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窝边草[重生] > 1. 旧梦
    薛闵坠入一场旧梦。

    梦境里,他重回阔别已久的薛府。

    满府之人围拢过来,句句嘘寒问暖。

    薛闵审视着这场虚假的热闹,视线扫过一张张含笑的面容,眉尖缓缓蹙起。

    “一别三年,怀度都长成少年郎了。”岑姨娘柔声开口,待他恭顺又体贴。

    倏地,薛闵的视线仿佛被水膜遮掩,眼前人影轮廓涣散,摇摇晃晃、扭曲变形。

    胃中剧烈翻涌,薛闵俯身干呕。

    “怀度!”岑姨娘惊呼着上前,众人连忙围拢,将他护在中央。

    薛闵扶住桌沿,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视线模糊间,人影化作直立的虫豸层层围堵过来。

    好多虫,好恶心…

    薛闵抬手示意众人止步,呕吐之势愈发汹涌。

    “怀度,你身子尚未痊愈,万万不能再出事啊!”岑姨娘泣声呼喊。

    “快传郎中!速速去请!”

    此起彼伏的呼喊搅得满堂嘈杂。

    薛闵冷漠地想,这场梦未免太过身临其境,他意识渐沉,终于晕死过去。

    昏沉之中,耳边交谈清晰入耳。

    岑姨娘与几位叔伯围着郎中追问他的状况,得知他只是赶路劳累,众人悬着的心才落地。

    “老天庇佑,但愿怀度平安无事。”岑姨娘轻叹。

    “嫂嫂这番模样,倒当真像位慈母。”三叔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夹枪带棒。

    “小叔慎言,世子还在休憩。”岑姨娘语声转寒。

    “睡得死尸一般,跟他老子一样,有何忌讳?”

    二叔连忙从中调和:“都少说几句吧。老三,莫要在一旁乱嚼舌根。”

    几人语声渐歇,脚步声渐行渐远。

    薛闵睁开双眼,心神骤然清明,这是他十九岁的光景。

    他起身下床,红衣披发赤足,孤魂般游荡出房门,索然无味地回忆着——

    这一年,薛闵收到父亲病重的急讯,不惜违背宗门门规,连夜下山归府。

    一月路程,他不眠不休十日赶至府中,刚踏进门便一病不起。

    府中人轮番照料,温情脉脉。

    可这份怀有目的的温暖并未持续多久。

    待薛闵病势渐愈,冰冷的捆仙绳便缠上他的身躯,将他押上了薛府的祭祀高台。

    他一身得天独厚的修行根骨被强行抽走,毕生大道气运,散得一干二净。

    到此刻他才知道,父亲早已撒手人寰。

    薛府众人假借父病为由诓他归来,他们图谋的,从来都是薛闵的一身修为与气运,以及整座国公府的权柄。

    昔日平和一朝倾覆,素来温和懦弱的亲人,露出豺狼面目。

    曾经的祭坛,薛闵奄奄一息,岑姨娘含泪剖白:“怀度,别怪姨娘。要怪,就怪你…太过夺目。若由你承袭爵位,你弟弟便永无出头之日了。”

    “和这孽障多说何用?”三叔厉声唾骂,“他天生心性冷硬,无情无义,真让他掌家,我们谁都没有好下场!”

    二叔连连叹气,语气悲悯又凉薄:“怀度,来世做个寻常百姓,再生一副慈悲心肠,安稳度日罢。”

    寻常百姓?

    寻常?!

    薛闵生平最是厌恶“寻常”二字。

    前尘往事翻涌于心,薛闵眼底寒意森然,红袖果断轻扬。

    火把划破夜色,重重砸向地面的烈火符文纹路。

    烈焰瞬间腾空,顺着符文疯狂蔓延,赤红火舌攀上墙垣、吞噬屋梁,木石燃烧的爆响连绵不绝。

    哀嚎与尖叫在火海之中此起彼伏,雕梁画栋的国公府邸,沦为一片燎原火海。

    薛闵立于火场之外,乱发被风拂动,跃动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张面容阴鸷又妖异。

    以他往日手段,必会让仇人受尽磋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是在梦中,薛闵秉着早报仇早醒来的念头,选择了速战速决。

    这一次,他抢在对方再次加害自己之前,焚尽了整座薛府。

    薛三叔半身被烈火灼烧至焦黑,拖着残破身躯拼命奔向府门,临门一步,却被无形符文牢牢禁锢,半步也无法踏出。

    他抬眼望见火光中形同鬼魅的薛闵,崩溃嘶吼:“薛闵!你中邪了!你这个疯子!”

