:“谁先眨眼谁就输!”

    卫朔眼睫微颤,瞳仁稍扩,依旧一瞬不瞬望着他。

    薛闵生了一双层叠扇形桃花眼,眼波潋滟,天生自带勾人气韵,偏生一身骄矜傲气,反倒压去了那份惑人之感。

    反观卫朔,薄眼皮丹目,瞳色浓沉,无一丝柔意。明明还是少年人,眼底却藏着刀光,安静垂眼时沉默如山,抬眼一瞬又杀气乍现。

    两人不甘示弱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强撑着不眨眼,不约而同地想:他可真欠打!

    最终,薛闵阖上泛起水光的眸子,忍不住低骂一声。

    耳边传来卫朔波澜不惊的声音:“你输了。”和过往无数次交手时如出一辙。

    薛闵轻哼一声,慢悠悠地晃着脚尖,缓声狡辩:“要不是我眼睛大,才不至于输给你…”

    “你输了,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卫朔神色郑重,话语里的结巴格外清晰。

    薛闵震惊道:“我几时答应过你这样的要求?”太会恃宠而骄了。

    卫朔眨了下眼睛,问:“你是…薛闵吗?”

    薛闵微微敛色,垂下眼睑,“为何这般问?”

    “你有点、不一样。”卫朔用目光描绘着薛闵,眼底多了几分打量之意。

    薛闵低笑一声,佯做云淡风轻,“哪里不一样?”更狠毒?更无情?更讨人厌?

    毕竟卫朔亲眼看到他焚尽薛府。

    “你太…太难过。”卫朔说。

    这话如同巨锤砸在薛闵心上,他有些回不过神来,愣愣地望着薛闵。

    卫朔主动凑近,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薛闵的脸,又问了一遍,“你是吗?”

    薛闵未动,面无表情地反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我帮你。”

    “若不是,我杀你。”

    卫朔言语简洁,听不出半分威慑,可任谁都清楚,他绝非随口妄言。

    薛闵低低笑出声,随意斜倚在地,语气慵懒散漫:“这般威胁我,就不怕我本不是,也故意认下?”

    停顿片刻,他眸光微凝,缓声追问:“你为何非要确认我是不是薛闵?”

    卫朔微怔,脸上出现一丝茫然,他思索片刻,眉尖逐渐蹙起:“不知道,我就是…很在意。”

    薛闵闻言一滞,方才挂在唇角的散漫笑意淡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卫朔的身世——

    卫朔不是人。

    这可不是骂他,而是陈述事实。

    宗门里不少人私下窃窃议论,说卫朔是自下十九层地狱爬出来的怪物,大半是忌惮他一身强悍实力,掺着嫉妒编排出来的闲话。

    可卫朔真的不是人,所以少有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倒也十分适合修行。

    上辈子机缘巧合,薛闵险些窥见卫朔的真身,所以他知晓卫朔的根底。

    就像薛闵将卫朔视为眼中钉,卫朔同样没办法忽视薛闵。

    整个齐物宗乃至凡玄两界,谁没听过越国公世子的名头?更何况薛闵本就耀眼夺目,一个来自蛮荒之地的小怪物根本无从忽视,他本能地追逐着薛闵的身影。

    无论如何,两人之于彼此,皆是特殊的存在。

    卫朔是怪物,不懂这份特殊。

    薛闵虽为人,但他也不懂。

    人的七情六欲皆存于情窍之内,薛闵天生情窍狭小,情缘寡淡。一岁那年,薛元镇为让日后的他专心修行,直接除去了他的情窍。

    所以,若论无心无情,他们大抵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