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天下债 > 第17章 一碗冷面
    程见微走出东宫没多远,闻见了米浆味。

    街边只剩一家面摊没收。

    摊主已经熄了灶,案上压着几团做好的冷面。陶六娘坐在最外面那张矮桌旁,袖子挽到手肘,正在替摊主算今日剩下多少米浆。

    她看见程见微,先看她身后。

    “太子没留你吃饭?”

    “谈崩了。”

    “那正好。”

    陶六娘把一碗冷面推过来。

    “冷的,吃不吃?”

    程见微坐下。

    “多少钱?”

    “你先吃。”

    “先说。”

    陶六娘翻了个白眼,把价报给她。

    程见微从袖中取钱,数清楚才拿筷子。

    陶六娘道:“你这样活着累不累?”

    “累。”

    “那你还数?”

    “累和该不该数,是两回事。”

    陶六娘笑了一声。

    “你们查账的人都这么讨厌?”

    “韩维山比我讨厌。”

    “那倒是。”

    冷面泡得有些软,酱只剩碗底一层。程见微吃得很快,直到半碗下去,才问陶六娘为什么还没走。

    “等你。”

    “为什么?”

    “先说清楚,我是当街等。”陶六娘指了指摊主和旁边两个送面伙计,“刑部不许你私见证人。这里谁都听得见,谁没听清,算他自己耳背。”

    程见微看了一圈。

    “可以说。”

    “织所明早没米下锅。”

    程见微放下筷子。

    陶六娘道:“陶家现在做米浆,也替几家面摊送面。大数没有,供织所三日早饭还能凑出来。”

    “你要什么?”

    “赊给织所,不是送。三日后照市价结。”

    “还要什么?”

    “陶家还有一张青河抬粮脚价欠据。”

    “昨日为什么没拿出来?”

    “昨日你们查的是我哥卖掉的仓单。这张是我嫂子当年带人运粮留下的,不是一笔债。”

    程见微看着她。

    “你在书坊没说。”

    “你们当时查的是卖掉的那张。”

    “现在想让我先把它列进复核?”

    “我不求你认它一定该还。”陶六娘说,“只求你们别因为陶家卖过旧债,就先把没卖的那张也划出去。”

    “我没有权排复核顺序。”

    “那就写一句,你收到了。”

    “收到不等于答应。”

    “我知道。”

    “也不等于排在别人前面。”

    “知道。”

    “若证据不够,还是会退。”

    “退也写理由。”

    陶六娘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欠据抄件,压在面碗旁。

    “我拿三日米浆和面,买一句‘收到了,不提前划掉’。不买你认债,也不买你替我插队。”

    程见微没有立刻拿。

    这和东宫的钱不一样。

    米浆是谁做的,面是谁送的,赊多久,按什么价,陶六娘要换什么,都能写在一张纸上。

    更重要的是,织所找到别家以后,可以随时把陶家的三日账结掉。

    没有人会因为提前还她钱,让全坊重新核价。

    帮助很小。

    边界也小得看得见。

    “可以。”程见微说。

    陶六娘眯起眼。

    “你不是谁的钱都不要啊。”

    “我不要还不清的。”

    “那这碗面呢?”

    “已经付了。”

    ···

    掌事女官很快赶来。

    她与陶六娘当街写了三日食料赊单:米浆和面按每日实收记账,价格不高于当日摊价;织所可随时结清,陶家不得以停供要求旧债优先。

    程见微没有在供货人或欠款人处签字。

    她只在欠据抄件背后写:三月二十夜收件,未验原件,未定顺序,未作认债。

    这不是正式入卷。

    明日仍须由御史主录收件。

    陶六娘把抄件收回去,等明早再递一次。

    “一张纸还要走两遍。”她说。

    “第一遍是让我知道,第二遍才是让案卷知道。”

    “你们案卷比人难见。”

    “至少它不能假装昨夜就知道。”

    掌事女官拿着赊单赶回织所。

    明早那一锅饭先有了。

    生丝还没有。

    ···

    萧承晏找到面摊时,程见微正把最后一口冷面吃完。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肯收陶六娘的三日食料,却不肯收东宫现银。

    他拿起那张赊单副本,从头看到尾。

    “可随时结清。”他说。

    “是。”

    “不换优先。”

    “是。”

    “她要的只是收件

    。”

    “是。”

    “东宫也可以这样写。”

    “所以明日会签。”

    萧承晏把赊单放下。

    他看见她右腕上被铁环磨破的地方。

    伤口不深,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她握筷子太久,红痕又裂开一点。

    他的手抬到一半。

    程见微没有躲。

    萧承晏却先停住。

    他把手收回去,叫护卫去买药。

    面摊老板正在洗碗,水声盖住了街那头的更鼓。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坐着。

    “你刚才说,若换一个人,你不会怕欠得还不起。”萧承晏道。

    “殿下记得太清楚。”

    “本宫以为你只怕账不清。”

    “都怕。”

    “那哪个更难算?”

    程见微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酱。

    “不算的那个。”

    护卫买药回来,也带回孟雪青重新誊过的四项过桥条件。

    萧承晏把文书和药并排放在她面前。

    程见微先拿文书。

    她看完一遍,指出一处没有写明替换顺序。改完以后,她把文书折好,起身离开。

    药还在桌上。

    萧承晏没有叫她。

    她走出十几步,停下。

    又走回来。

    程见微拿起药。

    “这个算什么账?”

    “药铺账。”

    “谁付的?”

    “本宫。”

    “要还吗?”

    “随你。”

    程见微把药收进袖中。

    “那我明日还。”

    “好。”

    她这次真的走了。

    ···

    韩维山站在街对面的茶楼二层。

    从陶六娘拿出赊单,到程见微回来取药,他都看见了。

    随从问:“她到底收不收人情?”

    “收。”韩维山说。

    “东宫的不要,陶家的却要?”

    “她不要的是不能退出。”

    韩维山把桌上一份新中保条款推给随从。

    “送去四方签押所。”

    “还保全额?”

    “保。”

    “代领契呢?”

    “准退出。”

    随从愣了。

    韩维山看着程见微消失在街角。

    “把退出要付的价,写清楚。”