    薛闵神色漠然,轻飘飘地抬了下手指。厚重的木门轰然坍塌,断木残瓦将人彻底掩埋,再无半分声响。

    玄门烈火烧得飞快,昔日煊赫的国公府,只剩满目焦土与盘旋不散的黑烟。

    漫天碎雪飘落,落在薛闵凌乱的发丝、纤长的眼睫之上,寒凉入骨,让人不由得清醒片刻。

    大仇复报,这场梦为何还不醒?

    莫非,他的执念不是复仇?

    那么,他究竟在等什么?

    薛闵心神空茫,无意识啃咬着唇间干裂的死皮,齿尖反复碾磨,唇肉被磨出细密血痕,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马蹄声踏碎沉寂,铁蹄碾过满地雪色,一道挺拔身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玄色劲装勾勒出来人的利落身形,那人穿透浓烟落雪,目光牢牢锁在薛闵身上。

    他快步踏过遍地残垣,见薛闵绯袍蒙尘、发丝散乱,赤着双足立在雪地焦土之间,唇间带血,瑰艳容颜在残火映照下惨白如幽鬼。

    “薛闵!”劲装少年语带愠怒,快步走近。

    闻声,薛闵身形僵住。

    他缓缓回头,原本死寂的眸中,重新燃起光亮——来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雪覆满肩。

    高束的乌发和发带纠缠不休,迎风飞扬,少年朝他伸出手,声音带着熟悉的磕绊。

    “跟、跟我走。”

    就连说的话也和当初一模一样。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阔别已久的冷脸,忽然笑了,他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是卫朔啊。

    “卫朔。”薛闵扬起笑脸,泪盈于睫,他哑声道:“你终于肯来梦里见我啦?”

    七年三个月零十六天。

    自二人别离,已有这般年岁。

    卫朔看着薛闵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再看他狼狈模样,眉心蹙起:“你为何、这副模样?”

    他的视线扫过一片焦黑的府邸,沉声问:“谁放的火?发生什…什么了?”

    薛闵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朔,盯着那张他恨透了的冰块脸,泪水流个不停。

    卫朔一时语塞,是他太凶了吗?把人吓哭了?

    不远处,甲胄碰撞之声渐响,巡防士兵列队而来,正朝着废墟方向逼近。

    卫朔寻声望去,暗中思忖——玄门与朝廷素来不对付,眼前情势不明,薛闵又一副失魂之态,此处显然不是久留之地。

    他不再多言,上前先握住薛闵的手腕,俯身将薛闵扛托起,安置于马鞍之上。

    随后纵身跃上马背,将薛闵圈在身前牢牢护住,一手控住缰绳,低声叮嘱:“坐稳。”

    薛闵仍沉浸在重逢的恍惚里,指尖下意识攥紧对方大腿处的衣襟。

    骏马踏雪而行,载着二人迅速远离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一路上无论卫朔如何问话,薛闵都神思飘忽,不言不语。

    无奈之下,卫朔放弃了与薛闵沟通——他与这位世子爷,本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最终,卫朔带着薛闵来到一处破庙。

    铺好软和的茅草堆,卫朔回身时看到了薛闵冻红的双脚,他默默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双鞋袜,递到薛闵面前。

    薛闵赤足立在原地,愣愣地望着他,分毫未动。

    卫朔:“……”

    他微微蹙眉,按着薛闵的肩膀,将人按坐在蒲团上,然后单膝跪地,用御水术替薛闵洁净双脚,最后小心地给他穿上鞋。

    稍作思忖,卫朔抬眸看向薛闵,道:“坐这里,等我。”说罢便起身欲走。

    薛闵反应很大地拽住卫朔的手腕,“你去何处!你又要留我一个人?!”他又惊又怒。

    卫朔停下脚步,侧脸俯视着薛闵,眉心微动——满口胡言,病得不轻。

    “我回去,薛府,料理干净。”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已经把他们全都烧死了,已经料理干净了!”薛闵语气急切,死死不肯松手,“别走!卫朔,不要走…求求你…”

    卫朔微微一怔,眸中添了几分讶异:“全都、烧死?”

    薛闵仰视着卫朔,缓慢眯起那双过于艳丽的眸子,冷声道:“是他们先毁我修为,坏我根骨。如今我让他们死得这般干脆,已是便宜他们了。”

    卫朔神色严肃地回身蹲下,抬手摸向薛闵的手腕。

    薛闵喉间一哽,以为卫朔要牵手,他又要落下泪来,像这样温情的触碰已经过去很久了。

    卫朔不容置疑地拍落薛闵想要握住他的掌心,干脆地按在薛闵脉搏上。

    薛闵蹙眉垂眸:“……”竟然不是牵手!

    他阴沉沉地想,卫朔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早晚将他做死在这个梦里。

    不行,不能做死。

    做死就不能下次做了,那就做晕罢。好好弥补他这七年来的空缺!

    薛闵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鸷疏离。卫朔注视着他,陈述事实:“你的修为,还在。”

    薛闵悻悻收回手,低哼一声:“…他们还来不及动手,便被我一把火烧了。”

    这听起来就像是薛闵的臆想。

    卫朔神色未变,可声音稍显复杂:“薛闵…”病得这么重吗?

    薛闵应激般抓住卫朔的手腕,身体逼近半寸,怒意翻涌,“别总是怜悯地看着我!我何错之有?起初我并无害他们之心,是他们先布局陷害我!莫说杀他们两次,即便是千次万次也难泄我心头之恨!”

    卫朔神色淡淡地应了声:“嗯。”人世恩怨,他所涉不多。

    不过,薛闵这样做定有薛闵的道理。

    薛闵:“……”嗯是什么意思?卫朔不该斥责他心狠手辣吗?

    虽然那张万年不动的面瘫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薛闵莫名其妙被安抚住了。

    接着,卫朔又问:“你放火,用玄术…了吗?”

    薛闵被卫朔注视着,神色骄矜,仰着下巴乖乖回答:“是紫金烈火,我最擅长这个。”

    夸我吧~快夸我~

    是你不擅长的紫金烈火呦。

    卫朔沉默一瞬,再次开口:“等我回来。”他需要去现场清理薛闵的玄术痕迹。

    薛闵猛然抓紧卫朔的手,呼吸颤抖道:“你还要走?!”

    卫朔直白道:“给你、收拾残局。”

    薛闵气不打一处来,即便在梦里,卫朔那份该死的责任心还是一如既往。

    他不许卫朔离开!

    薛闵冷笑一声,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猛地发力将人拽近,另一只手顺势环上卫朔的脖颈。

    卫朔猝不及防俯身,怕将薛闵压伤,下意识撑在蒲团两侧,整个人将薛闵笼在身下,“薛闵!”他有些生气,薛闵实在是无理取闹。

    下一瞬,一双长腿便缠上了卫朔的腰腹。

    卫朔身形一僵,垂眸看向身下之人,语气添了几分惊讶:“薛闵?”

    薛闵!

    薛闵?

    两声呼唤,语调各异,让薛闵耳朵发痒,情不自禁想起来了某些情热的时刻。

    他暗自唾弃自己——习惯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谁让卫朔总在床上那样唤他。

    薛闵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他紧紧缠着卫朔,凑近在卫朔凸起的喉结上啄了一口。

    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卫朔。哪怕用

    他最厌恶和不齿的方式。

    谁让这是卫朔最喜欢的方式。

    卫朔被惊得不轻,薛闵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喉结!

    “薛…薛、薛…”他慌忙抬手,去扣住薛闵环在自己颈间的手。

    “卫朔。”薛闵轻轻柔柔地唤着,然后侧脸含住卫朔的耳垂,暧昧吮吸,用力将人揽进怀里。

    卫朔只觉一阵麻意顺着耳垂窜遍全身,抬眼间,卫朔正对上庙堂佛像慈悲的目光,霎时间浑身不自在,忙伸手将人推开:“你…你、很奇怪。”

    薛闵低笑出声,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撩拨:“数年未见,卫朔,你不想吗?”这般上瘾的事情,不是卫朔曾经最喜欢的吗?

    卫朔简直一头雾水,冰块脸堪堪要冒烟。

    他耳尖红得似要滴血,让人忍不住想伸出舌尖去接,薛闵眸色一暗,再度凑近,缓缓启唇。

    下一瞬,薛闵后颈便被一记轻劈击中,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向后倒去。

    后脑勺即将撞地时,带有薄茧的手稳当地托住了薛闵的后颈,而后温柔小心地将他安放在蒲团上。

    卫朔望着薛闵,不动如山的脸上除了红色,还出现了一丝类似于苦恼和不知所措的神色。

    薛闵实在太过反常,没事嘬他喉结和耳朵干什么。

    卫朔不自在地抬眼瞥了瞥身前残破而庄严的佛像,用力搓了几下耳朵,几番深呼吸稳住心神。

    离去前,他特意布下结界掩去庙中行迹。

    薛家满门尽数丧身火海,官府已然到场查勘起火缘由。朝廷本就与玄门隔阂颇深,一旦薛闵的踪迹被察觉,不单他自身会陷入囹圄,甚至会牵连整个齐物宗。

    卫朔不清楚薛闵与薛府的龃龉,但他护短。

    唯有将这场祸事伪造成寻常走水,方能一了百了。

    卫朔尽数抹除了薛闵留下的术法气息,如此一来,薛府便再无薛闵的红尘牵绊,正好带他同归齐物门。

    只是卫朔心中清楚,薛闵性子执拗。之前偷跑离开前,此人还与若水先生爆发了激烈争执,此番未必肯乖乖随自己回去——

    不怕,再将薛闵打晕就是。

    卫朔一张冷脸面无表情,认同地给自己点了个头。

    等他一路奔波处理完诸事,天色露白,风雪渐歇,他折返回破庙。

    回去时,薛闵昏睡得正熟。

    由于茅草堆只有一团,卫朔只能将薛闵往茅草堆里挤了挤,而后在他身侧躺下,阖上双眼休憩。

    天光透过破庙破败的窗棂,漏下几缕浅白微光。

    薛闵在茅草的干爽味道里缓缓睁眼,视线初时还有些朦胧,待焦距慢慢收拢,正对上近在咫尺的冰块脸。

    是卫朔。

    薛闵心口一缩,下意识惊呼出声:“卫朔!”

    昨夜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身前还残留着相触的暖意,后颈处更是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那一下重击留下的酸胀清晰真切,半点没有梦境里虚浮的恍惚。

    薛闵心头疑云顿起。

    他怔怔望着身侧熟睡的人,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身下粗糙的茅草,触感实在,周身风雪掠过庙檐的声响也清晰可闻。

    不对劲,这应当不只是旧梦…

    念头刚起,薛闵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仓促间,头顶狠狠撞上身后的木柱。

    “呃!!!!”

    痛感瞬间炸开,薛闵吃痛出声,伸手捂着头顶,整个人气得不行,不是说梦里不会疼么!

    卫朔在薛闵的吵闹中睁眼,面无表情地开口:“狗、狗…”

    薛闵左右打量,惊疑道:“哪里有狗?”

    卫朔盯着薛闵,将话说完整:“狗叫什么。”大清早不得安歇,语调里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睡意。

    这般熟稔又平静的起床气,让薛闵的眼眶倏地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薛闵想起来了,他这位小师哥,虽然话说不利索,但嘴毒得很。

    头顶与后颈的疼痛交织,薛闵火气也跟着往上涌,嘴快过心神,当场低骂出声:“…你大爷!卫朔,你骂谁狗呢?”

    卫朔面色分毫未变,慢悠悠回道:“我没有…”

    薛闵眯眸,没有什么?没有骂他?

    卫朔:“没有…大爷。”

    “……”薛闵被卫朔气得心口狂跳,到此刻他才算彻底笃定——

    这不是梦!

    身侧之人温热的呼吸,平淡中带着一丝挑衅的神态、还有那波澜不惊的语调,全都是实实在在、活生生的卫朔。

    薛闵呼吸越来越快,脸色被气得通红。他两眼一黑,又要晕过去,眼看后脑勺快要着地,他及时调整方向,晕在了卫朔身上。

    脑袋直直地砸在卫朔腹部往下的位置。

    卫朔一个弹坐起来,捂着裆部瞬间清醒,他惯常平静的语调终于出现了崩裂,“薛闵!”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薛闵听到了这声气沉丹田的爱称,随后他放心地陷入昏沉。

    薛闵一生跌宕起伏,波澜壮阔无一日平淡。世间恩怨、家族血海、权场浮沉,皆被他一一收拾妥当。

    唯独对着卫朔,薛闵心里还压着一笔陈年烂账,剪不断,理还乱。

    可卫朔死了。

    这笔账便更算不清,还时常挂在薛闵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薛闵下意识抓住卫朔,心想,这下可以慢慢算了。

    “薛闵!!!!!”

    卫朔捏住薛闵的手腕,忍无可忍地再次出声。

    薛闵不知发什么神经,晕得好好的,梦魇般抓住了卫朔裆部中间的位置,疼得卫朔直接变脸。

    一时之间,卫朔恨不得砍了那只自诩金尊玉贵的小爪子。

    短短时间内,薛闵已经三番两次,搅得他频频破功。

    果然是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